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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s archive for: February, 2008
  • 过失

    过失

    土干

      我和我妻子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她长得虽然不苗条,但丰满得恰到好处。我觉得她开始看不上我,但是,只要她不说分手,我就坚持与她约会。我的“顽强”终于赢得了她的“爱慕”,我们结婚了。

      这不能算情场上的胜利,真正的胜利应该是把女友哄得团团转,让她鬼迷心窍地、死去活来地想嫁给我。我们的婚姻实际上算是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没有选择的传统结局。她也许是找不到别人,拿我当个填空的。我挺高兴,我不再是光棍儿汉啦。

      我情场上虽然没有手腕,我的学业可是没有出过错。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一路领先,最后扬眉吐气地公派出国了。妻子看我的眼神都有变化,我也很高兴,我们有感情啦。

      妻子学业上不出众,人却十分肯干。我出国前,我们的女儿五岁了。妻子支持我的学习,家里的事她里里外外一把手。出国半年,我把她们母女办到了英国来。我毕业后,在英国找到了工作,饱暖思淫欲,就又添了个儿子。

      妻子白天照看儿女,做家务,晚上到超市打工,一年365天,没有一天休息。她虽然没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工作,但是她带回家里的收入是可观的。我们可以说是典型的中国式的勤劳夫妻。

      妻子不仅能干,还爱唠叨,这是我受不了的。我看别人的妻子更唠叨,因为她们比我妻子本事大,有些妻子当众指责和赞扬她们的丈夫,令人很不舒服。我以为天下女子都一样,没有唠叨,就没有婚姻,我别要求太高了。

      我不高标准要求妻子,她却高标准要求我。我博士一毕业,她就不太心疼我了,比以前唠叨得勤了,对我的要求更严格了。我几乎每天都要受到她的批评。有一阶段,我每次骑车下班时,只要骑到离家还有一百米的距离,我的心跳就过速,思索我今天有没有犯什么错误。

      妻子总能找到我的错误:

      我的自行车链子断了,她质问我为什么不仔细换档?我心想,天天骑的自行车能不受磨损吗?链条总有断的一天吧?我花了7英镑买了新链条自己换上;

      我的自行车内胎被扎了,她抱怨我不仔细看路,怎么上个月才换的新胎又被扎破了。她就不知道,街上这么多行人和车辆,我怎能看到路上小小的钉子呢?我花了3英镑买个自行车新内胎,自己换上;

      有一次,我把汽车停进车库时,不小心把我的自行车头盔挤瘪了,她高声训斥我又损坏家物,我花了12英镑买了个新头盔;

      她不允许我每天买报纸,只同意买周末版。买杂志更是奢侈了;

      她经常指责我的袜子没有穿整齐,我的领带没戴正,我的头发没梳整,我应该再去用口香剂漱漱口,我的皮鞋不光亮,我的胡子没刮净……

      在妻子的监督下,我俨然比其它中国男人要整洁“出众”。在街上,有亚洲女子回头看我的,这叫回头率。没想到我都中年一把了,居然有回头率了。妻子虽然老训斥我,但是,看到了回头率,所受到的“苦”还是值得的。

      我们一分钱一分钱的省,我们的存款当然是一分钱一分钱的上升。妻子对我节约,对我们的女儿不节约。女儿学校里有什么买校服,校外活动费,捐款的要求,妻子二话不说就出资,一套校服80多英镑,一次夏令营150英镑。她说不能让女儿被她的英国同学瞧不起。

      我们让女儿被她的同学瞧得起,可是,女儿却瞧不起我们,她都不愿意理我们,放学后就把她自己关在她的房间内,吃饭时间才下楼。都说这是Teenage现象。

      我问女儿:“我们辛辛苦苦地工作,怎么得罪你了?特别是你妈妈,一年到头没有一天的休息。”女儿说:“就烦你们的没劲。中国人没劲!Workaholic!”我急得要扇她耳光,我却不能,只有跺脚。女儿轻蔑地笑我,说:“你们不理解我。”我气得怒斥她:“我他妈的都不理解英国同龄人,怎么他妈的能理解英国teenage?”女儿狠狠瞪我一眼,不反击我,而是冲着她妈妈说:“特别是你,你就不能多学点儿英语吗?啥都不懂!”我听了这小畜生的话直哆嗦,我要冲上去打她,她象刘胡兰一样昂首挺胸,纹丝不动。我挥了挥手,没敢碰她。她在气概上战胜了我。妻子劝我消气,又去安抚女儿。

      妻子对女儿很宽容,继续严格要求我。我们开车外出时,她指挥我走哪条路,少走弯路,节省汽油。买袜子时,不能买几双款式不同的,要买款式颜色一样的,这样,丢了一只,剩下的那一只还可以和其它袜子配对。

      我去超市购物,犯的错误就更多了。我有一次买了60便士(90美分)一袋的大米,她怪我怎么没有买55便士一袋的。我下周买了55便士一袋的大米,她却没有表扬我。

      我每周三晚上八点去超市,那时是超市把当天没有卖出去的商品向下标价的时间,是很大的降价,比如:90便士的面包可降到20便士,99便士的嫩豌豆降到10便士。星期三的晚饭,我如果7点45分还没有吃完饭,我就要放下碗筷开车去超市,去晚了,降价商品就被别人买走了。象我们这样节俭的人家还挺多的。

      英国的电费白天是每度8便士,夜里是每度2.8便士。我们每周洗两次衣服,洗衣服的日子,妻子会夜里起床启动洗衣机,再回床上睡觉,早上再把夜里洗干净的衣服晾好。有一次,妻子去友人家玩,嘱咐我夜里起来洗衣服,我睡过头了,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才开动洗衣机。妻子回来后,直怪我。

      今天不得了!我一进门,妻子就甩给我一个信封,问:“你又在外面做什么了?”我一看,信是寄给我的,来自警察局。我心里发慌,咬着嘴唇,想我干什么坏事了。我打开信,是一张罚单,我开车超速了。这次错误也太大了,罚款60英镑,如不服,还要上法庭。妻子大声斥责道:“60英镑就这么没了!”我也很恼火,我们一分钱一分钱的省,你警察局这么狠地罚我。我强词夺理地说:“都是你老在车里唠叨,气得我踩油门狠了点儿。”妻子指着我的脑门儿说:“你自己做错的事,你还来赖我!这60英镑可以给女儿买下一年度的校服呢。”

      我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我的同事有一次也收到罚单,说他在爱丁堡开车超速,他给警察局去信,说他这辈子还没有去过爱丁堡呢,警察也有失误的时候。想到这,我仔细地去看信里超速的地点和时间。我一看,超速地点还真是在剑桥,我可是推卸不掉了,我再仔细看,这张罚单的指控地点时间是本市伊丽莎白街星期四中午十二点零四分。我高兴地说:“错了!错了!我只有周末才开车啊。”妻子在仔细想,然后,变得有些不自然了。看了妻子的表情,我也忽然想起来了,妻子那天开车路经伊丽莎白街,带女儿去参加钢琴级别考试。

      我先是松了口气,又有点幸灾乐祸,还想讥讽她说:“我几年的错误加起来都不如这一次错误损失大。”但是,看到妻子难过的样子,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去厨房收拾。过了一会儿,妻子才来到厨房,她搂着我的腰,头贴在我的怀中,流出了眼泪。我大度地安慰她道:“没事儿,咱破财免灾!”

      这一个月,妻子对我格外温柔。我希望这种安宁持续下去。真是啊,不怕妻子不精明,就怕妻子无过失。

  • 踉踉跄跄走远去

    踉踉跄跄走远去

    土干

      语文的功底大多是小学和中学打下的。我在这两个阶段,其它功课还行,只是语文课常常受到老师的批评。不仅老师教训我,我的爸爸妈妈也为我的语文伤脑筋。学英文就更难了,经常拼错字母。我写错字的本领很高,能叫批作业的老师想不起正确的字应该怎么写。到了英国,我有个好心的免费英语家教,是个很有经验的英国退休小学教师,她叫以斯贴。我的英文写作能摧毁以斯贴六十年的英文功底,让她忘记最简单的英文单词怎么拼写。

      在牛津读书时,我的论文导师在检查我的论文的时候,会笑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说我的错字出人意料,让上下文变得尤其可笑,给他的繁忙工作带来调剂。英文检字软件都找不出我的错,因为,我的拼写正确,但是,用得不是地方。我会把不相关的词混起来,比如:胡子和胃 (moustache and stomach),黄瓜和姨太太 (cucumber and concubine), 收音机和比率 (radio and ratio),厨房和鸡 (kitchen and chicken),乐队和弯曲 (band and bend)。你不要笑,我为此哭过。我认为我脑子有毛病,是文字残疾。我痛苦过,因为,我以为语言是生存的第一需要。

      不信吗?我给你举个例子。别人拿你开涮,你要机智快速的反弹回去,别人就不敢再欺负你了。我笨嘴拙舌,遇到被攻击的情况,常常说不出话,不仅让攻击我的人看出我的弱点,以后,屡屡向我挑衅,也让喜欢起哄的人看到目标,我就成为众矢之的了。这是说不出话的后果。要是说错了话呢?就成为人家笑话的把柄。你说语言是不是生存的第一需要?电视台和电台节目主持人都是我心中的英雄。

      工作成家后,生活安定了,大家尽量和睦相处。但有时仍然不知不觉的得罪人。比如说,不论我做了什么事,我总能得到同样的评语:“哟,真看不出来啊!”你说,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每逢此时,我总是苦笑,知道我自己仍然是笨嘴拙舌的傻样子。要不然,别人怎么就看不出我能有一点儿本事呢?

      我现在有了一些生活经历了,想写点什么。可是,我不敢写,怕写错字。可以想象,一个编辑看稿时,满纸错别字,绝对不会把文章读完。不会写,那就读书吧。咱先读名著!偶尔也上网看看。

      出国后,有许多艰苦的经历,学位是悬念,工作是悬念,生活是悬念。对将来没有太大的信心。比如,我会不会被解雇?我的爱人过几年还会爱我吗?我的孩子长大后会有出息吗?我能活到八十岁吗?我将来会被哪种疾病折磨?我会不会死在伦敦的地铁中?我坐飞机时,飞机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生活中有了这么多的悬念,我在读书时,就喜欢读那些乐观的,有结局的,皆大欢喜的作品。有些作品也涉及到悲剧,可是作者却用幽默的形式表现出来。这种作品让我读了开心,对生活中的困难也采取乐观的态度。可是这种作品不多。在网络文学中,我喜欢王伯庆的文章,有些人称他是网上文豪,很过瘾。我记得我当时读了他的文章后哈哈大笑,我意识到那是我出国后第一次开怀大笑。我都被我自己的笑所感动,仿佛年轻了十岁。当然,还有其他作者,只是我不能一一提名。

      我还发现,很多小说,叙述文,电视连续剧有些类似的格式:压抑,深刻,抒情,絮叨。很多作品的结局都是主人公踉踉跄跄走远去……。《红楼梦》中的贾宝玉踉踉跄跄走远去……去当和尚;骆驼祥子在虎妞死后,拉著黄包车,踉踉跄跄地走在蒙上晨雾的北京的街头,远去……;就连钱钟书老先生都是这样结尾的,《围城》中的方鸿渐在和妻子孙柔嘉无数次的争吵后,晚上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路灯惨淡的街上……。那年轻作家更要如此效仿了。这叫做悬念,给读者回味的余地,给社会提出深刻的质疑。也不知道是哪个名家带的头,让广大读者发挥想象力,为他的著作续篇。作家们一拥而上,都给你来个回味无穷,意犹未尽,出现了一个出思考题的群体。

      也许出思考题的写作风格是几百年前吹起的,可能那时候人们生活没有现代的生活紧张,比较悠闲,所以需要靠读书来懂得发愁的滋味。都说从前生活苦,可是从前一人工作能养活十多口人。现在,我就没有在我周围见过一个多子女的家庭。不是不想养孩子,是养不起。很多双职工都买不起房子,工作竞争激烈。在伦敦银行工作的年轻职员,一天工作十小时,披星戴月,每天就吃点快餐,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他们的生活是银行,地铁,家,三点一线。生活,苦啊!生活就是小说,小说要再是生活,不是太枯燥乏味,太单调了吗?

      生活有太多的悬念。我想在书中畅想,松弛,欢笑,踏实。有时多天都读不到幽默文章,我只有自己来写个喜剧,逗逗乐。写个大团圆,给我自己读。这样,我就开始写了,但是,只能自己读,因为错别字太多。

      写作让我开心,但也让我自怜。只有一个读者!连个分享快乐的人都没有。你瞧钱钟书先生当年写《围城》时,他刚说有个想法,他的妻子杨绛女士就热烈地期待著钱先生的大作。杨女士的支持行动如下:把钱先生的教学工作给接过来了,并且还要亲自为钱先生做饭洗衣,让这位大名家安心,专心,专职地写《围城》。杨女士的另一个角色是每天期待着读钱先生当天写出的手稿,一边读,一边大笑,这笑是对钱先生的赞赏。钱先生也大笑,这笑是感激杨女士对他的心领神会。不朽的名著就这么出来了。女人伟大啊,给男人全方位的支持!钱钟书先生第一是大师,
    其次是大爷!我要是有杨女士这样的支持,说什么也得写出个《攻城》、《守城》、《建城》什么的。

      我是错字大师,又孤陋寡闻。当我的爱人问我写什么时,我刚说出“写小说”三个字,我的全身都发烧。好在我的爱人没有嘲笑我,但也没有表示要支持我。我要全日工作不说,还要送孩子上学,打网球,学钢琴,干一点儿家务。当然了,我的爱人干更多的家务,还要天天给我做可口的饭吃,我感激得很。中国二十世纪中期留下很少好的遗产,“爱人”这个词就是其中之一。就这点好东西,都被“老公”“老母”代替去了,我实在心痛。我坚持用“我的爱人”这一称呼。就是两个人不相爱,叫来叫去,没准儿都能产生美好的爱情呢。

    我写的小说,我的爱人不读,却喜欢看闹剧和从中国带回的VCD。对家人,不能要求太多,只要我的爱人不阻止我写,就应该知足,何况我的爱人总是放一杯热水在我桌旁。我告诉我的爸爸,妈妈和哥哥,我在写小说。我哥哥说了:“真新鲜,这年月人人想当作家,就连你那水平居然也要写书了。”我才知道有这么多的人都想写书,那出书一定不容易。这对我无关紧要,我只想让自己乐乐。我还是想有第二个人分享一下,我把一部短篇小说送给我哥哥看,想让他与我同乐。谁知,仨月后,他还没有开始读呢。耶稣当年传教时,跟随者数千,可是,他回到家乡,就不被乡亲们当回事儿。家里人总是把你当没有长大的孩子。两千年前人类就是如此。进化论站得住脚吗?

      都说中国人勤劳,这不假。在国外,中国人吃救济的最少。可是,中国为什么这么落后呢?可能是因为国人把眼睛都盯在精英身上,仰慕才子,大师,领袖。对普通人的潜力不予挖掘鼓励。我就是再不如钱钟书老先生,也不至于这么被忽视吧?

      憋不住,我终于试着给一家中文网站投了一篇不到一千字的小文章。这是谨慎,文章越短,错字越少。反正我也不认识编辑,编辑也不能面对面的嘲笑我。该网站投稿须知说了,采用了,就发表,不采用,不回复。这种“政策”适合我。出乎意料,几天后,我的文章居然发表了。我注意到编辑把我的错别字也改了。你就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多感动了。我欢欣鼓舞!

      当然了,我用的是笔名,不然,我的朋友见了我,准会说:“哟,真看不出来啊!”也许更深刻的话都会说出来,比如:“你的文章能在网上发表,那网站就不怎么样。”你别以为我在说笑话。我当年牛津大学博士毕业后,我的好友就曾这样祝贺我:“连你土干都是牛津的博士了,牛津也象大英帝国一样,走下坡路喽。”我语言能力一点没进步,还是无言以对。

      我的第一篇是以女人的自叙形式写,第二篇用男人的口吻说。该网站又发表了我的第二篇,是短篇小说《精神免疫》。这篇文章长了点,我故伎重演,又写错字,连编辑都没有查出来。现大眼了。我有点心虚了。网上是不是来稿都登啊?《精神免疫》捅了爱情雷区,评论挺多,猜小说的写手是何许人也。有一位深入侦察到了我的第一篇后,写到“作者是绿的”。这是黑话吧?

      有评论说该小说“是篇婚姻流水账,写得很臭。”这是读者在总结我的写作风格,我就是喜欢按顺序写。还有评论说:“啥精神免疫? 整个儿一精神手淫、精神自慰,最后成了精神阳萎。”看出我语言的残疾了吧?小说辞不达意,误导了青年!虽然出师不利,我也感激啊。至少人家花时间读完了我的小说,然后,花时间写下那么多评语。我有读者了!
      
      我对我的爱人说:“网上对我的小说反响还挺强烈呢。”我的爱人只是点点头,没下文了。这正中我下怀。要是问下去,就这反响,爱人一定指责我:“你怎么写这么无聊低级下流的东西呢?”

      我的朋友也读到《精神免疫》了,我当然没有透露是我写的,这样避免尴尬,也能得到真实反馈。朋友说:“小说马马虎虎。”只有六个字。朋友接着大谈了因该小说而引起的评论,长达半小时之久。朋友说:“看来生活不能浮夸,平平淡淡才是真啊。”我不能责怪相关评论已经喧宾夺主了,评论写得精辟啊。我安慰我自己:土干啊,你在抛砖引玉啊!

      我个人不喜欢悬念的结局,因此才自己写些东西,事物都有其两面性。关于别人对我的说法,我也想另做解释,来感激帮助过我的人,来鼓励鼓励我自己。我应该这样想:像我这样的迂腐朽木都能被牛津雕刻出来,牛津大学名不虚传。发表我文章的网站和牛津一样──慧眼识才!

  • 语言的尴尬

    语言的尴尬

    土干

    我一直认为语言是第一重要的。到了西方,我们会突然感到自己变成了聋子、哑巴、瞎子。其实,我在国内就是个弱听,我常常抓不住别人在说什么。语言在于模仿,听不清,就休想模仿。小时候,小朋友们在聊天时,我在一边发愣,就是因为我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插不上嘴。久而久之,我就被大家认为是个小傻瓜了。

    我小时候干过无数的傻事情,其中一件是这样的:爸爸拿了一包东西给我,他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指着厨房。我故做明白地点头,拿着东西去了厨房,我以为爸爸让我把这东西递给妈妈,到了厨房,妈妈不在那里,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包东西了。我拿起一点那东西,放入嘴里品尝,很苦涩,我认定这些是垃圾,于是,我认认真真地把这包东西倒进了垃圾盆中。下午,爸爸问我烟丝呢,我不知道烟丝是何物,爸爸说:“就是我上午给你的那包东西。”我领着爸爸来到垃圾盆旁边。我现在都能记得爸爸当时的表情,他看着垃圾中的烟丝发呆好半天,然后突然大声喊我
    妈妈:“哎呀!哎呀!!竹──,看我们的宝贝干什么啦!”

    妈妈来到厨房,看了我干的事,欢快地笑了,说:“嘿,好!两个月别想抽烟。”我不懂什么是两个月,爸爸那天给我讲了年月日的概念。我知道了,由于我过错,爸爸60天不能抽烟。我那时大概四、五岁。

    以上说的是对语言的弱听,好在语言可以写在纸上,我的视觉不是特别差,况且读书也是一个人的事情,不需要另一个人的参与,如果读不懂,可以多读几遍,即便有“交叉支配”的弱点(即阅读障碍),只要反复读,终会读懂的。我的学业事业支撑到如今,很多是自学的结果,因为我上课经常听不清老师在说什么。

    上小学的第一天,同学们都很惊奇兴奋,我们突然变成小学生啦。老师问我们都会做什么?很多同学都会背诵毛主席诗词,还有的同学会写好几个字,并且认识更多的字,我默默地坐着,特别惭愧,因为别人认识的字,我不认识。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毛主席”,突然指着我问道:“你认识这三个字吗?”我摇头。我不认识毛主席。

    可能是老师觉得我长得憨,继续问:“那么你会什么呢?”我眼睛一亮,说:“我会写我的名字。”老师于是叫了好几名同学在黑板上写各自的名字。我认真地写了“土干”,另一同学写了她的名字“戴瀛”。她对她的名字很自豪,我看了我的名字,难过得说不出话。

    那天,我们除了学写“毛主席万岁”,还学了“革命”两个字。老师没有解释什么是革命。我们同学也都不明白什么是革命,所以,我对革命很感兴趣,觉得我有学问了。我嘴里念着“革命”,一路走回家。到家后,我兴奋地考问爸爸妈妈:“哎,你们听说过革命吗?”没想到他们都知道“革命”,我又没了底气。

    最让我尴尬的是中小学的体育课,由于我的个子高,总是排在队伍的尽头。体育老师要是发出命令,向什么方向齐步走,走几圈再跑几圈,最后在哪里停下来,然后指着队伍的一端说:“这边开始走。”我就头上冒汗。小个子同学带队时,从来没有出过错,大个子同学带队时,永远是错的,因为带队的是土干!

    考英语时为什么能过关呢?因为用耳机。

    到了英国就更痛苦了。英国人说话绅士,每人都细声细气的,只见嘴动,不闻声响。我刚工作时,老板自我介绍他的名字是Piers,一位女同事的名字是Delicia,我心说这俩名字好记。我在以后的几天称呼老板Pets,称呼那位女同事Delicious。这样叫了几天,老板终于“忍无可忍”了,他用温文尔雅的绅士派头对我说:“土干,我要是把她叫做Delicious,我就会被控告为sexual harassment。英语不是你的母语,你可以尽情地占便宜。”

    我赶紧求那位女士纠正我的发音,她呼闪着长长的眼睫毛,美丽的大眼睛能把人融化。她清晰柔美地运动着她的唇舌齿,发出De-li-cia-。我一边听一边想:多少教授想“品尝”你啊,这就是中国人说的“秀色可餐”。我谢了她,她腰肢一扭,诡秘地说:“你真棒!我们对老板都毕恭毕敬的,你却把老板当你的宠物心肝儿来称呼。”我吓坏了,回家练了几个晚上的Piers,现在,这名字我叫得最标准。

    新职工培训时,辅导员让每个职工说出自己最自豪和最尴尬的经历,每个人的经历都好笑,居然有人没有最尴尬的时刻,有几个人说获得博士学位是他们最自豪的事情。土干的两个之最让在场的所有人满足和兴奋,我说:“我一生最自豪的经历就是我能听懂你们说英语,我最尴尬的经历就是,你们哈哈说笑,我干着急,不懂装懂地假笑。”那一天的培训,我是明星。

  • 歪批“好人一生不平安”

    歪批“好人一生不平安”

    土干
     
      还是很年轻的时候,国内有个连续电视剧,电视剧的名字忘了,但主题歌没有忘,就是《好人一生平安》。每到播出时间,万人空巷,妇人姑娘们备好擦眼泪的手帕在银屏前观看。

      我没有看该剧,为什么呢?是因为导演编剧的话。他们说:“我们就是要塑造一个长得最美,心地最善良,人最好,经历最坎坷这么个感人形象,这样来引起观众的同情心。”我心想,这不是骗取观众的眼泪吗?创作动机不纯。看了这部电视剧,谁还想做好人呢?

      其实,这部电视剧只是众山神里的一个神。纵观国内电视剧,给个总结,就是好人一生不平安。

      出国十几年了,埋头工作,养家糊口,提高英文水平。因此,我和英国同仁比较密切。他们说话我听不懂,不是因为英语,是因为我没有接触过他们感兴趣的书和电视剧。我于是去看这些东西。开始看时,觉得这些作品特别平淡,谈的是琐事。看惯了,也就接受了。

      有一天,突然特别思念中国文化,所以,开始上网读中文,向友人借VCD回家细看。看罢国人的东西,我突然意识到我受英国文艺作品的毒害之深。我已经不习惯于中国的电视剧了,因为,还是一句话:好人一生不平安。

      在国外多年,很多人回国后都不习惯,说国内的人道德空前下降,到处都是诈骗。我觉得不该批评老百姓,应该指责媒体的导向。名剧好篇的主题都是:好人一生不平安。我要是在国内,我也诈骗,也许会有平安呢。

      看连续电视剧,总让人一天一天揪心地惦记着,直到看得你心力交瘁,愁眉苦脸,杞人忧天。这是我们中国人的放松和娱乐吗?

      去年,CND快递发表简杨的“一条汾河门前过”,反响极大,语言功底是没的说,中间不乏有小小的幽默敲着边鼓。上部尤其好看,下部我就不好说了。我想学习简杨的语言文字,但是,我读不下去,太悲啊,何必呢?“大姐”一生“死心眼儿”!我被我的英国同仁毒害了,看不得深刻悲壮的情节。其实,简杨真正的力作在CND读者评论上都只打了个小水漂,没有太大的震动。看来读者还是喜欢:好人一生不平安!

      我有一次读小说《围城》,我的英国同仁见了,也去图书馆借了一部英文版《围城》,我为他的行动煞是感动,满怀希望与他沟通,等待他的反馈。谁知,他一星期才读了四十页。他觉得小说很涩,他告诉我:“人与人之间太恶毒,尤其是女人与女人之间更恶毒。”我把书拿过来读,发现英译本译得很好,尊重中文版的风格,语言句意都贴切。我的英国同仁读不下去,把书还了。他刚读了四十页,就这样。他要是读完了呢,我想他会跳海的。

      我们不跳海,我们不做“好人”就是了。

      目前的小说多是写婚变,失恋,暗恋,美女才子曾经的心灵撞击一瞬间,有情人终不成眷属的故事。也许,不写遗憾是写作的大忌。我曾写过一篇“踉踉跄跄走远去”的杂文,现在想想,应该改成“忽忽悠悠开远去”,因为现在大家都有汽车了,一闹悲剧,都是开着车在街上忽悠着。我又想,读者们是不是都是成功居士,富商太太,没愁找愁啊?还是我们想守住“好人一生不平安”的理念?

    “一条汾河门前过”在444篇网络文学参选篇中独占鳌头,获第六届“PSI-新语丝”网络文学奖一等奖。祝贺简杨。

    简杨:一条汾河门前过(上)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11503
    简杨:一条汾河门前过(下)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11513
    一条汾河门前过评论线
    http://my.cnd.org/modules/newbb/ ... amp;forum=2&198

  • 群英会

    群英会

    土干

      改革春风吹大地,中国人民在掘起,出口创汇惊环宇,大腕老总显神气。

      我就是个大腕,我在大腕群里却是个小腕,我经营一个酿酒厂。创业时很艰苦。我那时刚成家,为了让我妻子有好日子过,为了让别人瞧得起我,我昼夜工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精力。

      就说对付那些税务、环保检查员,我就不知道陪他们喝过多少酒,吃过多少肉。申请贷款、联络广告和销售更要送很多的礼。不管怎么说,我的酒厂初具规模啦。在致富的道路上,我也相识了一些与我同样成功的大腕们。我们有很多共同点:吃喝多,睡眠少,皱纹深,心跳快,身材胖,三脂高。

      我如今四十岁出头,有些不惑了,想到是不是该珍惜自己的身体了。可是爱妻四十整,是成熟美丽的颠峰时期,她做个头发就要花去一千多元,衣服首饰的花销就更别提了,我还要继续努力。

      今天从公司回家真累,我躺在床上读新闻,报上说中国现在最令人担心的病是肝癌和心脏病;中国人死亡的最大群体不是七十岁到八十岁的年龄段,而是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这一层。我就在这一层。看了报上的文章,我马上觉得我的肝疼,揉了一会儿肝,我就睡着了……

      一个月后,我的肝竟然越来越疼,我去看医生。

      进了医院,我就没有出来,爱妻的神情暴露了我的病情。我执意要求知道真相,我告诉医生我是个乐观而坚强的人。我被告知肝癌晚期,最多活一个月。我真正进入到那篇新闻的统计数字里去了。

      医生说我已经没救了,现在要吃好,玩好,等死。我不想吃好,因为我吃的山珍海味太多了;我倒是想玩,可是我玩不动了。我向妻子交代了公司的事宜,请求我最信任的助手李书成照顾我的妻子和儿子。

      李书成和我在生意场上拼杀,是个少有的义气哥们,不为钱财眼红,我们是拜把子的兄弟。他没有创意,但稳健扎实,善于理财。我们一起在生意场上与其它厂商谈判吃喝时,我常常保护他。我怕他喝醉了,算错帐,经常代替他喝酒。我三次为了他喝得滑到了桌子下面不省人事,被随从们架离餐桌。那真是醉得越沉,合同越大。彼此的信任全建立在浓烈的酒精中。

      我实际上没有医生所说的那么多的时间,在用马啡压住了我的疼痛三个星期以后,我就弥留了。但是,我还能感觉到妻子对我的抚摸,还能听到李书成悲痛的哭声,他竟然喊道他要和我一同走。这小子真够哥们儿的,我请他照顾我的妻小,他怎么就忘记了呢?

      阎王爷不给我时间,派鬼来拽我了,李书成奋不顾身地来到我身边,他说:“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我推他,推不动。我左脚已经跨进阴间,右脚还在阳间;李书成正要迈进阴间的门槛,阴间的小鬼有力地把他推到了阳间那边。李书成声嘶力竭地喊:“他是我的老板,我们是一个酿酒系统的,他能进,我为什么不能进?”李书成开酒厂都成精了,闯阴间都不忘高喊酿酒。小鬼轻蔑地说:“鸡巴和蛋还是一个系统呢,鸡巴能进,蛋不能进。”这是我半步留在人间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很污秽。

      我跟着阴间的小鬼走向通道的深处,很快我们来到一个岔路口,有路牌说明,向右通向阴府,向左通向地狱……一边是府,一边是狱,我死了以后才开始怕死,愚钝啊愚钝!我的腿都软了,跪倒下去。领路的小鬼见状,只用他的两个手指轻轻地拎一下我的衣领,我又站了起来。前面站着一个小鬼,手中拿着册子。带路的小鬼对这一小鬼说:“我把这个阴魂带来了。他阳间的名字叫冥子怀。”那小鬼翻开册子查阅,他说:“名字坏,心不坏,阳间没曾包二奶,疼爱妻儿护工友,阴府上座受款待。”我们于是走到右边的那条路。

      我赞扬带路的小鬼力大无比,他告诉我是因为我已经变得象纸一样轻,他还告诉我,我现在想飘就能飘,想飞就能飞,这就是灵与肉的区别。我于是用意念让我的身体飘,它真飘了起来。小鬼说:“下来,下来,以后有的是时间飘。”我听话地落地,又跟在他的身后行走。

      我们一边走,带路的小鬼一边和我聊天,他说:“你老兄有福气,走到了右边。左边的路拥挤不堪,这些年进来的鬼魂多数在那边,他们都干了欺诈,淫乱,甚至逼出人命的事,所以要去地狱,那里有铁链烈火等待着他们,那边都是嚎叫的声音。”我问:“我为什么不能去天堂呢?”小鬼说:“你一定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到死的时候都没有真心忏悔。”我想,那还用说吗,我让李书成做过许多假账,因为地方上的苛捐杂税名目繁多,不做假,我的酒厂就无法生存。

      我们终于到达目的的,那里有温柔的火烛照明,有不错的床,还有浴盆,盆里有温泉。有床就行,青少年时汗流浃背地应付考试,最后高考落榜;青壮年时为了出人头地,追美女,干事业,没有时间休息;现在,我可以好好休息了。人那么怕死干什么?这里不是挺好的,何必去天堂?

      在那里久住了的阴魂,好像能看到我的思维,他们回答我:“在这里久了,有时会寂寞的,天堂里永远快乐。”我抬头看着这些阴魂们,他们都很安静,其中我还认出了几位曾经的名人,我上前与他们说话:“啊,我认识你们,从小就是看着你们的高大形像长大的。”他们说:“我们在这里的阴魂是角色的魂,不是演员的魂。”我兴奋地说:“那么,你们就是革命故事中真正的英雄啦?”他们点头。我想:英雄怎么也没有进天堂呢?他们又看出我的思维了,他们回答我:“我们没能进入天堂,是因为我们有这样那样的错误,死前没有忏悔。”

      我问杨白劳:“你做错什么了?你穷得叮当响,大过年的,只能买根红头绳。”他说:“我是自杀的,天堂不收自杀的人,说什么也要为了亲人活下去啊。”我又问焦裕禄:“你为什么在这呢?”他说:“我一心为兰考县的人民,操碎了心,唯独没有去爱护我的妻子和孩子。”他看上去有些后悔,继续说道:“不关心自己的家人,而一心去关心别人,有点沽名钓誉啊……”

      他们都问我做错过什么?我不以为然地说:“我做过假帐……”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们就扑上来,差点没有把我掐窒息过去。他们口里喊着:“我们用鲜血换来的新中国,被你这等见钱眼开的畜生侵蚀……”杨子荣把众人推开,说道:“你们干什么?大错小错都是错,不要只盯着别人的错。”于是大家低头思过……

      洪常青关切地问我:“现在穷人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吗?他们还被繁重的苦役压弯了腰吗?”我揉搓着被掐疼的脖子,一边喘息,一边安慰他道:“不啦,现在许多人都下岗了,不用劳动了。”吴琼花泼辣地闪到我面前,急切地问:“姐妹们还受封建婚姻的束缚吗?”我告诉她:“姐妹们思想解放了,有些还当小姐了。”吴琼花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她可能是不懂“小姐”的含义。

      杨白劳颤微微地问:“地主们都被打倒了吗?”我不十分情愿地答道:“一些地主入党了,有的甚至还当上了人大代表呢。”杨白老跺了一下脚,由于动作太激动,他差一点摔一跤。杨子荣还是那样精神,他抖擞地将他那虎皮大衣往他身后一撩,来了个亮相,他的大眼睛闪烁着机智,他抑扬顿锉地问我:“土──匪──都被──剿清了吗?”我更心痛,哽咽地答道:“有些土匪已经改行当了警察……”杨子荣愤怒地挥了挥拳头,字正腔圆地长叹:“急──煞──我──也──!”

      郭建光拨开其它阴魂,就像他当年拨开芦苇丛一样光彩照人,他近前来问:“鬼子们都赶走了吗?”我说:“世界大同了,鬼子们又都被请回来了,阿庆嫂也有洋夫婿啦。”方海珍眯起她那永远警觉的双眼,问:“港口的阶级敌人都挖出来了吗?”我说:“没有阶级了,大腕小蜜亲如一家。”方海珍嘟哝着:“大碗──小米──?”我正要向她解释词汇的更新换代,李玉和嗡声嗡气地问我:“密电码保住了吗?”我说:“没有人要密电码了,现在只要发财经。”李铁梅一甩她那条大辫子,甜甜地问:“孙儿们还听奶奶讲革命吗?”我突然愤怒地说:“奶奶的!很多父母把幼儿送到故事班听美国人用英语讲故事,听故事费是每个小儿每小时八十元!”

      焦裕禄驼着背走到我面前,抱着一丝的希望问我:“俺们兰考人民现在日子过得怎样了?”我突然有些为他自豪,说:“现在劝果任民(全国人民)都怕俺们贺难任(河南人),要饭的队伍长驱直入,假酒假药风靡全国啊。”焦玉禄听了以后昏了过去。

      大家一时无语。焦裕禄醒过来了,他还惦念着乡亲们:“要告诉还活着的人,不能干缺德事,不然要下地狱的。”可是,我们大家都发愁,从阳间通往阴间的路是单行线──有来无回。

      我突然想,我在阳间有运气,没准在阴府也会有什么发现,我想找出通向阳间的路。我也并不是想炸尸,只是想给我的家人友人报个信,让他们做事对得起良心。我让大家把怎样才能不去地狱的条例都写出来,等我找到了路以后,可以及时送出去。我上下求索,忙出了一身汗……

      “子怀,你怎么了?”这不是爱妻的声音吗?她怎么也来了,我可怜的儿子啊,他竟然成了孤儿,我于是放声大哭起来。有一只手使劲儿推我。

      ……原来是个梦,我醒了,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摸摸我的肝,它不疼。妻子关切地看着我说:“看看你,累成啥样了?!是不是梦见酒厂倒闭了?”我还在哭,我说:“咱们不做坏事,咱们将来不去地狱……呜……呜……呜……”妻子抱住了我,我象个孩子似地在她的怀里呜咽……

  • 视死如归?

    【小品文】视死如归?

    土干

      四年前,我儿子小土豆得了哮喘,犯病时喘不上气,所以要随身携带口腔喷雾器。每晚,这喷雾器就放在他的枕边。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钟,他敲我们卧室的门,我让他进来了,他说:“爸爸妈妈,我害怕。”我说:“你做恶梦了?”他说:“不是,我怕我夜里喘不上气,我又醒不过来,你们也不知道,我不就死了吗?”原来他怕死。我说:“一般来说,你喘不上气,就会醒过来,你出一点声,我们就会听见。你说的事情不会发生的。”小土豆放心地回去睡觉了。

      三年前,去友人陈大哥的家,他爸爸来探亲,正住在他家里。我称他爸爸为陈伯。陈伯幽默,懂英文,他正在读当地报纸的讣告栏目。我说:“讣告栏目挺好看的,有许多发自肺腑的怀念故去的人的诗。”陈伯哼了一声,没理我。我又说:“我还发现讣告栏内都是妻子思念丈夫的诗文,孩子思念父母的诗文,几乎没有丈夫思念妻子的诗文。”陈伯摘下老花镜盯着我看,我意识到我说话太直了。

      陈伯对我笑笑,问:“你是什么意思?”我还真没有深思我那句话的意思,只不过在叙述一种现象,我茫然地看着陈伯。他说:“我来解释你的话。那意思是说女人爱男人胜过男人爱女人,还有一层意思是妻子比丈夫活得长。小土,你还挺会观察的。”

      我总是这样,经常说一些傻话,还让别人赞扬出深刻来,我真没有想到我那句话有这么多层次的涵盖。陈老伯继续道:“还有呢!”我更高兴了,想听听我到底有多伟大。他说:“还说明女人善于抒情,男人善于把握。”我干脆再深挖我更伟大之处:“对,对,女人善于抒发对丈夫的思念,更喜欢抒发其它男人对自己的爱慕,前者感人,后者小器。”陈老伯说:“还有呢!”我心想,我快赶上鲁迅先生了。他继续道:“我在你这个年龄是不看讣告栏的,你现在就读讣告,说明你的心比较老成。”我心想:好嘛,陈伯既夸了我,也夸了他自己。

      陈伯转而嘲笑自己:“现在我78岁了,我天天读讣告,只读那些去世的人的年龄,看到比我小的,我心里就一沉,看到一百岁的,我就很高兴,好象我还有20年时间似的。你读讣告栏目时,一定没有我这种感觉。你才能去欣赏那些诗。”我无语,陈伯在透露他有点怕死。我才不怕死呢,我比陈伯棒,淡然一切!视死如归!

      两年前,我们全家回国探亲,我爸爸看着心爱孙孙小土豆,别提多高兴了。他又伤感地说:“好象我昨天还象小土豆这样淘气贪玩,今天我却是个老头儿了,人生如梦啊。”我想起陈伯,说:“陈伯是教授,文人,常伤感,会怕死。象你这样打过游击的人,应该勇敢些,不怕老,不怕死,死算什么呢?是长眠,永远的休息和归回。”出乎我的意料,爸爸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没有到这个岁数,所以,你说大话。老人、病人都怕死,多数患有绝症的病人愿意花很多钱受罪,配合医生治疗,这就说明问题。”

      半年前,我的爱人带小土豆去学打网球,临出门时嘱咐我吸尘。我喜欢吸尘,看着地上的脏物哗哗地吸进塑料玻璃罩内,很畅快。灰尘越多,我的成就感就越大。吸完尘,身上有些微汗,嘴里发干。我想念妈妈做的肉丝面,决定慰劳我自己,做碗肉丝面吃。

      我拿出猪肉,烧上开水,手中在忙着切猪肉,脑子也不闲着,想着近来发生的事:

      ……小土豆的学校太多事情,为了一场演出,非要家长为孩子准备一条红裤子,谁出的主意?哪个家庭为儿子买红裤子穿?这太难为人了……爱人的同事上星期生产了,婴儿十磅重,居然是自然产,奇迹!中国女人有这本事吗?……英国同事也太牛了,因为前一天没有睡好,就开口请病假。我们是不好意思这样做的,说什么也得编个别的理由啊……

      哎哟!!!

      一刀下去,我指甲没了。

      血涓涓流出。震惊之余是疼痛慢慢袭来。平时有个什么磕碰,都是爱人为我擦拭,我都不知道药品纱布放在什么地方。手越来越疼,心砰砰乱跳,终于找出急救包了。我这才发现,创可贴种类繁多,有治疗灼伤的,有治疗水泡的,有简单防水的,有治疗鸡眼的……,我可不能用错了。这时候,我脑子有些乱了,字母在我眼前跳,我几乎读不懂说明书。终于找出用于破伤的创可贴了,我的血也流了一小滩了,我闻我的手,有血腥味,我用酒精清洗血迹,鲜血又流出了,我赶紧包扎上。

      肉丝面还是要吃的,我小心地在肉丝中找出了我的指甲,然后,我继续切肉,不是肉丝了,是肉块了。有肉就行,我喜欢吃肉。吃完肉丝面,坐在沙发上休息。哎,吃的时候挺高兴,吃完了,疼痛又上来了。

      因为疼,我想到了十指连心,也想到了江姐,更不幸的是想到了白求恩。胳膊断了都能活下来,可是,一个医生的手指破了,竟然断送了性命,原因是他染上了病毒。我是切猪肉时伤了手,那么,我会不会染上口蹄疫病毒呢?我的心沉下去。接着,我的手指越来越疼。

      我的性命会不会断送在这伤指上呢?如果会,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我会永远离开人世,我就是英年早逝。想到这,我挺悲哀,挺害怕。走到花园,看看我种的五颜六色的花圃,还有我最爱的中国竹,苹果树。回到屋内,我看着墙上我的家人的照片,我的爱人,我的儿子,我的父母,还有家中被我们热情粉刷的温暖颜色的墙壁,壁炉上的蜡烛,壁炉内的灰烬还在,这里是我们一家三口围着炉火,在冬季里的晚上聊天,讲故事,玩游戏,看电视的场所,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在不久失去。

      我不停地胡思乱想……

      爱人和小土豆回来了。我举起我的手,露出我的伤,问:“我应不应该去看医生?”小土豆轻松地说:“没事儿,指甲会再长出来的。”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呀。爱人说:“亲爱的, take it easy.”看来是我过虑了。

      入夜,我的手指疼痛难忍,顺着胳膊流向我的肩,我的心,我的腹,我的腿,我的脚。一个手指怎么会连着这么远呢?一定是有烈性的病毒进入了我的体内。全身的痛最后盘旋在我的小腹,清晨,我已经疼得大汗淋淋。我心想,我要去见白求恩大夫去了。

      清晨六点,爱人开车带我去看急诊,我疼得面部表情一定很恐怖。医生都没有走近我,他大笔一挥,就把我打发到医院去了。我心说,我要是个精湛的演员,这医生也一定会把我送医院的。

      来到医院,一位中年医生来查我的身体,我抬起了我的手,他看着包扎说:“这不挺好,创可贴就能解决。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我在腹部画了个疼痛范围,他于是在那里上下拍打,问我哪里疼,我都说不清了,我哪里都疼。医生问我哪里最疼,我哪里知道啊?当他又按下一个部位时,我随便点了点头,问题解决了。医生说:“盲肠炎,要住院。明天后天要复查,确定了以后,马上动手术。”他就像说后天看电影一样轻松。他又接着说:“从现在开始到手术前,不能吃东西,只能喝水。”

      护士每四小时送来止疼片,我开始按要求吃药,后来发现疼痛根本不减轻,于是我把止疼片给藏起来了。

      住院第二天,爱人带着小土豆来看我。土豆的注意力在病房的电视银屏上,他好象丝毫不关心我的病。爱人谈笑风生,讲系里的趣闻,家里的干净,好象这家离了我更好似的。

      住院第三天,护士送来了当天的报纸,我流览标题:“护士失职”

      我赶紧往下读:“王子医院护士失职,手术前给病人注射过量麻醉剂引发病人心脏病而死亡……”绝了,为什么我偏偏这时候读到这样的报导,是命运的安排?预告?什么都可能发生啊。再小的手术也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将为我上麻药的护士会不会失职呢?如果会,我在世上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了。爱人今天晚上来看我,那时手术已经结束了。不行,我要让爱人改变计划,现在来看我。

      我给爱人打电话,爱人解释,那天是个大实验课,所有的工作人员最好不请假,除非不寻常的事情发生。盲肠手术是日常小手术,劝我不必这么紧张,一切会过去的,爱人答应实验课后马上来看我。

      我突然感到一种无助,一只魔手在拉我,说:“来吧,来吧,是时候了。”对死亡的恐惧让我腿发软,让我背出汗,让我头发麻,让我心狂跳。我好像是用全身的力气大喊:

      “那时,我就死了!”
      “我亲爱的干,你真幽默风趣,到这会儿了,还开玩笑。好好回床上去休息吧,我这上百学生正忙着呢,不便跟你多说话。”爱人挂了电话。

      我别提多失望了。平时开玩笑太多了,正经的时候,反而没人相信了。也许因为这幽默,将让我失去和爱人的最后一次见面。生活中有种种的后悔,所以世上才有那篇篇的遗憾,引发众多读者行行的眼泪。我如果死在手术台上,我也就加入到这庞大的遗憾的群体中去了。

      一会儿,我平静了,往好处想。我若真死了,爱人会后悔没来看我,会想念我更久,会为我流更多的眼泪,兴许会为我写本书呢……这难说啊,现在谁都可以码字。

      就算我还有一天的时间,我现在该干什么呢?我什么也干不了。我摸摸肚子,它不太疼了。听说盲肠炎很疼,最后会变得不疼,不疼的时候就是晚期了,无药可救了。我走到楼下,看看医院的花园,远处骑自行车的人,来往的公共汽车。人们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我却要永远的休息了。仰头看着蓝天白云,深吸一下新鲜空气。明天这个时候,也许我就一动不动了,没有感觉,没有命脉了。也许我会孤独的死去,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因为死亡来得太突然。

      我现在不觉得疼,我的头脑又这样清晰,听说死之前都不觉得疼,是一种接近极乐平安的境界。我生了半天气,这会儿平安了。这是不是回光反照呢?我在医院的院子内走了一会儿,有点虚脱的感觉,趁着我还能动,我应该马上回到病房。我躺到了床上,前几天疼得我没有睡好觉,现在,我就要长眠了,我不知不觉的进入到半睡眠状态。

      我被推醒,医生又来复查了,他问我吃没吃止疼片,我说吃了。我临死还在骗。他又问我肚子疼不疼,我无力而安祥地说不再疼了。他又开始按我的盲肠部位,真的一点不疼,完了,完了。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我的表情,我毫无痛苦、十分镇静地回视他。他突然用他的四指向我的腹部猛力地插下去,我觉得我的皮肉要开裂,我的胯骨要翻出。我呻吟了两声,医生微笑着问我:“疼了吧?”我心想:健康的人也经不住这样地按呀。我只是点头。他说:“你的盲肠没有问题,你可以出院了。”

      乌拉!哇塞!万岁!再见,失职的护士!吻您,我的上帝!

      我从床上跳起,吓坏了旁边的病人,医生哈哈笑着走开,去看别的病人。护士轻盈地走来,给我一张住院单:“你只需在这签个字,出院手续就办理完了。”这护士长得就象她的言语一样温柔。

      我签了字,拿上我的洗漱包,快步离开病房。我没有坐电梯,而是跳着探戈一路下楼,冲出医院大门,飞向公共汽车站。我刚跳上汽车,它就启动了,好象司机在专门等我。十分钟后到站,司机给了我一个绅士的微笑。我谢了司机,跳下车,向我的家奔去。我感受到司机对我的友好,一定是我脸上的明媚感动了他,他却不知道我的兴奋来自于我的心的复活与我的命的再生。

      我向我的家奔去。我的家,我的家,它是我的城堡,我的世外桃源,我的安全的窝。我突然发觉到我的顽强,三天之内只喝自来水,没吃任何东西,还能跑得这样快。两分钟后,我已经到了家门口。爱人在上班,儿子在上学。我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想我妈妈的肉丝面……

  • 圣诞祝福

    【小品文】 圣诞祝福

    土 干

    我与H君是至交,我们在中学是朋友。他自信开朗,十九岁就交女友了,他现在的妻子就是他的初恋。我们后来在同一城市的不同大学读书,由于学习忙,很少见面,但还是互相通信,我们互相吹捧对方的文笔和书法,因为,我们都写得一手好字,让同龄人羡慕不已。

    后来,H君结婚了,有孩子了,我们的信件就少了。再后来,H君去了美国,我去了英国。我们只有在圣诞前夕才给对方写信。在异国它乡读到H君优美的文笔,看到他那挺拔的字体,别提让我多享受了。

    美国领导着世界新潮流,H君受美国文化的影响,不给我写信了,他开始给我写伊妹儿。我看不到他的手迹了,也看不到他的中文了,感到非常遗憾。美国引领H君,H君引领我,我也用伊妹儿做为交流工具了。我们互相写很多很短的伊妹儿,然后,毫无情感地把读过的伊妹儿删除。

    几年过去了,我竟然再也找不到友情的痕迹,我们的伊妹儿也越来越少,最后少到只在圣诞前夕才收到H君的伊妹儿。又过几年,我只在圣诞前夕收到H君的一句祝福: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加上标点才31个符号。

    H君在美国也不容易,换了好几个工作,加上他的开朗,他交了很多的朋友,他的伊妹儿信箱的名单一年比一年长。2000年时,他同时给31个伊妹儿地址发祝福。我算了一下,每人平均得到一个字母的祝福。2004年,他的伊妹儿地址数量增加到132个,我得到了0.2348个符号的祝福。

    更不幸的是,那段时间我总犯错误,我想回复H君一个祝福,我告诫我自己:千万按“Reply”,千万不要按“Reply to all”。邮件发出,我舒了一口气。两天后,我收到了成百的各类祝福:

    I don't think I know you. Anyway, merrry Christmas to you too.

    Who are you?

    I think that you made a mistake.

    我知道我实际上按了“Reply to all”。

    网络自动信息通知我邮箱超载。我知道是我错误地将圣诞祝福送给了131个我不认识的人,而收件人中,有人犯了和我类似的错误,所以,我收到了更多的不知名的朋友的祝福。这些人中自然有很多中国人,我还收到如下的祝福:

    “老土,你是谁?别套磁!”

    今年圣诞前夕,我收到H君发给206个人的祝福,我控制鼠标器的手就没敢动……

  • 伊甸文摘 (2,3,4,5,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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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色旗

    土干:三色旗

    海,伸延到天边,犹如我的惆怅,无限的绝望。我们终于分手了。

    在那个令人向往的大学时代,我认识了他。他是那样的出众,无论是查资料,讨论,还有他的待人接物都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我故意不看他,那是我的策略。他终于向我发起进攻,当我点头接受他的爱时,他幸福的表情留在了我的心底。

    毕业后,我想出国。他说只要我出国,他就跟着我出国。我忙于考托福,填表格,申请奖学金,这事长达三年之久,终于成功了。我幻想着我们在国外比翼双飞,然后衣锦还乡。谁知,那时的他已经沉溺在他的成功事业里。由于他的干练,他很快从一个合资企业的普通职工,上升到部门经理。

    出国那天,在机场送行,他没有了我所期待的热情。到了英国南部这所S大学,我每天都给他越洋电话,他好象没有话说。我终于火了:

    “是不是你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你说哪里去了,我工作忙得要死。”
    “那你就谈你的工作吧。”
    “我不想在电话里说工作,我想休息,润润,下次再说吧,再见。”

    他挂了电话,这是我今生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两星期后,我收到他的信,结束了我们的关系。

    “混蛋!说话不算话,你说过,我出国,你就会跟着我出国,你这个王八蛋,乡下佬,没见过市面的土包子,北京那点繁华就把你沾住了。”我在房间里大骂,放声大哭。有人敲门,我大喊:“都滚开!”然后是小声呜咽。

    我的课题没有进展,导师对我失望,我自己也灰心。我曾经多么出色,现在,所有的这一切都让我颓废发疯,我习惯用中文骂人,别人听不懂,我还能发泄。但痛哭和咒骂都不能减轻我的痛苦,我穿上了艳红的比基尼,跑到海边。

    英国的海很冷,这是春末,没有人游泳,偶尔有几个散步的人。我泡在海水里,想让冰冷的海把我冻麻木,从肌扶一直麻木到我的心,最后,让我失去直觉,期望汹涌的波浪把我冲到海的彼岸,让一位不相识的人发现我的尸体。

    天是灰色的,海也变灰了,我的泳装变成了暗红色,岸边没有一个人。那是个落潮的傍晚,海浪没有把我卷入海的中央,海浪退去,我落浅在沙滩上。趴在海岸,感觉着寒冷和心的疼痛,眼睛散视着周围的灰色。

    突然,我眼前一亮,一个红黄绿三色球慢慢向我漂移,在暗灰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鲜艳。我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是一个人,他的头发染成了三色旗。他终于漂移到我的面前。垂死的我,丧失了理智,竟然直愣愣地盯着他。意识到我的非礼,我扭过头,不再去盯着他。他从我身边走过时,吹了声口哨,我的心在痛苦,我要发泄,我用中文大骂:“臭流氓!”
    听了我的骂,他微笑地转过身,喃喃地说:“抽溜莽?好听,尤其是溜莽。我就是溜莽。”

    奇怪,我笑出声了。我仔细地看着他的三色头发──中间的头发染成了黄色,左边的头发染成红色,右边的头发染成了绿色。他既然不在乎我的尖叫,我于是大胆地问他: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教授。你呢?”他知道我在注意他的头发,笑了。
    “我是孔子第75代孙女。”
    “我今天真幸运,遇到孔子的后裔了。”他睁大眼睛。
    “嘿嘿……”我干笑了两声。
    “这么冷,你很勇敢,来游泳。好身材,是学生吗?”

    一句话,问到了我的疼处,我大喊:“滚蛋!”

    他愣一下,起身,走开了,在离我有三十步远处,他坐下来,面向着海。

    我从海滩上站起,走回宿舍,继续哭泣,自我封闭了两天。

    当初欢天喜地地出来留洋,亲友们那一双双羡慕的眼神就在昨天,我前途似锦。可是,结局是失恋,还有即将缀学。我的研究没有进展,如果一年级的研究报告不过关,我就得不到奖学金,就要离开S大学。

    窗外风雨交加,我突然想到,这样的天气,海上的浪一定汹涌,也许会强行把我卷入深蓝的世界,带我去极乐的天国。我穿上了我平时喜欢的蓝色长裙,跑向海滩。

    浪很大,海岸上,风雨交加。海滩上没有一个人。我欢喜起来,多少天没有这个感觉了。我象海鸥一样飞向浪花……

    “你不要命了!”
    “放开我!”
    “这么大的风浪,你会死的。”
    “走开!再不松开,我喊警察了。”
    “你给我讲讲孔子,再去游泳,行不行?”

    我被人紧紧地从后面抱住,我的挣扎无济于事。当听到最后这句问话,我全身酥软。他放开了我,我坐在沙滩上,仰望着他。三色的头发在云海翻滚的天空衬托着,显示着一种挑战和弦耀;他的脸彷徨单纯,象一个天真的孩子;他的唇微微张开。

    他穿着一件雨衣,脸上挂了几滴雨水。我们对视片刻,他说:“啊,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你。”然后,他右手伸进雨衣内摸索,拿出一本《孔子》,他用雨衣挡住风雨,护着这本书,说:“这么坏的天气,我们还是去三马酒巴喝酒,你给我讲讲孔子。”奇怪得很,我听话地跟着他走向三马,那是个位于海边的酒吧。

    酒吧老板看到我们,愣了一下:“啊,淋湿了,坐到火炉边吧,我这就点起火来。”

    我抿着三色旗递过来的红酒,暖从内心升起。火炉看上去古老,火源却是煤气。火苗的热气正波及至我的腿和脚,我有一种复苏的感觉。

    喝完酒,他送我。我们在我的住处前分手,他邀请我周末和他一起去看电影。我答应了。

    因为这个承诺,我放弃自杀的念头,却感到我堕落了。失去了正派的前男友,马上和一个不知底细的,貌似蓬克的家伙为伍了。

    我回到实验室,继续我那没有希望的实验,测试一个个抗体。老板问我这几天在哪里,我抬起眼,眼圈发热。老板看出异样,不再追问,他躲避着我。到下班时,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如果我给你太多的压力,对不起,放松一下吧,休息两天,再来实验室。”我的眼泪都要滚出来了。

    老板走后,我迟迟不回宿舍,心平气和地往组织切片上加抗体,没有任何思绪。我把切片样品放入冷藏室,给老板留了个纸条,说我明天不来,需要休息。

    我好好地睡了一觉,梦见了三色旗,他忽隐忽现,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那红黄绿的头发在我的梦中飞扬……

    休息一天后,我去上班了,从冷藏室拿出切片,继续下面的操作。今天是周五,三色旗约我看电影呢。我处理好切片,又放入冷藏室,然后回宿舍了。

    晚上,我穿上了一件粉色的长裙,来到约定的电影院前,“三色旗”已经在那里。我们进入影院,他买了爆米花和桔子水,我们坐在咖啡厅里等待电影的开始。

    “你今天看起来很不错啊。”
    我低头不语。
    “我叫保罗。”
    “我叫润润。”
    “怎么拼写?”
    “Run Run。”
    “那是跑跑。”
    “实验室的人都叫我跑跑。”
    “溜莽是什么意思?”
    “流氓是bad boys or bad girls。”我不敢用hooligan(街头恶棍)这个词。
    “太好了,我就是溜莽。”他扬起眉毛。

    我不想问他个人的事,觉得他不正经。

    我不记得我们再说了什么,我们一起看了电影,然后告别。我不爱他,怎么可能呢?他那个样子,哗众取宠。但是,他让我心里感到平衡。

    周六,我没有地方可去,回到实验室,拿出切片,继续最后的步骤,一个小时后,我就可以在显微镜下看结果了。

    天啊,我看到了什么?在细胞神经的末端上显示着绿色萤光,这是我盼望了几个月的结果,它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展现在我面前。整个实验楼只有我一个人,我连分享成功的人都没有。我冲出实验楼,跑到附近的花园小径,我哭了,我太兴奋了。我知道,有了这第一步,一年级的报告有希望了。

    接下去的一周,我的试验进展顺利,老板高兴得直拍我的肩膀。我很想给溜莽打电话,但是,这算什么呢?他凭什么要为我的成功高兴呢?于是我放下电话,开始写一年级年度报告,写得投入时,突然接到溜莽的电话,他约我去吃饭,说他姐姐也同我们一起吃饭,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就算不同他分享成功,一起吃顿饭总是一种庆祝吧。

    我们来到约定的餐馆,溜莽把我介绍给他姐姐──爱琳。那时,我不太懂英国人的习惯,第一次见面,我竟然问爱琳在哪里工作,她说她是女王的秘书,我正喝着饮料,听她这么一说,剧烈咳嗽起来。这要是在中国,绝对保密,哪能随便说出来呢?溜莽拍着我的背说:“别呛着,激动什么?女王好多秘书呢。”我问:“女王可爱可亲吗?”爱琳用了一系列上等词汇夸女王。

    溜莽突然说:“跑跑是孔子75代孙女。”“噢── ”爱琳顿时对我肃然起敬。我不好意思了。

    幸亏爱琳谈及溜莽,说他是个和蔼可亲的好男孩,他的心和他的外表一样热情奔放,她说她每次来见溜莽之前,都会问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中饭后,溜莽和我送爱琳去停车场,她开车回伦敦了。当爱琳的车子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后,我狠狠瞪溜莽一眼,说:“我不是孔子75代孙女,那是玩笑,你这样介绍我,让我下不来台。”

    溜莽突然很恼火,说:“你……你……你欺骗!”
    “你才欺骗呢!谁让你说你是教授的?你可以开玩笑,我就不可以? ”
    溜莽嘴唇颤抖,双手在空中挥舞几下,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后退几步,气愤地跑了。
    好好的一顿饭,不欢而散。我伤心地用中文冲他喊:“滚!”我的声音不大。

    我独自走回宿舍,不去想不愉快的事情了,也不想见溜莽了,这个情绪无常的怪人,不要让他影响我的学业。

    又是一个星期五到了,我突然接到溜莽的电话,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跑跑,你好吗?”
    “挺好。”我漫不经心地说,心想,控制你这个屁孩儿,我小菜一碟儿。
    “那天是我不好,我应该想到你也许在开玩笑。”
    “我以后不敢开玩笑了,你的玩笑也很大啊。”
    “我没开玩笑,我真的是教授,在心理学系。”
    “……”我说不出话,两腿发软,瘫坐在椅子上。
    “哈罗,哈罗,你怎么了?是我不好,不象个教授。”
    “……”
    “跑跑,你别吓我,你好吗?”
    “……”

    电话筒突然象烫山芋,我把它扔到电话机座上了,双手蒙住了我的脸,羞愧难当,无地自容。那天,我下午四点就急忙回宿舍,想消化溜莽是教授这一事实。路过T超市,我想买饮料,我进去,走向饮料货架。我眼前,三色旗在飘,冤家路窄。

    “跑跑,见到你真高兴。走,我们去喝咖啡。”
    “教授,我真对不起你。”没有退缩的余地,我低头道歉。

    我们来到T超市楼上的咖啡厅,我说我要为他买咖啡,表示我诚心的道歉,因为我欺骗了他。他高兴地接受了,一脸的喜悦和顽皮:

    “跑跑,那天我跑开,你在我身后喊‘滚’,是什么意思?”
    “……”我蒙住脸,心狂跳,这家伙简直是记忆惊人!
    “那是骂我吧?”
    “是get out的意思。”
    “哈哈,这滚和跑也差不多,滚开和跑开,都是离开。”
    “嘿嘿,你真有趣。”
    “别叫跑了,叫滚,怎么样?”
    “……”做孽啊,我自讨苦吃。
    “我不是开玩笑,我真喜欢这个滚,以后,我叫你滚滚,你叫我溜莽,让我们一起坏吧。”

    我笑,并点头。一个滚不好,两个滚挺气派的。杜甫的诗《登高》中不是有“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句子吗?我高兴起来。

    从此,他叫我滚滚。我们若即若离,时有争执,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关系。我不能追求他,那样显得我势力眼,我还记得我曾经对他的蔑视。如今知道他是教授了,我就去爱他吗?他会笑话我的。

    有一天,他又来了电话,说他买了个小古董柜子,请我去他家鉴赏那是日本货还是中国货,我不见得能分辨出来,但是我很高兴去他家。

    那天很不巧,我刚进他的家门,就有一位访客,是个世界儿童慈善机构的成员,她来动员我们资助贫困儿童。我是学生,奖学金已经让我囊中羞涩,我因此没有作声。溜莽迅速填写了申请表,里面有他的账号,该慈善组织将可以从他的银行账号中直接扣款──每月18英镑。我问这个组织是否资助英国儿童,她说该组织只资助第三世界儿童。我没说话,觉得英国人虚伪,英国境内这么多无家可归的儿童不去管,却去管天边的事情。

    溜莽可能想早点打发慈善机构的人,才匆忙填表格。想到这里,我不安。那人走后,我们一起看溜莽买的小柜子。我不能肯定那柜子是中国货,上面有雕刻,人物形象好象是日本女子。我很快扫视一下他的屋内,我注意到他家没有电视机,但他说读报能知道更多的新闻。

    “你是教授,怎么天天能在街上海边闲逛,象没有工作一样。”
    “我在休年假,讲师以上的职工每七年有一个年假,年假期间,我在德国做研究9个月,回到英国,还有三个月的假。”
    “你怎么这么年轻就是教授了呢?”
    “我23岁博士毕业,做了两年博士后,就当讲师了,五年后,破格升教授了,我当教授才两年。”

    我暗中计算,他现在是32岁。

    后来,我向我的老板提及保罗(溜莽),老板告诉我,保罗是S大学最年轻的教授,聪明绝顶,曾经是我老板的学生,他本科主修生物医学,博士攻读的是心理学。

    尽管我的实验有进展,但是,一年级的报告还需要更多数据补充。学习的压力让我情绪很不稳定。溜莽请过我几次,我都回绝了。

    有一次,我又回绝他了,他突然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头发染得鲜艳吗?”
    “为什么?”这是我想问而不敢问的问题,他首先提出了。
    “我妈妈有抑郁症,对我心情有影响,我用染发来刺激我,让我兴奋,忘掉烦恼。”
    “真起作用吗?”
    “这是最方便,最便宜,最刺激的一种方式,它给我很多灵感和新鲜感。”
    “嘿,我也想染发,可是不会染。”
    “你来我家,我给你染发。”

    就这样,我也成为三色旗了。染发果真对我产生了不同反响的变化,一种莫明其妙的力量让我精力充沛。我在镜子前第一次看到我的红黄绿的头发时,笑弯了腰,开心极了。他也笑。我俩欢喜地上街了。街上的人对我们的回头率是300%,每人回头看我们三次。我们不笑,神情自若,好像天下人都是三色旗,我们不是另类。

    我第二天上班时,老板看我一眼,哈哈哈大笑起来,说:“不仅要有保罗(溜莽)的头发,还要有他的才干啊。”

    这话份量很大,奇怪是我不感到沉重,内心轻快得象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又一个周末,我如约来到溜莽的家,他兴奋地说慈善机构给他写信了,他资助的对象是一个中国福建农村的小女孩,八岁,叫丹丹。说完,他拿出了照片,然后去厨房烧咖啡。

    照片中,小丹丹手背在身后,双腿并拢,嘴唇试图闭上,但是欢笑的眼睛露出童真,她在照相机面前想忍住笑,结果这个可爱的形像被镜头抓住。我突然有一种感动,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拿着照片,走进洗手间,插上门,让眼泪尽情地流出。丹丹是我的同胞,犹如我的小妹妹,溜莽将要帮助她……

    我擦干眼泪,回到客厅。溜莽说:

    “怎么了?不高兴了,哭了?”
    “高兴,是高兴的眼泪,丹丹真可爱。”
    溜莽慈爱地看着丹丹,让我感动极了。我说:“真是个美丽的小女孩。”我的眼睛又湿润了。

    溜莽把我按到椅子上,他坐在了我的对面喃喃地说:

    “滚滚,我要告诉你,我妈妈有忧郁症,她在我十六岁那年自杀了,她自杀前的表情,我忘不了,那么绝望。”他顿了顿,继续道:“当我第一次在海边见到你,你的表情让我想起我妈妈,所以,我坐在海边监视你。后来几天,我都在海边等着你……”

    我惊得无言以对。

    “开始,是怕你出意外,后来是喜欢你。可是,我不敢决定。你太任性,You are difficult and you are impossible.(你让人难于接近,你让人无法对付。)。”他的眼睛湿润了,“我多少次不想再见到你了,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给你打电话,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真是奇怪……”

    他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停顿下来。一段沉静,他继续:

    “今天,看到你这么喜欢丹丹,我真高兴。让我们一起来关心丹丹,她会给我写信,我也给她写信,你来翻译。”
    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和溜莽就是从这里起步的,十二年了,我们还在一起……

  • Portrai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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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治疗(3)

    治疗(下)

      卡丽虽然离开了我,但是我并没有强迫她交出我家的钥匙。我探亲回到英国,一进家门,就看见了桌子上的钥匙,还有卡丽的字条:

    方农:
      算到你明天回家,我来最后一次打扫这个家,我对不起你。这是钥匙,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给我来电话。这个信封里有我对你的歉意。
      希望你今后一切均好。
      卡丽

      我打开信封,是卡丽父母写给我的一张两千五百英镑的支票,弥补我修房子的费用。还有一张亨利退给我的一千五百英镑的支票,那是修房子的劳务费,说明他不要我的钱。这么说,这次离婚我净赚四千英镑。我给卡丽打电话,是亨利接的电话,他说卡丽上班去了,她刚在旅游代办处找到了工作。我谢了亨利的慷慨,他说以后我需要他帮助的话,给他打电话。

      以后我的生活方便了,打离婚时有免费律师,烧房子时有免费装修师。我是越来越无忧无虑了。生活真是充满了未知数,我以为我得到了,我却失去;我以为我失去,我却得到;我以为我会挺住,我却垮下;我以为我会疯狂,我却镇静。我环视我的家,以前,我和夏琳共同管理这个家,然后是卡丽帮助我管理这个家,今后,我要自己管理这个家。

      我发现我的家一尘不染,哪怕是窗台的角落,浴室的旮旯,书架的高处都没有灰尘。这不可能是卡丽突击出来的,而是她每天清扫整理的结果。我的花园更是整齐协调,也是卡丽精心护理的结果。卡丽喜欢艺术,她把麦穗,羽毛,几个木框一摆,就是我家的一个景点。我现在的这个家非常雅致,我想保留住这个特色。

      我也想到夏琳。夏琳没有工作时,焦虑地找工作,有了工作后,又忙于工作。闲暇时间只愿坐下看书,我拿起抹布清除窗台上的灰尘时,她才跑来抢我手中的家务,她擦完窗台,就会把抹布放下,她不知道书架,床头也应该擦一下。夏琳就是这么个人。美丽而不勤劳细腻,温柔而不安心理家。

      从中国回来后,我就去上班了。老板幽默地对我说:“你这次表现很好。”我们都知道他在说什么。非常奇怪,我一点不觉得孤独,我按时下班,回到只有我一个人的家,我非常享受这份安宁,我可以静静地听音乐长达两个小时之久,我十分投入地读我感兴趣的书。当然我要为自己做饭吃。卡丽给我留下几本烹调书,我发现做西餐一点不难,就象做试验一样。做了一个月的西餐以后,我向中餐进军。

      我做饭就象我工作时一样认真科学,这大概应该算生活情趣了吧。比如,准备饺子皮的过程就要十分精确。300克面粉,加160毫升水,揉成面团,醒面十分钟,再用中等力度揉面4分钟,能达到最佳面筋力度。揉3分钟,面筋力度还没有完全形成,揉5分钟,形成的面筋力度反而被破坏一些。用高档面粉或廉价面粉,面粉和水的比例,以及揉面时间都是不一样的。这是我在做烹调时发现的秘密之一,做饭做到这样细致,大概算生活情趣了吧。

      一个人独居的弊病是不能做太多的饭菜种类,一个人吃不完,吃剩下的又不新鲜,因此,我去参加聚餐。我总是带去两三盘我的手艺。在聚餐中,我还从别人那里学来口授的新技术。中国人和西方人的聚餐我都参加,有一次,一位中餐馆的老板娘问我的糖醋鱼丸是怎么做出来的,她说那菜好吃极了。这件事让我激动了好几天,比获得博士学位还令我振奋。

      我每星期去学院吃一顿饭,顺便参加一些讲座和其它的音乐会、派对什么的,时间过得很充实愉快。学院里有几个大陆和台湾来的学生,因为我的烹调手艺在中国学生们中小有名气,他们都愿意和我攀谈。偶尔,他们来到我面前讨教一些对付老板,如何学习,怎样才能顺利获得学位的经验。我从来说不出什么。他们说我老奸巨猾,想看着他们失败。我说他们不给我面子,十分尖刻,怎能讨得老板的满意。我并不是拿一把,我真说不上来什么经验。我觉得能否拿下学位在于每个人的天赋和命运,我们谁都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那些成功人士周游全国,讲一些自己的成功历史,真是笑话。他们把命运赐给他们的礼物当做自己努力挣来的报酬。他们不感激命运,却沉醉于所谓的自我奋斗中。

      时间过得飞快,我独自生活了一年。我自己都说不清我想不想再结婚,我也适应了独自生活的环境,我甚至怀疑我能否再接受另一个人进入我的生活。这些想法很模糊,几乎不影响我的情绪,我奇怪我的平静。大概电击疗法真的损害了控制我情感欲望的神经了。

      在一次学院的晚餐后,我们坐在一起喝咖啡,一名台湾女学生刘晓翠毕业了,她马上要回台湾了,大家在欢送她,她也在一一请人留下通讯地址。这种事常发生,我们都习以为常了。晓翠来到我面前说:“方农,留下伊妹儿地址把。”我于是写下我的地址。她又说:“希望你能来台湾观光。”我说:“我恐怕申请不到签证。”她笑了笑,把头扭开了。她的女友们笑话她说:“哎哟,晓翠好激动噢,舍不得离开剑桥啦。”晓翠没有转过头,她的手在她脸上抚擦了一下,我觉得她好象是在擦眼泪。

      晓翠终于转过身,坐在她原来坐的沙发上,她的脸因激动而微红。有人继续上前为晓翠留地址,我又和别人聊了一会儿天。晓翠说她要整理行装,后天就告别剑桥回台湾了,她向大家鞠躬,然后,离开了。

      我看到窗外的月色十分明亮,趁着聊天中断的时机,离开了大厅,走到花园里。学院的花园被园丁们修剪得整整齐齐,园中花色深浅相映,高矮有秩,就是在月下都能表现出花园的和谐。熏衣草(Lavender)吐露着清香,几棵洁白的百合( lily)点亮了花圃,各色的凤仙花(Impatiens)和烟草花(Nicotiana )争相齐放,舒适地躺卧在花圃的边缘,覆盖了每一寸土地。攀延月季爬满了一扇栅栏。

      我坐在花园中的木椅上,听着夏夜的静,是那么的静,除了远处公路上的汽车奔驰的声音,连昆虫的叫声都听不到。在国内的夜晚散步时,到处都是蛙唱蝉鸣,还有蟋蟀敲边鼓,连猫也不安静。有个说法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居住在英国后,觉得这句话不完整,应该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虫兽”。英国的猫、虫都不常叫,更不大叫,就象英国人一样安静。人可以受教育,动物可以受驯养,可是,花园里的昆虫的安静就找不出理由了,归到水土的原因最贴切。

      我坐的木椅旁有棵树,挡住了月光。我穿了一件暗绿色的衬衣,一条黑色牛仔裤,一双黑色旅游鞋。我的脸可能是最亮的地方了。在这静的花园里,没有人能看到我,我却能看到花园里的动静。我全身的暗色几乎使我融入了花园的夜色,我继续听花园里的静,那真是一种境界。静得仿佛能听到地下昆虫的对话。

      在离我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颗松柏,直径大概有两米。我忽然能听见那后面有脚步声,我盯着那松柏看。盯了好久,终于有一个人影从树后面走出,是个女的,因为她穿着裙子。她在那里徘徊,我静静地盯着她,也许她有心事,也许她正在忧郁,我想看看她想干什么。

      她却慢慢向我走来,走到离我二十多米远的时候,我听到她问:“那里有人吗?”是晓翠的声音。我怕吓着她,赶紧小声说:“是我,方农。”她站在原地不动了。我觉得她很怪异,如果我走开,她会太尴尬,如果我继续坐在这里,会太无礼。我于是站起走近她。

      那天的月亮实在明亮,把月夜下的人儿照得柔和清晰。当我走到离她还有两米远的距离时,我能看到她眼里的晶莹。她象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我说:“哟,怎么啦?真舍不得剑桥吗?”她摇头,眼里的泪竟然扑簌簌地落下来了。我赶紧掏出手绢递给她。她用手绢捂住脸,擦净了眼泪,把手绢还给了我。我有点感觉出了什么,又觉得我在自做多情,可是,我的心跳突然加快,就像我当初在月下向夏琳求婚一样,我惊喜地发现,我情感的神经还是存在的。

      我走近晓翠,手搭在她的肩上,我能感到她的身体在抖动。晓翠又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小声说:“我反正要回台湾了,也该说出我心里的话,我喜欢你。”我当时从头到脚都通上了电流,一种惊喜和惊奇。我把她拉进了我的怀里。她在我怀中激动地颤抖。琼瑶培养了几代的纯情痴情淑女,今天落进我怀中一位……

      我突然觉得不太妥,松开了晓翠,她也不好意思了。我们一起坐到了那把木椅上,双方无语。晓翠还在试泪,我又把我的手绢递给她,她好像特别珍惜那手绢,我有点后悔,怕她理解为手绢是定情物。她用手绢擦干眼泪,把手绢还给了我,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缓慢地说:“刚才的事,一切都是那么突然,我还不确切我的行为,希望你不要以为我在占便宜。给我时间好好想想。”晓翠轻轻点头。

      我又说:“时间不早了,你应该收拾行李。我明天后天要到伦敦开会,不能来送你,希望你一路顺风。我们以后可以伊妹儿联系。”晓翠又点点头,她先站了起来,操着嗲嗲的台湾国语说:“不好意思,耽误你回家了,明天要去伦敦开会,那么,早点回去吧。那个会,你要不要发言啊?”我说:“发言都准备好了,不在乎这几分钟。”说着,我也站起来。她轻轻说:“那你走好。”她还略微鞠了一小躬。我于是转身向学院外走去,到了门口,我回头,还能看见晓翠的身影在月光下,十分朦胧。

      晓翠住在学院里,宿舍就在这个花园里的一座美丽的十九世纪风格的红砖房子里,这房子的特点是拥有拱形的白色的窗户,它们使整个房子像童话里的道具。我曾经在这房子里住过,那时,我和夏琳住在一间为结婚的学生预备的双人房间内。现在,夏琳离开我了,又翩翩地走来一位晓翠。

      回到家,我无论如何不能入睡。有一年多没有拥抱女人了,我并没有欲望。有时想想这种状态让我庆幸又让我悲哀。我一直怀疑我的情感神经永远地被杀死了。和卡丽相处时,我很感激她对我的关心,我也想好好照顾她,但从来没有像在大学时代的那种激情。我甚至更多的时候是想一个人呆着,看电视,看书,看报。卡丽也抱怨过我的“孤僻”,但是,抱怨归抱怨,她总是默默地坐在我身旁,搂着我的腰。我一定让卡丽很失望,我也许会让晓翠失望。今晚的兴奋不仅是拥抱了晓翠,更是为了那久违的“电流”感觉──我的情感神经还存在!

      我对晓翠不熟悉,但也不陌生。我努力回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晓翠的。想起来了,是两年前,我正闹忧郁时,老板拉我到学院吃中饭。

      老板是该学院的院士,院士每年有三百顿免费餐,老板有家室,不常来学院吃饭,但他也不想把这些免费餐浪费了,他就邀请课题组的人来帮助他吃。自从我和夏琳离婚后,老板更是有意拉我到学院吃中饭。

      有一次,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吃完中饭,老板突然提到,下午两点,摄影师到学院来给大家照合影。当学院的人搬椅子搭架子时,我们大家都在一旁聊天,等待摄影师的安排。几个台湾学生在一边拿着自己的相机互相拍照。他们看到了我,邀请我与他们合影。我那时情绪低落,别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会说No,也不会说Yes。

      两星期后,又是午饭时间,这帮台湾学生欢欢喜喜地一起看印出的合影。几个女生尖声地说:“啊,啊,方农好帅噢,做研究可惜了,真该去当影星。”这话要是在以前,我心里准得意,可是,在当时,我却觉得命运在捉弄我,“帅”多少钱一斤呀?对女生的起哄,我没有做答。这时,旁边有一个声音悄悄地说:“嗨,忧郁王子。”

      我当时已经开始看心理医生了,医生保护病人隐私,我认为只有我,老板和医生知道我得了忧郁症,我不认为别人知道我的“内幕”。我瞥了一眼说话的人,她样子瘦小,眼睛细长,皮肤苍白,相貌一般,但是,她的衣着和头发都精心打理过,像多数台湾年轻女子一样清纯整洁柔美。她的“忧郁王子”的评语,让我心里一热──她看出我忧郁了,我因此去学院的学生橱窗中寻她的名字──刘晓翠。这名字实在不好听。

      自那以后,我也有意无意地注意过晓翠,她比其它女生要安静些。我们的眼光很少相碰,可能是那时候我不想和别人打招呼,所以躲避所有人。

      我和晓翠的感情有前途吗?这是不得不问的问题,她要回台湾去了,我绝对不会去台湾工作,我已经不是为感情而感情的岁数了,何况我离过两次婚,这次要谨慎。中国和大陆的关系时好时坏,如果坏起来,我们住台湾住大陆都不妥,我国内的家人怎么办?生活真给我出难题,晓翠为什么来自台湾,而不是来自马来西亚或新加坡?我是否要把这些顾虑告诉晓翠,她看上去挺浪漫,这么实在的“算计”是不是太扫兴了?我将如何表达我的顾虑呢?

      凌晨四点,我才似睡非睡地迷糊了一小觉。

      接着两天,我在伦敦开会。开会期间,我和老板与伯明翰大学的学者讨论着我们将来的合作,如何申请下个阶段的研究经费,还有什么数据需要补充来支持我们的合作申请,所有这些占居了我的大脑。晓翠的事好像变得简单了──如果她要回台湾,我们就没有必要走在一起了。

      四天后,我接到晓翠打来的电话,我问:“你已经到台北了吗?”她咯咯笑了,说:“我还在剑桥啊,住在朋友家。”女人真利索啊,我简直张口结舌。
      
      “你怎么不说话呢?”她终于问了。
      “这两天你都干了什么啊?”我还尚未摆脱惊异状态。
      “我把机票退了。”
      “有这么容易吗?”
      “退机票还是容易的,签证嘛,我的签证还有一个月,我再去延长就行了。”

      我发觉我在冒汗。

      “今晚有空吗?”
      “有。”这是安排见面啊,我不会拒绝的,我想了解她。

      我们约好晚八点在Fort St. George 见面,那是个座落在剑河边上的酒巴,离晓翠的住处很近。我计划早点去,不要让晓翠等我。

      微风拂面的傍晚,别提多舒服了,我放慢了脚步,沿着剑河慢行,心情很放松。剑河里的青年男女幽幽地撑着船,一个小男生在向一个小女生炫耀撑竿技术,他左一下,右一下,姿势甚是优美,不想,他突然失去平衡,掉到了河里。撑竿砸在他的背上,他呛了口水,在水里扑腾着,行人和他的朋友们都在焦急地看着他的狼狈样子,有人已经跳下水去救他,还没有等这些人游近那小男生,他就自己抓住船梆。船上和岸上的人又都笑起来,我有一种深深地感动。

      世上离异分手的情侣婚侣多得是,大多数人都能从痛苦中拔出,有些人甚至几个星期以后就开始新的生活,我算是少数中的少数,竟然得了忧郁症,几乎走向绝境。我的懦弱让我难于对家人启齿,难于面对我以前的朋友,大家一定在看我的笑话。现在,我恢复了,可以轻松地笑了,可以平静地读书了,可以悠闲地散步了。这在一般人来讲是多么容易的事,对我来说,这些却是多么难得,我珍惜这些失而复得的东西,不想再失去它们。我希望我能像那个落进河里的小男生一样,将失落变成一段人生插曲。

      多么美好的晚上,夕阳正在变浓,天边泛起粉红,河边河上的人们都披上一层暖色,像一幅英国水彩画。我走得更慢。当我再看手表时,都快八点了,我要是不跑几步,就会迟到了。我于是小跑起来。

      还没有跑到酒巴,我就远远看见晓翠在门口站着,看着我笑。我跑到她面前,她羞涩地低下头。我以前好像听一位台湾男生抱怨过,说台湾女生难伺候,约会时故意晚点,拿架子。我看看手表,八点差一分,说明晓翠提前到达了。“她真好。”我在想。

      看我气喘吁吁,她小声说:“多热的天,不用跑啊,又不是赶飞机,我多等会儿不要紧的。”我不好意思让她等我,于是,自我辩护地说:“我好像没有迟到吧,现在才八点。”她微笑着说:“那就更不应该跑了。不过,你的跑步姿势很矫健啊。”她的话让我想起我的中学大学时代,我曾是个运动健将呢,才过去十几年,我的过去对我已经是那么陌生了。

      英国的八月,晚上八点天还是亮着。人们可以坐在酒巴外面的木椅上喝酒聊天,看河中撑船的人。我不记得我和晓翠谈了些什么,只记住那是个美丽的傍晚,空气,垂柳,水波,人们的低语,一切都是平和的。

      我们后来常一起去看电影,我也跟她去台湾学生的聚会。晓翠找到了一个两年的研究课题,我们平安地相处着。我不谈我的过去,她也不问。她发现我经常沉默不语,我自己就没有意识到。我有时对我们的谈话内容不太感兴趣,出于礼貌,我应付她。这并不说明晓翠乏味,我对任何谈话都会很快失去兴趣。这是我后来意识到的,晓翠先发现了我的这一弱点。

      有一次,我做饭时,来了情绪和勇气,说:“你看,我这么怪癖,老犯愣,没办法了。怎么办呢?”她说:“这算什么怪癖呢,不要说了,挺好的。会做饭,就已经很稀奇啦。”

      知道晓翠好,我还是小心翼翼地透露了我的忧郁症,她惊异地看着我,我继续:“我已经有两年没有吃药了,基本正常。阴雨绵绵的气候会让我感到压抑,犯脾气,但我不打人,只是不想说话。我很在乎生活的安定和规律。”她更惊讶,看样子,她一点不知道我的底细。

      她睁大眼睛,好奇地问:“怎么治疗忧郁症呢?”我简单地讲我的病情发展,药物治疗,然后是电击疗法。

      “电击?”她惊奇地问。
      “是啊。”
      “怎么电击呢?”
      “就像受电刑一样,让全身颤抖……”

      我还没说完,她已经笑岔了气,跑到洗手间去了。我自己留在厨房哭笑不得。我和卡丽同病相怜,我每次提到电击疗法,她就会温情地搂住我,我也搂住她,我们互相怀恋在那个痛苦相识的日子。这晓翠却如此反应,看样子,不身临其境,就不能懂得一桩事情的内涵。

      晓翠终于从洗手间出来,她还在擦眼泪,是笑出的眼泪。她说:“实在抱歉,不好意思,不该笑,不该笑啊。”她又笑起来,我只有给她递上纸巾,心里气得慌。她忍住笑,说:“我只是想像你坐在电椅里……哈……哈……哈……”看着她失控的样子,我竟然也跟着笑起来,笑出了声……

      天啊,我的笑声,我自己久违的笑声!我有几年没有笑出声了。我被我自己的笑声感动,浑身轻松。我过去搂住了晓翠,说:噢,我的快乐天使,请你搬到这里来吧……

      一个月后,晓翠搬进了我家。我和晓翠相处极其舒服,晓翠说我是个好人。她后来还坦白,那天夜晚,想到再也见不到我了,她很难过,因此来到花园散步,她走到花园的最暗处,想象着我在那里,她要与我告别,不想,我真的在黑暗里……这是缘份。

      和晓翠相处,唯一令我不满的是晓翠要求我为她提女人包,北京爷们无论如何做不得这种事。我不明白那么小的女人包,为什么还要男人拿着,实在是一种臭架子。有一次逛街时,晓翠要上厕所,让我帮她拿她的绣花包,我坚持不帮这个忙,并建议她把那绣花包挂在临近的树上,我在树旁边看守,她气得脸通红,说大陆的男人没有情谊。我后来还是妥协了,我告诉她,我在台湾境内一定帮助她提包,在台湾境外,请她饶了我。她也让步了。

      在我的生命里,夏琳让我尝到了死去活来的去爱,卡丽让我体会到了窒息的被爱,威尔的进攻让我迷失,亨利的偷情让我解脱。他们终于把我百炼成钢了。在我最合格的时候,晓翠坐享其成。

      和晓翠相识八个月后,我们决定结婚。我们想在家人面前结婚,那么只有去台湾或者大陆。我先申请了去台湾的签证,被拒签。然后晓翠申请大陆签证,她被准签了。我开玩笑地说:“台湾小家子气。”她安慰我说:“不要委屈嘛。”

      我带着晓翠回国了,爸爸笑着看着我们。妈妈说:“哟,这台湾人还挺象日本人的,总爱鞠躬。”姐姐更厉害,说:“农儿,这回老实了吧,找个善良的。”姐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不知道我的忧郁症和治疗情况,如果知道了,她会落泪的。

      我还想过,我这回是不是又在为他人做嫁呢?晓翠让我感到温馨,我下决心再为别人培训一名好妻子,这是最后一次吧。事实上,晓翠想做个永远的留级生,不从我这里毕业,永远与我相守。我们相敬如宾。和晓翠在一起的日子,我想起我和夏琳、和卡丽相处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我生活里好象缺少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是互相的默契,互相的平等,互相的空间。

      婚后不到一年,晓翠生下了我们的女儿珍珍。小珍珍的一努嘴,一眨眼,手足的一举一动都能引起我们的欢笑,那种乐趣是用语言难以形容的。在我休父亲产假(Paternity leave),照顾她们母女的两周内,我写下了我的故事,想把它做为珍珍十三岁的生日礼物。我要告诉她,生活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经历,跌入低谷而又能走出低谷的人,才能看见更宝贵的人生价值。我现在就看见了,就是你──我亲爱的女儿,新生的婴儿──我的小珍珍。

      我与珍珍一起出生,开始了我新的生命,我们将一同成长。

      望着窗外,院内粉红色的樱花还在盛开,它们比往年更美丽……

  • 治疗(2)

    治疗(中)

      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先给我测试生理指标,结果表明,我的消化系统(digestive system),铁离子指标(iron deficiency)都是正常的,我的头晕心慌只能是来自忧郁。女心理医生先是引导我把我的“委屈”说出来。她说我可以把她想像成夏琳,或把她当做一堵墙。但是,她不是夏琳,也不是墙,她实实在在是另一个人,我不想把我内心深处的苦处说给另外的人。沉默是我的特色和神秘,是我曾经的魅力所在,今天却变成医治我忧郁的难点。我是她唯一的有心理障碍的中国病人,她格外精心地治疗我,观察我。她如何开导,我都不说我的伤痛,我最多只说:“她离开我了,是我不曾想到的。”

      心理医生与我对话,她分析:“你爱你的妻子远远胜过你的妻子爱你。”这我知道。医生还给我开了一系列抑制忧郁的药物,Tricyclics 使我嘴唇干裂,甚至视觉模糊;MAOI 使我手发抖,皮肤微起红疹。最后的药物是Lofepramine,我倒是能适应它了,可是,我总想睡觉,药效一过,可怕的感觉马上回来。

      再后来,我的老板跟我说话时,他常常要重复两遍,我才能明白。当然,一旦明白,我就不会误解老板的话。我心里感激老板对我的耐心和容忍。我意识到我已经非常不正常了。医生又找我谈,她说:“你的抑郁都快十五个月了,好象没有多大进展,这样下去,你会丧失工作能力的,现在,我们还可以试试另一种治疗方法,这要问你愿意不愿意?”我问什么方法,她答:“电击疗法(Electronic convulsive treatment)。”我说:“好,我试试。我希望电流大些,把我击死,我就解脱了。”

      电击疗法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有病人在治疗中被电死的。只有无望的病人才用这种方法。当她说出这种疗法的时候,我心里十分同意她的建议,因为我知道,我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我有可能被电死,但是如果我不尝试新的治疗方法,我也一定会被忧郁杀死,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接受电击疗法。理疗师给我讲解了电击过程,我要先被麻醉,再受电击。我说我不用麻药,不就是二十秒钟吗?

      我被固定在床上,我的头上也固定了两个电极,由于没有用麻药,理疗师决定先用小剂量电流一安培击我。他说只要我准备好了,他就可以击我了。我稍做准备,向他示意。他按了电钮,一个大的罩子向我压下来,很快,我的眼前有蓝色的闪光和不舒服的噪音,一股火流进入到我的头部,然后发散到全身,我失控地颤抖起来。虽然我被牢牢地固定在床上,我的身体还是抖得象筛糠,那剧痛撕裂我的大脑皮层,燃烧到我的肩和胸部及至全身,好象要将我烧成灰烬,我心中的隐痛也随之毁灭。这是两种疼痛的征战,我希望肉体的疼痛最终战胜我心灵的伤痛。剧痛使我昏过去了。

      理疗完后,我很虚弱,但心情好多了。我必须在医院的床上休息三十分钟,才能回实验室继续上班。这是不打麻药的好处,打麻药的病人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行走。这种理疗是两星期一个疗程。每隔一天,我要去接受一次电击理疗。老板也支持我,不给我很多的工作压力。我有时很盼着理疗的日子,所以,我常常去得比预约的时间早,我会在候诊室等待理疗员叫我。

      在我几次的等候中,候诊室内总有一位英国年轻女子坐在那里,时间长了,我们会说个Hello。我突然想,这么个女子也接受电击理疗吗?她受了什么刺激呢?那女子可能看出我的疑问,她主动自我介绍说她叫卡丽,她还问我叫什么,在剑桥做什么?我做了自我介绍,她好象很仰慕我。

      在这个世界,我们都有各种经历,很多经历是类似的。比如,恋爱失败,坠入情网,上当受骗。可是,我和她有罕见的受电击的经历,于是,我和卡丽谈起了受电击的感觉。她问我被多大的电流击打,我说一安培,她自豪地说她被两安培的电流击打。我说我不用麻药,她于是又仰慕起我来。她说刚受完电击后,她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时感觉最好。我说刚受完电击后,我不知道我是婴儿还是老头儿。她又说我了不起,因为至少我还知道我自己是个男的。我还说电击让我的脖子有些疼,她说她也是,然后她竟然温柔地揉揉我的脖子,我也趁机揉揉她的脖子,她的皮肤很细腻。
      
      卡丽总是比我先进理疗室,等到我理疗完毕,她还在休息,因为她用了麻药。有一次,我做完理疗出来,见她在等候室,她说她提前出来是想见我,想和我喝咖啡。反正我的老板对我宽容,我也不用急急地回去工作,我就答应了。我刚做完理疗,很弱,只能照顾我自己走路,卡丽用了麻药,身体还不太自如,所以,护士扶着卡丽去楼下的咖啡厅,我在后面跟着。护士离开时反复强调,卡丽一定要在咖啡厅逗留半小时以上,才能离开医院。

      喝咖啡的时候,卡丽讲了她的过去。她读艺术史,后来她有了男朋友,但是,她老是酗酒,有两次,她喝醉了,倒在学院的花园里,深夜十二点的时候,被巡逻的保安发现,被抬回宿舍。她的男友终于离开了她,她受不了,放弃了学业,去了一个旅游公司当导游,随旅游大巴在欧洲范围内导游。除了英语,她会说意大利语,法语和一点德语。再后来,还是因为她酗酒,她被公司辞掉。她无所事事,喝得更厉害,她想戒酒,所以来看心理医生。

      在她讲故事的时候,我才发现她长得很美丽。她的上唇上部正中间有个整洁的小沟,下唇中间有个明显的柔和的竖沟,让她的唇形成一朵粉粉的润泽的初放的小花朵。我的抑郁把我孤立于自我悲哀中,以至于我都没有发现我周围存在着的美丽。她的眼睛湛蓝清澈闪着青春的光芒,她的鼻子细而巧,鼻梁有微微的曲线,烘托了整个脸的温柔。她的身体更有风韵,胸前饱满的山峦突出着她青春的曲线。如果说夏琳具有少女轻盈的柔姿,而卡丽则具有成熟女人的妩媚。

      谈话中,我们发现我们的理疗都快结束了,她问,理疗完后,我们是不是能继续来往。我说我们都有忧郁症,不能太亲密,但是,我可以和她偶尔喝咖啡,这没有问题。她显得非常高兴。我们以后又继续喝了好几次咖啡,她甚至还请我看电影。她抱怨我冷淡,我说我不想欺骗她,她问我她哪里不好,我说我很担心她酗酒,我有忧郁症,不仅帮不了她,我们将一起下沉。

      我们都属于严重的忧郁病人,在我们上一次的电击疗程快结束时,医生说我们还需要第二个疗程,两个疗程之间,要有一个月的间歇。让医生奇怪的是,一个月的间歇以后,我们都不用再做电击理疗了。好象是我们互相治疗着对方,我们很高兴。

      卡丽请我去她的家,说她要为我戒酒。我去了她的住处,那儿不象个酒徒之家,是个满干净的三室一厅的居所,一个卧室住一个学生。我问租金是多少,她笑着对我说她是房东。她后来解释,她爸爸是牙医,她妈妈是诊所医生,她家境很好。因为她考上剑桥,她父母为她高兴,所以,专门为她在剑桥市买了这个三居室,让她把多余的两间出租。没有想到,她的学业半途而废。

      家长们都对孩子的将来寄予厚望,很少有人想到一个学生在剑桥所受到的压力。优秀的人才来到剑桥,在这里成功,在这里栽倒。在栽倒的学生们中,有中国学生,也有其它国家的学生,更有英国本土的学生。一些从前是出类拔萃的学生,在这里不能出人头地了,就失落了,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我的研究让我在剑桥站住脚,我的婚姻让我在这里栽倒。卡丽也是在这里栽倒的。我想着这些,却没说出来。我和卡丽随便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动物和天气。我们喝茶聊天后,我就离开了。回家后,我突然很想她,我给她打了电话,说我想她,她让我第二天再去她家。我又去了,这次,我留宿了……

      从此,我经常住在她的家,她为我做饭,为我熨衣服,我注意到,在和她住了这么久的时间内,她真没有喝酒。我为了她,也不敢买酒,生怕引起她的旧病复发。有一个周末,她父母来了,她妈妈拥抱了我,这在英国不多见,她爸爸十分动情地对我说他很感激我,因为我,他们的女儿就象变了一个人。我这才明白她刻骨铭心地爱我。我也发现,我在关心她,这种关心牵扯了我的精力,以至于我很少去想夏琳。我好象正常了。由于事情巧合在一起,我真不知道是电击治好了我的忧郁,还是卡丽对我的关心治好了我的忧郁。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能让卡丽戒了酒,也是一个喜悦。

      卡丽谈到了结婚,我无法拒绝她的情义和美丽,我同意结婚。卡丽虽然戒酒了,她属于易冲动的人,喜欢做什么事,马上就去做,她想马上结婚。为此,她的爸爸不得不离开他正在参加的一个牙医年会,而来参加我们的结婚登记仪式。我们把卡丽的房子出租,住到了我的居所。结婚的那天,我们早上九点半登记,接着,我们尽情欢畅了整个下午和晚上。

      卡丽对我们的婚姻反应极其热烈,她连睡觉都搂着我,让我喘不上气,我借口去上厕所,来喘息休息一下,回到被窝,又被她搂住。我只有在她进入梦乡的时候,才能把她的手臂挪开,然后睡去。她熟睡的样子都在微笑,我想我从前和夏琳生活在一起时,也一定是这样的憨态。

      后来,我真的有点受不了她的爱了。她为我做饭,洗衣,收拾家,把家管理得井井有条,这让我无话可说。可是,她也会突然出现在我工作的地方,要与我一起喝茶,她说她思念我。我在家和同胞打电话时,她要求我说英文,我只好把说了一半的中文用英文接着说,搞得电话那一头的同胞说我假洋鬼子,和鬼妹结婚了,就忘记祖宗了。

      这些都好办,不就得个骂名吗。难的是我往中国打电话,跟我爸爸妈妈聊天时,她也要求我说英文,我说我爸爸妈妈不说英语,她没有办法,监督我长话短说。我觉得我应该跟她好好谈谈。

      她说出了她的担心:中国上个世纪初不是一夫一妻制,中国本世纪初流行包二奶,她怀疑我。我真说不清我自己啦。她是学艺术史的,对其它历史也感兴趣。我悄悄上网查她的网页历史,全都是有关中国的报导和评论,有些西方人极力渲染中国的黑暗面,别说卡丽看了害怕,我读了也触目惊心。

      网上的文字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可是,卡丽就不明这个理。我洗不清我自己,我说:“我的工资就这么多,我养一个妻子都吃力,能养得起第二个吗?”这下坏了,她说我有养二奶的动机,只是没有条件,我这么年轻就这么能干,将来一定有更多的钱,我也一定会走包二奶的这条路。我解释道:“我要是包二奶的人,我能为我的前妻得忧郁症吗?”这下又坏了,她说我还思念我的前妻,她因此还扇了我一个嘴巴。我把她搂在我怀里,吻她,抚摸她,她才安静下来。这种波动重复了三次。

      有一天,我上班时,老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小声对我说:“请你去一下系接待室。去之前,尽快把你手中的工作交待安排一下。”我来到接待室,两名警察在那里等我。秘书小姐见我进来了,就主动出去了,只剩我和警察。警察简单地告诉我:“你的妻子卡丽今天在家中放火,被我们拘留了。你们的家被火烧坏一小部份,不严重。卡丽被我们拘留。你是想先回家,还是先去看卡丽?”我先是迷茫,后是十分镇静,镇静得我都不相信我自己。我说:“我当然先去看卡丽。”警察开车把我带到警察局,然后带我去拘留处。我还没有接近班房,就听见卡丽声嘶力竭的喊声。

      女警察在门外向内张望,卡丽好像在门内用脚乱踢门,发出失控的喊声,其中一句话说:“方农是一只中国猪。”她在说我。女警察告诉我:“你如果觉得不妥,不用见卡丽,你不用逼着自己做一件危险的事情。”我说我还是想见她。女警察很小心地打开了门,做出准备帮助我制服卡丽的姿态。卡丽一见我站在门口,停止了歇斯底里,我张开双臂等待她,她真的投入了我的怀抱。

      在见卡丽之前,警察告诉我,他们之所以拘留卡丽,是应邻居的要求。卡丽的精神不正常,放火烧自己的家,影响邻居的安全。卡丽在我怀里哭泣,我让她尽情地哭,我这样做是想到她治愈了我的忧郁症。我终于说:“我从实验室来,还没有回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家里怎么会失火。”她告诉我她翻出了我从前和夏琳的合影,她妒火中烧,失控了。我这才想起,我藏有上百张与夏琳的合影。卡丽一直在料理着我们的家,我很放心她,我丢失的文献,她都能及时帮助我找到,我很久没有翻看我的旧照片了。原来她对我了如指掌。

      警察也对卡丽的变化吃惊,卡丽在我面前就象一只安静的小猫。我说卡丽是因为我不在家而做出了错事,她受了惊吓,我希望把她带回家,有我在,她不会做失控的事情的。卡丽充满希望地看着警察,她的表情格外正常,我也等待着。警察说他们要讨论一下,我必须在等候室等待,卡丽必须继续留在拘留室等待。我告诫卡丽我们必须听警察的,不然,我们肯定不能一起回家。她很听话。我们等了一小时,卡丽被释放了。我们离开警察局时,卡丽甚至还对警察温柔地笑了笑,说:“谢谢,再见。”警察们的表情都很迷茫。

      警察要送我们回家,我谢绝了。我们坐出租车回家,我一直拉着卡丽的手。终于到家了,可能是我太敏感,我觉得邻居们都躲在他们的窗户后面监视我们。我开了门,映入我眼前的是一片狼藉,起居室的地毯烧了一米见方的大洞,地毯下面的木板也烧了一个不小的洞,窗帘也烧坏了,一堵墙都熏黑了,临墙放置的电视机也碎了。卡丽告诉我,是火舌吞噬电视机时引起了爆炸。要不是消防车来的及时,后果更严重。

      地上还有没有烧完的照片,我问:“这么大的火,怎么还有相片存留?”她说她是一张一张烧的,烧一张骂一句。我弯腰拾起了其中的两张照片,那是十年前我和夏琳的生活照,照片上的我们是何等的年轻俊美,我们的脸上写着的都是动人的故事。别说卡丽嫉妒,我自己看了都嫉妒。往事如烟,不堪回首。如果我有子孙,如果这些照片能传到我子孙的手里,他们一定为他们的爷爷自豪,也许会想象出一个又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甚至会把照片献给一个有影响的博物馆,这些照片也许会成为我子孙的子孙的骄傲。可实际情形是怎样呢?后人总是杜撰前人的美丽,却不知道里面藏有多少辛酸无奈。

      我把照片都拾了起来,拉着卡丽的手来到花园,又拿了火柴和一个铁制的盘子,我当着卡丽的面把剩下的照片都烧了。我要忘记过去,过好今天,把昨天当作我的过去,把过去烧成灰烬,回归土壤,我自己有一天也要回归土壤。婴儿一出母体,就在一天一天地接近死亡。一想到死亡,那些幸福、失落、富有、苦难都变得微不足道了。看我烧照片,卡丽哭了……

      我有两个星期没有上班,在家陪卡丽。我们开始找装修工人来修复我们的家,装修工人开始做修复工作以后,卡丽就让我上班了,她真的变得不那么神经质了,可以说她简直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她对我十分温柔体贴,在我读书时,她会轻轻给我端来茶水,在我疲劳地入睡前,她会吻我,轻轻地拍我,祝我做个好梦,她甚至不搂着我睡觉了,让我很放松,我过得十分舒适,这是我们结婚后过得最美丽的一段日子。我们的家很快被修复了。

      有一天,我上班时发现我把一个重要的CD盘忘在家中了,我中午吃饭时回家去取它。我用钥匙打开门,上二楼,去卧室,我们的卧室是卧室兼书房。我推开门,看见卡丽和为我们修复房屋的工人亨利在我们的床上,他们一丝不挂。我进大门时的动作太轻,当听到我上楼的脚步声时,他们已经来不及了,我把他们堵了个正着。

      太奇怪了,我镇静之极,可以说除了吃惊,没有一点怒气。我突然明白卡丽为什么不搂着我睡觉了。我关上卧室的门,下楼到起居室,坐在沙发上,想我该怎么办。我站起身,出门,站在了大门口,看着门前的花园发呆,这花园让卡丽收拾得十分和谐整洁。一会儿,亨利出来了,他恐惧地看了我一眼,我让开身,让他从我身旁走过。亨利与我擦肩而过时,小声说:“对不起。”我没做答,十分镇静地看着他。可能是我的反应让他意外,亨利走出我家二十多米远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回到卧室,去找我忘记的CD盘。卡丽还在床上,她不安地看着我,我没有看她,但是,我的余光在注意着她。我什么也没有说,离开了卧室,把门在我身后关上。卡丽终于叫我:“方农,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打开门,看着卡丽的脸,那是一张美丽、内疚、疑惑、请求的脸。我说:“请你今天用心给我做一顿晚饭,要有牛肉和嫩豌豆。”说完,我回实验室上班去了。

      我一丝不苟地做着我的工作,家里发生的事丝毫不影响我,我心里奇怪。也许是电击治疗永远损伤了我的情感区域的神经细胞,也许是经过了“战斗”的洗礼,也许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卡丽。喝茶的时间,我去一个无人的小径上散步,仔细想着我和卡丽的婚姻。

      不能说我不爱卡丽,可是,卡丽的爱让我窒息,我十分想有自己的空间。我和卡丽结婚的这些日子,只有这一个月是最美满的,就是从我们开始修复房子的时候。卡丽和亨利一定从一开始就对上眼了,那时卡丽就不追问我的二奶倾向了,那时卡丽才对我温柔了,给我空间了。我婚姻的“美满”原来全是亨利给我带来的。

      不能说我不欣赏卡丽,她比夏琳有创造性,她绝对比夏琳聪明。夏琳喜欢追时髦,卡丽却追求她自己的艺术设想和生活情趣,我其实更欣赏卡丽的聪明和创造性,但是卡丽的奔放却让我难以适应。相比之下,夏琳很矜持安静,很保守拘谨,这也是她跟随威尔而去以后,最让我震惊的,爱能让一个人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

      既然我这么镇静,我就无须为这件事多想,它该由我们三人决定。我觉得我想清楚了。下班后,我迈着从容的步子回家了。卡丽只在客厅与我点头,往日,她会到门口用亲吻来迎接我。卡丽把晚饭做好了,她还为我准备了酒,她却滴酒不沾,这是需要毅力的。

      我们开始安静地吃晚饭,我俩都不说话,我仔细品尝酒的沁香,也感受着卡丽的内疚。一个人犯了错误后的自责表情真是世界上最让人怜爱的表情了,我想好好欣赏欣赏。卡丽终于说话了:“中国人真厉害。”这是我下班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我低声而沉稳地说:“说我们俩,不提别人。”卡丽说:“说我们吧。”

      我这才抬眼问她:“你跟他是不是一个月了?”卡丽听了我的话,脸通红,她突然激动起来,生气地大声说:“你知道,还伪装得挺象,就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很阴险!”我不紧不慢地说:“我没有包二奶,你在搞婚外恋,反倒是我阴险了。”卡丽辩解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你装得象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就是虚伪。你今天中午就是故意回家来堵我们的。要不然,你怎么会这么镇静呢?”我细嚼着嫩豌豆,咽下,又喝了一口酒,说:“你和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今天下午才想明白,我之所以这么镇静,大概是电击治疗粉碎了我的冲动脑神经。”提起电击治疗,卡丽伤心了,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搂住我,说她对不起我。

      我把头埋在卡丽柔软的怀中说:“你治愈了我的忧郁,我治愈了你的酗酒,可是,你还是经常神经质,这种神经质好象也是因为我是中国人而引起的,我证明不了我自己,我说不清我自己,我是无辜的。”卡丽流出了眼泪,她说她读了那些有关中国的报导,她的心就无法摆脱我会欺骗她的想法,她总是试图说服她自己我是个好人,但是总有另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她内心深处控告我,使她要发疯,尤其是我不在家的时候。

      卡丽重新坐下,我们又是一阵沉默,我终于说:“我想和你继续过下去,但是,如果这种婚姻使你为另一件事情发疯,我还是愿意你另寻幸福。”卡丽十分吃惊地看着我。我继续:“离婚有个条件……”卡丽微微张开了嘴,盯着我,等我说条件。我回视她美丽的脸,认真地说:“你千万不要再酗酒。”卡丽又搂住了我。这回,我也搂紧了她,我们相拥在一起,吻在一起。

      那晚,我们最后一次缠绵,然后就分居了。我这第二次婚姻只持续了四个月。亨利在为他自己将来的家盖房子,他现在住在他的朋友家,他还不能把卡丽接走。因为卡丽与我分居了,卡丽的父母把卡丽的房子给收回了,卡丽也不能回到她自己的住处,所以,我们还在一个屋檐下。以后,亨利常来找卡丽,我们熟了起来。亨利告诉我,卡丽不跟他去酒巴,问我想不想跟他去一次酒巴,他要请客谢我。

      我与亨利去了几次酒巴。有一次,他说:“她是那么地美丽,那么地柔软,那么地有情感,她就是我的全部,我每天都想X她。”他突然停下,盯着我。亨利想要每天对卡丽做的事,正是卡丽每天想要我对她做的事,可是,我做不到。亨利见我不语,又喃喃地说:“对不起,我不该在你面前那样说。”我笑笑说:“没关系。”他说:“嗨,我以前真不了解中国人,很有趣,中国人很开通。”我心想:我整个在给你们培养合格妻子呢。不是吗?我先输送了一个夏琳,现在是卡丽。我又想:我根本不是中国人的代表,现在的国人是性解放的生力军,而我早被远远地甩在了时代的后面,因为,我还是个忠诚于婚姻的人。

      我第一次离婚时,一无所有,这次离婚,有财产分配问题。卡丽的房子在她父母名下,实际上,我和卡丽的共同财产是我这栋两室一厅的居所。为了让我在离婚这件事上有备无患,我打算去咨询一下律师。在一个午休时间,我来到就近的一个律师事务所,女秘书给我安排了一个律师,我需要等二十分钟。在等待的时间,我来到楼下的一个小咖啡店喝咖啡。我盯着窗外,平时真没有时间看这些街景。街上的人有的闲懒说笑,有的匆匆赶路,还有街头演艺的。我最爱看这些街头艺人,我觉得他们很潇洒

  • 治疗(1)

    治疗(上) 

      今年的冬天真长,早春有一次寒流回潮,那时,樱花树(Cherry Plum)已经发芽了,我真担心那场寒流会把小树冻死。现在,春天终于来了,粉红色的樱花已经盛开,冬去春来的春色如同我的心。

      我曾经非常幸福过,我现在也幸福,可是,这两段幸福之间有一段低谷──一个寒冬。

      我二十二岁结婚,当时挺不容易,中国有婚姻法和计划生育制度,不提倡早婚,我之所以能早婚,是因为我堕入情网,我实在想与夏琳结婚,她比我大三岁。我们俩有一方超过二十五岁,就能被批准结婚。

      夏琳美丽,我也英俊。我既有小白脸的英气,也不乏西部牛仔的豪气,更有当今女人所要求的智力,还有如今男人缺少的情谊,我全身心地爱着夏琳。我要带着她去周游世界,过我梦中的生活。夏琳虽然年龄比我大,但是,她不想早生孩子,这怕什么,如今女人四十岁生第一胎都很稳妥,我没有意见。

      我和夏琳是大学同班同学。我高考考砸了,进了一所普通医学院校,夏琳是我们班年龄最大的学生,因为她两次高考落榜,第三次才考上大学。在我们班,夏琳是同学们的大姐姐,我们选她当团支部书记。

      夏琳虽然比我们年龄大,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年龄小的男生爱慕她,因为她漂亮。她有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眼神,小巧的鼻子,和一张圆润的樱桃口。她尖尖的下巴最迷人。

      晚上熄灯后,是我们男宿舍议论夏琳的时候,我发现班长总是沉默,我也不发言。就这相似劲儿,我猜班长爱上夏琳了,其他人能够无顾虑地议论夏琳,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和夏琳没戏。

      入学三个月后,在熄灯后的讨论中又涉及到夏琳,班长突然说:“她不过是个鸟人。”我意识到班长在夏琳那里碰钉子了,是我出击的时候了,我要有策略。

      有一次去食堂打饭,我见到夏琳手中拿了一本小说《傲慢与偏见》,我马上到图书馆借了这本书来看,我要准备好,一旦有机会与夏琳交流,这就是话题。《傲慢与偏见》让我不断地打盹,我顽强地读下去,还背颂了达西给伊丽沙白的信,因为正是那封信,解冻了伊丽莎白对达西的偏见。

      后来,我又看到夏琳在读《安娜卡列琳娜》,我又去借这本书。此书不仅让我瞌睡,还让我迷失,我不能容忍安娜和渥伦斯基的恋情,那老头子丈夫卡列宁竟然没有因安娜的婚外情而揍他。为了接近夏琳,我要读这些书,谈恋爱比拿学位艰难。

      机会终于来了。开春,学校安排学生去义务种树,俩人一组。我被安排和夏琳一组。我挖树坑,夏琳也小打小闹地干一点儿活,我说不用她挖坑,她说她不能什么都不干,我说等一会儿她可以填坑,填坑容易,挖坑难。听了我的话,夏琳笑了,从容镇定地评说:“你这人很逗。”我一时语塞,只有闷头干活,几乎没有跟夏琳再说什么话。休息时间到了,我满头大汗,夏琳给我递来了一杯水,那真是世上最甘甜的水。

      尽管有这杯水,我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始与夏琳交谈。正当我在琢磨如何与夏琳交谈的时候,夏琳却和其它女生聊起天来,我失去了一次机会。不要紧,机会还会有的。

      大学一年级的下半学期,每年一度的校运动会来了,这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我在中学就曾经是短跑第一名,在大学,我觉得我应该能拿个银牌的。运动会的日子,我穿上了红色的跨栏背心,蓝色的运动短裤,露出我宽宽的肩膀、笔直修长健美的腿。在我做准备活动的时候,女子百米赛跑开始了。我们男生都知道夏琳也参加这场比赛,可是,看着她秀雅的样子,她一定是在凑热闹。

      没想到,枪声一响,她象一只小鹿,轻盈地飞离起跑线,白色的跑鞋,上下飞舞,象两只欢快跳跃的小白兔儿,她的秀发像深棕色的绸缎在空中飘扬,她一路领先,竟然第一个冲到了终点!我们班的男生欢声雷动,远远地叫好,女生呼拉拉地围上前去,她简直就是个公主。最绝的是夏琳的表情,不动声色,微笑含蓄。真有她的,她让所有在场的人为之倾倒。

      男生百米赛跑开始了,我平生第一次这么想赢。结果,我只跑了个第三名。我挺灰心的,和第二名就差0 01秒。百米赛跑后,我闷闷不乐。

      运动会的另一项是1500米赛跑。长跑没有预赛,报名的运动员全体上场,等男生跑完第二圈,既800米后,女生开始跑。也就是说,在男生跑第三圈时,女生开始跑第一圈。跑道上将有男女生同时赛跑,好不热闹啊。

      由于百米赛跑没有达到预期的成绩,我一直憋着劲儿在长跑上打翻身仗。果真在1500米赛跑中,我开始领先,而且是遥遥领先。在我开始跑第三圈不久,我听见一声枪响,运动场外欢呼雀跃,那是女子组开始起跑了。我略微侧眼看观众,他们都盯在我的后面,我看不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提醒我自己集中注意力,保持呼吸均匀。

      谁知观众的欢呼一阵高似一阵,我这时也听到了我身后的脚步声。这说明第二名要超过我了。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好家伙!我的心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是夏琳!

      原来,在男生跑第三圈时,很多男运动员已经精疲力尽了,跑步速度比较慢。相比之下,女运动员刚开始跑,有些女生速度还挺快的,目前,女子组跑在第一名的夏琳就已经超过男子组的第三名和第二名了,观众的欢呼是因她而起的,她马上就要追上我了。这是谁安排的呀?!非让男女生同时在运动场跑道上比赛,这不是丢男同志们的脸吗?

      我的呼吸和脚步都乱了,夏琳追上来了,她与我并肩跑着,全场的观众几乎沸腾起来了。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我能和夏琳并肩奔跑。可是,在众目暌暌之下,被女同学击败,太丢人。不行!绝不能让夏琳超过我,一股男子汉的气概带动了我,我找回了拍节,调整了步伐,理顺了呼吸,甩开大步奋勇前进。夏琳被我甩在了后面……

      当我跑到终点时,夏琳已经落后我二十多米了,她也不能长时间的快速奔跑。那次运动会,由于夏琳的近逼,我创造了我自己的1500米长跑记录:1分56秒34的成绩!

      运动会开过之后,学校发现了新的体育苗子,把我们苗子们都招到田径队集训,参加北京市大学生运动会。这样,我和夏琳的接触机会就多了。在北京市大学生运动会上,我拿过铜牌,夏琳拿过银牌。

      在集训休息期间,我有一次问夏琳,她除了喜欢体育,其它业余爱好是什么,她说看小说,我说我也爱看小说,我撒谎了。我第一次看到夏琳眼中的矜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渴望。她问我读什么小说,我说了我最近读过的小说。夏琳看着我,她的目光告诉我,她上钩了。

      我们的恋情就这样开始了,我们交流着对读过的小说的感想,我说我不懂安娜卡列妮娜的行为,夏琳细心地给我解释她的理解,不过是义无反顾地抛弃死去的婚姻,追求真正的爱情。我不跟她理论,只是近距离地欣赏她美丽的下巴,她下巴上有个生动的小酒窝。

      我也帮助她复习期末考试,这回轮到她仰慕我了,我为她提纲挈领,总结学过的医学知识。我发现她喜欢遗传学的DNA理论,一到呼吸链的理论,她就迷失了。她很害怕考呼吸链,我只有给她压题,还真压上了,她很感激我。

      我们的恋情持久稳定地向前发展,当她终于进入我的怀抱以后,我就不太阅读小说了,她有些失望,但表面上不说什么,对我一直挺好的,虽然,她偶尔会生闷气。

      我们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婚礼上,多少□慕的眼光盯着我,盯着我们。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幸运的人,因为夏琳是那样的美丽动人。

      本科毕业后,我读硕士。读完硕士后,我考到剑桥读博士。到剑桥后,日夜思念爱妻,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夏琳办到英国来了。我们一起去参加中国学联举办的派对,总能引来很多□慕的眼光,我也没有觉得我受到威胁,因为,我不比别人差。

      夏琳很快找到了一个大学图书馆助理的工作,她每天很高兴,我们的日子平安而舒心。我毕业了,留在原实验室做研究,我们的日子将会更好。谁知,夏琳却开始冷淡了,先是减少了夫妻生活,后来,她很抑郁。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了真话。

      有位英国小伙子热恋上她了,她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业,做了最好的隐瞒,我一点没有察觉。可能是我太专心于我的博士论文,我真的一点没有察觉。现在想想,我太粗心了。我才意识到这半年以来,夏琳就不跟我争论什么,也不耍脾气,这是明显地没有把心思用在我身上,或者说是不跟我一般见识,我却以为她是成熟温柔了呢。我毕业的日子终于来了,她再也等不及了,向我摊牌了。自从到剑桥后,向她献殷勤的中外俊男很多,问题是她终于堕入情网,不能自拔了,她爱上了一个年青的英国律师威尔。

      我的反应先是晕旋,后是麻木,再后来是心的疼痛。两个热恋的人就象一团火,为了爱,他们不顾周围的舆论、道德和旁人的感觉。就在我还不知该怎样回答夏琳的时候,威尔来到我家。

      威尔来时,是夏琳开的门。从夏琳的吃惊表情上来看,她不知道威尔的来访。当她正要说服威尔离开时,我站在了夏琳身后。

      威尔说:“他就在你身后,早说开的好。”听着威尔说话的口气,我知道他是我的情敌了。我扫了他一眼,真绝啊,威尔长得英俊明亮温和,他穿着浅黄色的衬衫,米色的休闲裤,显得很出众,我在银幕上下就没有见过这么帅气的形像。他拥着夏琳,对我说:“对不起,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是,我爱琳,琳爱我,为了你的学业,她已经把感情压了半年,请你把她给我吧,我会好好地爱护她的。”

      我气懵了,返身去厨房,拿了一个茶杯出来要砸威尔。夏琳见状,用身体挡住了威尔,恐惧地喊着:“方农,别,你还是打死我吧!”看了夏琳的举止,我气得把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毯上,茶杯碎成几块。

      就在我看破碎的茶杯的时候,威尔已经把夏琳推开。我冲上去揍威尔,威尔不躲开。我的拳头狠狠地打在了威尔的脸上,鲜血顿时从他的鼻子和嘴角流出。夏琳哭了。我不记得夏琳哭过,我住了手。威尔用手绢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鲜血和他的镇静给他的英气添加了悲壮的色彩,而我却显得极其狼狈和失败。威尔静静地把夏琳领走了。以后,在我上班的时候,夏琳悄悄回家把她的东西都取走了,也把家中的钥匙放在了桌子上。我根本不想要夏琳交出钥匙,那是我们仅有的关系的象征啊,见了钥匙,我知道这下彻底完了。我真的垮下来了。

      晚上,我不能入睡;早上,我起不来床,恨我因清醒又回到现实中;上班时,我还要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最残酷的是,我还要故作笑脸地去和同事们开玩笑。

      夏琳走了,她一定觉得非常对不起我,她把我们俩近三年的五千余英磅的存款都留给了我。气愤失望让我冲动地去花钱,我花三千英镑买了一辆二手车,换掉了原来的老破车。花三百英镑买了一台音响,四百多英镑一辆自行车跑车和一百英镑一套的很气派的自行车服。

      我做了各种努力来让我重新开始生活。我为自己买时尚的外衣,皮带,皮鞋。我还同英国同事们去郊外看鸟,甚至去了迪斯科舞厅。我加入了当地自行车俱乐部,我们一行穿紧身衣,戴头盔,猫着腰行驶在公路上。

      有一次,我把我心中的火气全用在脚蹬上了,我赶上了所有的人,遥遥领先,没有人能赶上我。后来,我终于被人赶上了──是警察。两个警察开一辆警车把我挤到路边,我心想:“你们管的也太宽了吧,不让我骑快车!”警察礼貌地对我行礼。

      “先生,你非法超车了。”
      “我还真没有听说过,自行车不能超自行车的。”我理直气壮地说。
      “不,不,我们不是在说你超自行车,你超了两辆汽车,你的时速已经超过每小时45英里了(72公里/小时)。”警察的口吻很风趣。

      我真没有意识到我能达到这种速度,我更没有记忆,我超了两辆汽车。就在我和警察说话的时候,同伴们赶上来了,警察问谁是组织者,让他对我严加看管,念我是初犯,这次不予追究。

      我继续用花钱的方法来克服我的抑郁,最花钱的恐怕是买房子了吧,买不起,我总可以捣乱吧。我疯狂地假装要买房子,我打电话给房地产代理商,说我对什么什么房子感兴趣。因为我的行动,使代理商们赚了不少钱,我什么房子都要出一个价,让真正想买房子的人不得不多花一两千英镑才能买下他们所看中的房子。

      我开始时只叫一个价,就无声无息了。后来,不过瘾,我开始往高叫价。买房子的人一般都以一千英镑为一级地往上抬房价,我以五十英镑为一级地往上叫,把房地产代理商气得摸不着头脑,他们让我上抬五百英镑。这时候我什么都不顾忌了,我质问:“谁规定的非要涨五百英镑呢?五十英镑难道就不是钱吗?”房产公司的人没了脾气,我发现他们是商人,为了钱也挺能忍气吞声的。与我相争的对手也气懵了,没见过象我这么不可理喻的人,他们以为我是个瘪三,在那里瞎叫价,索性他们止住了,看我能不能买得下这房子。

      房产代理商通知我:“没有人和你争了,这房子是你的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一下子变成有产阶级了──我将有个两室一厅的小居所。我慌忙去银行申请贷款,这才发现我贷不到足够的款,根本买不起那房子。就是这样,我也不通知房产公司,我能多装一天大款,就多装一天。我和我的老板谈及了这个笑话,老板问我有没有向房产公司回话呢,我说还没有,我要让他们多难受两天。老板又问我真想买那房子吗,我说为什么不呢。老板想了想,为我写了个证明,说他私人公司有我的股票和我的两项专利。他的证明是真实的,我的老板是大学教授,又有自己的科技公司,是我的博士导师,我在读博士期间就有专利了,老板因此给了我一些免费股份。离婚让我忘记了自己的成绩,我怎么就没有想起过它们呢?这两项为我争到了足够的贷款。

      买房子不仅要贷款,还要一部份头金(;Deposit),我把汽车,自行车,音响,电视机都卖了,加上我前几个月的工资剩余和存款合起来有七千多英镑全交到律师手里。英国买房子的最后手续是一手交支票,一手领房屋钥匙。交了巨额支票以后,我的仅存财产就是一只箱子,十几本专业书、字典,一个睡袋和手里的五十英镑现金。这几样东西要帮助我度过接下去的三十天,直到下月发工资的日期为止。

      我提着小箱子就搬家了,搬进了属于我自己的房子。我坐在睡袋上,看着空荡荡的家,没有家俱,没有妻子,我无声地流泪。这下好,钱花尽了,没有收音机可听,没有电视可看,没有汽车可开,没有自行车可骑,我闷死了。我有房子和时间,我到超市买降价食品,不是我抠门儿,用五十英镑度过一个月是需要智慧的,英国政府的救济金标准是每人每星期八十英镑,是我现在的经济状况的六倍还多。

      我买9便士(等于一元人民币)一袋的面包,买最便宜的鸡腿,我根本买不起蔬菜,我还等超市减价的苹果作为维生素的来源。有时,超市的便宜面包卖光了,只剩昂贵的黑面包时,我那天就吃鸡和苹果,喝一天的凉水。等到发工资的那天,我几乎变成了鸡样。当我从银行机器中取出我的工资时,我突然想到,其实,过去的三十天里,我完全可以使用信用卡来付款。

      在一个人不正常的时候,根本想不起平时很容易想到的事情。我的朋友也约我去他们家玩,可是,我不想见任何熟人,我完完全全地封闭了自己。连我的朋友也不努力安慰我了。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一个人来与我商量怎样生活,很小的错误都没有人来指正我。

      我每天都忧郁地度日,新家是我为自己修筑的大棺材,在为自己买了必要的家俱后,我突然连花钱的欲望都没有了。住进新家五个月后,我的存款直线上升,我的房子价值迅速上涨,增值了近一万英镑,可是,没有任何事情能让我兴奋激动起来。

      我一夜一夜地失眠,我一次一次地告诫我自己重新生活,但是,我就是不能摆脱恐惧和孤独的感觉,眼睁睁地看着黑暗,觉得人生没有意思。我还想起了我的好友郭亮。

      郭亮是我中学的同班同学,我们俩当时都是年级重点班里的尖子,我和郭亮总是轮流第一。所不同的是郭亮很有抱负,我很低调安静。虽然我们都帅,可班里的女生更悄丽,我们有心无胆。

      高考时,郭亮不负众望,分数居地区榜首,考进他日思夜想的复旦大学,我却考砸了,进了一所普通的医学院。我们年级的一名佳丽董舒珍考上了北京第二外语学院。在这一年里,我调整我心中的气馁,在学习中发现人体奇妙的构造,逐渐明白,只要有书存在,在哪里都可以学习啊。郭亮大概也满足于他的专业,但是他总是想着董舒珍,他在给我的信中两次提起董,虽然只一语带过,但我猜中那几个字的份量。

      暑假时,我去他家找他玩,他兴奋地告诉我,他约董舒珍去月坛公园见面,她愉快地答应了。他告诉我:“几年了就盼着这一天,如今,我觉得有资格向她倾诉了。”我当时已经和夏琳来往,但是,还没有挑明,我怕夏琳拒绝我,我要看准时机再进攻。我和夏琳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郭亮。相比之下,郭亮对我坦诚得多,与我分享他将要单独会见董舒珍的喜悦,我很为郭亮高兴,也敬佩他的胆量。

      郭亮与董舒珍见面的当天晚上,郭伯母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安慰郭亮。郭伯母从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知道问题严重,马上赶到郭家。郭亮见了我,先是凶神恶煞地喊叫:“都滚开!”然后就安静了,再也没有说什么。

      我从郭亮的笔记本中查到董舒珍的电话号码,我给她去电话。
      
      “董舒珍吗?你好吗?”
      
      “我挺好的。”她幸福地回答我。

      “我听说你和郭亮见面了,其实,我也挺想见老同学的。咱们班还有谁在场啊?”我开玩笑,想引出真相。

      “我和我的男朋友一起去的月坛公园去见郭亮的。”董舒珍银铃般的声音回答。

      听了这话,我都能想象当时的可怕情景。我那时虽然只是医学院一年级的学生,但是,从医学杂志上,我读到过人的神经是多么神秘脆弱,一个摸不着,看不见的念头,就能毁灭一个英雄。我没有向董舒珍怒吼,我很快结束了电话谈话,我不想与她多说一句话。

      我再去看郭亮时,他已经在那里嘿嘿笑,嘴角还有唾液。我告诉郭伯伯郭伯母,郭亮受了刺激,要马上看医生。
      
      从那个晚上,郭亮再没有恢复正常,他缀学了。

      我一直抱着希望,郭亮迟早能恢复到从前的他。半年后,希望破灭,那是我最难过的日子之一,记得我有好几个不眠之夜。我和郭亮从七岁就相识了,他长得特别机灵,老师邻居都喜欢他,他经常给我们同学讲他读过的新知识、新技术。什么航空母舰,什么地对空导弹……我们同学都羡慕他的脑子里能装下这么多东西。他的父母是普通工人,对他们聪慧的儿子充满期望和憧憬。谁知,谁知啊,十八岁,郭亮的生命只光彩了十八年!

      由于郭亮的家庭条件,他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现在,医疗费更贵。他在附近的街道厂叠纸盒,常把纸盒拿回家叠。我上学期间和工作后,每次假期回家时,都去看他,他有时知道我是谁,有时又想不起我是谁。我会和他一起叠纸盒,他会无故地笑,看上去像个孩子,可是,他的年龄在增长,那笑和他的岁数不符合,一看就是病态。我伤心。我甚至疑心:郭亮是不是永远地活在了十八岁?

      这会儿远在英国,陷在失恋的深渊中,我又想起郭亮,体验到了那种船突然被撞沉后,翻到海底的黑暗无援,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魔鬼般的慑服力,它在把我一步步拉向死亡。我甚至看到我也疯了,我中学的同学们在一起议论:“瞧啊,咱们班当年的两个学习尖子,如今都成为废人了。”想到这儿,我怕极了,以至我晚上睡觉时不敢关灯。

      由于睡眠不好,我的阅读速度在下降,和同事讨论课题时,也不能专心。我告诫我自己要振作,但是,每次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我陷得更深,不能自拔。我有时会想到哪种死法痛苦少,也想到我的爸爸妈妈。我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当初来剑桥时,他们是何等地为我自豪。还有我的姐姐,她一直是那样地爱护我。我若用这样的方式走了,他们如何度过以后的岁月。这些我都想过,可是,我还是不能战胜自己。有几次,我感到心慌得厉害,看到的天空都是黑色的。那段时间,笑对于我来说是何等的难。

      有一天,在实验室,我手里拿着氰化钠发呆,我想只要我舔食一点儿这东西,一切就可以马上结束。可能是我盯那化学药剂太专注了,老板站在我的背后,我都没有发觉。老板叫我到他的办公室去谈谈。我们实验室是研究神经的实验室,来做研究的人员很多是心理医生,他们说天天叫喊着要自杀,甚至已经割了手腕的人是不会自杀的,最安静镇定的人才会真正自杀。老板一定看出了我的倾向。

      我跟老板来到他的办公室,他关起门, 斟酌地说:“我不该问你的事,可是我想帮你。”我低下了头,沉静了片刻,终于以极其微弱的声音说:“我想辞职。”说完,大颗的泪珠从我眼里滚落下来。老板问我是否想休个长假,还开导我说:“天下女人多的是,再找一个,就会忘记前面一个。”我也知道这个理,可我咽不下这口气。老板悄悄劝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去了。

  • 网中网

      自从来英国后,一晃十年过去了,我一直在找对象,总也不成功。开始,我还心焦,后来都习惯了。我的朋友萧勇一年前和他的妻子离婚了,他们夫妇吵特别凶,我又觉得我也不是太不幸,至少没有一个母夜叉天天来训斥我。萧勇离婚后好象还胖起来了。看看,结婚有什么好的?

      奇怪的是萧勇态度积极地还想结婚。中国的男士们在国外实在劣势,被洋人比得信心扫地。据说全世界最温顺的女人是日本女人,而最绅士帅气的男人是英国男人,我就是被这帮最帅之男人们包围着,很难赢得女人的心。瞧人家西方男人,双腿修长,臀部倍儿翘,浑身是毛,现在的女人就追求这个;我们东方男人长得象青蛙──皮肤光溜溜的,急得有些前卫俊男们直往胸前抹“生发水”。咱比不过西方壮年人,也不如西方老男人,人家那啤酒肚,都挺得那么有味道,趾高气扬,风“肚”翩翩,让你觉得没有那个大肚子,还少了点儿门面什么的。

      我的博士导师长得象007,我的第一任工作课题老板长得象哈姆雷特,我的现任研究课题老板长得象福尔摩斯。面对这帮人,我抬得起头吗?咱年年提高一点儿学术水平,也潜移默化地染上点绅士的诙谐,期望有朝一日,我的个人生活因着这些因素能有点儿突破。

      萧勇离婚后,重新交女友,惨痛失败,他非常泄气,也更同情我。我都失败十年了。我们原来就有许多共同语言,现在又多了一项──交女友。女人找男人多看有无房子,再看有无好车。我有一栋小居所,萧勇没有。萧勇把房子留给他的前妻了,还每月给他七岁的女儿付赡养费,这赡养费要交到女儿十八岁为止。就这么个负担,不知吓跑了多少姑娘。和萧勇相比,我好象有点优势,我有房子,有辆破车,没有赡养负担。萧勇开玩笑地说,让我们比赛,看谁先结婚。

      我发现当过丈夫的男人比没有当过丈夫的男人勇敢,后来我听说当过丈夫的男人比没有当过丈夫的男人沉着。萧勇的言行是一个正面例子。萧勇为什么还想结婚?说明结婚好。受萧勇的影响,我又积极地生活起来。结果呢?我俩一起失败。萧勇对我说,这样下去不行,要另辟蹊径。还真是了,就象做数学题,一条路走不通,就不要走下去了,要从另一途径推算。

      萧勇开始上网,进入网上聊天室。走上了这条路,我就不能与萧勇同行了,我静观事态发展。萧勇后来向我坦白,他在和二十名女子同时交往,这是极限了,再多他就张冠李戴了,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聊天室的那一头在中国,那边风景独好,都是亮丽倩女,有玉照为证。

      萧勇劝我步他的后尘,我说我想看看那些玉照。萧勇给我看了,倩女们千姿百态,风情万种,就是没有清水出芙蓉类的。萧勇说不是每个女人都有玉照,他已经筛选出十个人,凡是没有玉照者,全部入选,今年回国去“面试”,计划五天内见十个人。

      萧勇回国探亲后,对我说他正在办理探亲手续,邀请他现任妻子来英国与他团聚。一个月以后,我见到了萧勇的第二个妻子刘嘉。刘嘉二十九岁,比萧勇小八岁。怎么形容她呢?她是个非常安静,皮肤略黑,朴实无华的女子。她看起来拘谨,只有站在萧勇的身边,才有安全感。

      萧勇后来告诉我,国内美女如云不说,她们还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今非昔比了。但是,他不敢沾那些女人,选了一位他认为最本分的女子。这是我所知道网恋成功的唯一例子。我说萧勇是幸运的人。他却说:“其实,只要你真实暴露自己,你就会找到真实。网恋的失败不是网络的错误,是因为人们在网上不知不觉地为自己修饰。网络实在是一个途径,让我们认识更多的人。”

      我也终于进入聊天室了。可是,我有堕落感、荒唐感。当然,我不会在网上说我的这些感觉,我却说和某某谈天,让我多高兴。我在欺骗。聊了两个月,我就有经验了,也不觉得网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我发现,网恋有它的好处,就是有文字记录。对方写的东西很耐人寻味,反复地阅读,你就能抓住真正的信息。侦探片里,探警就是反复地审读现场搜寻到的字条,从而得到线索的。

      网上的女子也不都是骗子,文字中透出她们的人生观,个人喜好,甚至生活情趣。有些女子说她们热爱文学书刊,当我打出我的诗作时,对方只说:真是一首好诗啊,你真有才华……。诗好在哪里?全无信息。有时,我会打上一首拙劣的诗,照样是赞扬声,我就知道她不是在拍马屁,就是不懂诗。那么我和她就到此为止了。慢慢地,我的注意力逐渐落到了一个女子,她叫岚。

      岚说她三十五岁,没有考上大学,所以进了工厂。她也没有自己的住房,还和她父母住在一起。更不幸的是她最近下岗了,她打算去做保姆。她喜欢文学和历史,也喜欢写一些东西。她的堂弟是电脑迷,她在用堂弟的电脑上网与我聊天。她的经历让我失望,她的文字让我着迷,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进入大学呢。在国外,五十岁还可以读个正式大学,可是,在国内,三十五岁的女工就要退休下岗。

      我觉得她好象对自己的命运不很难过,她说她和我聊天也不是为了要结婚,只是作为一般的朋友聊聊天,也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因为,就她的生活经历,她好象是没有机会看到西方世界。她对人生的积极态度也感染了我,我的生活比她强多了,我更不应该颓废。

      我对岚的注意是从写作开始的。首先,我喜欢她的文笔,她也对我的文章做了赞扬,还给我纠正了几个词。我倒是没有写错别字,不过,文章换上她所建议的词,就有画龙点睛的效果。我又给她上传了两篇文章,第一篇是我写的,第二篇是我从别处找来的文章,是那种叫好声一片,而我又看不上的那种。我声称这两篇都是我写的。岚说她喜欢第一篇,但她只字不提第二篇。我问:“是不是第二篇写得太好了,让你说不出话来了。”她回答:“我倒希望这篇文章不是出于你的手。要不是你写的,我不会读下去。”看到她的回答,我别提多感动了。

      后来,我们离开了聊天室,改成通伊妹儿了。我越来越喜欢她的文字,字句中透出朴实和理性,也有对人生社会的独到见解之处。我真的觉得我找到知音了。可是,她长得什么样子呢?我怎么问她呢?她既然说是同我交一般的朋友,她肯定不会传上她的照片。看起来这件事还要男的主动。

      我在一次伊妹儿里斟酌字句地说:

      “虽然你想和我做一个一般的朋友,但是,我还是想与你做一个不一般的朋友。我不想让我们的相识只停留在文字上,我先传上我的相片,希望你不要认为我太冒昧。我身高1.73米,三等残废。”

      我传上了我的照片,心中不踏实,怕把岚吓跑了。

      岚回伊妹儿了,说我气质好,她根本不配我。我是洋博士,她是国内下岗女工,天上地上,悬殊太大。我们最好象以往一样,笔谈为佳。我想,天下的女人都扭捏,再说她下岗了,在国内无家无工作,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唯一不想和我进一步发展的理由一定是自卑了。我如果不主动,这件事是不会往前发展的。她文笔这样好,思路这样理智,婚姻大事她更会谨慎从事。

      我回伊妹儿说: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已经对你有好感了,首先,我们有共同语言。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你长什么样子对我也不重要了,你的文字已经征服我了。我能和你通电话吗?”

      岚答应和我通电话,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很兴奋。在伊妹儿中,岚告诉我她家在浙江杭州。为了这次通电话,我做了充分的准备,我设置好了录音,我也仔细选择了要谈的话题,就谈我们以往在聊天室聊的内容,在伊妹儿上写过的情节。这样,我能探听出是别人在替她说话,还是她本人在说话。

      我将电话打到她的家,那一定是浙江的电话,因为区域号码是浙江省的。马上就有一个十分圆润甜美的声音传了过来。我问我可以和岚女士说话吗?对方说她就是。我说我是王仲麒。我的心砰砰地跳,有些语无伦次。岚倒是显得比我沉着,岚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幸亏我手中握有要谈到话题,我一一说起我们的笔谈,她一一符合对答,满舒服的一次声音的交流。放下电话后,我总怀疑对方是雇用来的,她的声音象天音,就象训练有素的播音员。可是,她对我们的文字交流又了如指掌。我把录音放了一遍又一遍,我不相信这样一位咬字清晰,沉着稳重的女性会是下岗女工。看来国内是人才济济了,再有才华的人都无用武之地了。

      我们继续伊妹儿来往,我不时地给她我的近期照片,我想让她对我的外貌有个全面的了解。英国人有个习惯,他们不问你叫什么名字,而是自我介绍,以这样的方式暗示对方介绍自己。我不知道这一方式在中国人中是否行的通。我想通过传送我的照片的方式来感动她,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出示她的玉照呢。我们以后又通过几次电话,她更愿意笔谈,我不强求她,我们继续笔谈。

      在笔谈中,我又冒昧地说我非常喜欢她的文笔,赞赏她的观点,她的文笔平淡流畅简洁,没有辞藻堆积和作秀,也许这是工人阶级的特点,现在社会上就缺乏这种东西。物以稀为贵,所以,我珍惜这份朴实无华。我说她是难能可贵的,我希望有一个像她这样的妻子。

      我发出上面不同寻常的信息后,一连三天没有岚的音讯儿。我也不是特别着急,不行就算了,早说穿,早轻松。我也不想继续当笔友。岚终于回信了,而且她决定要给我传递她的照片了。但是,她给我两天的心理准备,因为她实在不好看。我又兴奋,又紧张。我为此特意走了一趟唐人街,专门看街上所谓不上眼的、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的东方女子。我突然发现,心态平衡以后,其实,世上不存在丑女,只存在愁女。

      到了岚给我传照片的日子,我几乎无心工作,也不敢查伊妹儿。我终于等到了下班回家查我的伊妹儿。我开电脑的时候,手都有些哆嗦,我甚至觉得电脑象个魔鬼,蹂躏践踏我的心。其实,还是我的虚荣在折磨我。我看到了岚的邮件,有个图像的attachment,我迟迟不去点击它。我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又站起来走了一圈,然后去点击那个图像。

      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显示在银屏上,她确实不好看,但也不是目不忍睹。我已经说了,世上没有丑女。上帝真绝了,这样一位容貌平庸的女子,说话象天音,写作也深刻,而且下岗了。我给岚回伊妹儿,我说:“我看了你的照片,还是一句话,你的文字征服了我,其它都无关紧要了。我想和你结婚。”我这样说,是以为她不敢和我结婚,所以,我要主动些,要给她鼓励。我也确实喜欢她的文字。

      岚回伊妹儿说,她读了我的伊妹儿很感动。她还说我这样写是不想让她伤心,是不想得罪她。她还是不同意和我结婚,因为我们的地位太悬殊。给我的印象是:岚只想做我的笔友,不想见面。她比我还怕真正的相识。她越怕,我越不怕了。她的文字让我冲动,我非常想见到她。现在,她的声音我也熟悉了,她的相片我也见到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们继续文字来往,我终于又提出结婚的事。岚没有马上给我回音。我想如果她再不同意和我结婚,我就了断这样的笔友。总是这样的神秘下去,我会疯狂的,不如快刀斩乱麻。我这样想了以后,心里踏实了。不论她怎样回答我,我都可以接受。

      我做了万种的猜测,结局还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岚回伊妹儿了。她说她对不起我,她没有对我说真话,她希望我能原谅她的不诚实。她没有说她怎样不诚实。我做不到无条件地原谅她,我不知道我被欺骗到什么样的程度。我说不出“不论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你”的话。她说她两天后将她的真实面目和她的真实身份告诉我。她这次又给了我两天的心里准备。

      两天啊,两天,就象两年一样漫长。什么是真实面目和真实身份?我整日都在想,以至于我想到更可怕的结局。网络是个罪恶,它能令人迷醉于美好,醒来却发现你在一个最恐怖的谎言中。我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我想到了人妖,恐怕这是最恐怖的。也许她是个老头,也许她是个大娘。可是,是谁在电话里和我说话呢?她会不会是个残疾人?我把所有的恐怖结局都想到了。最后,我迁怒于萧勇。

      我给萧勇打了电话,我本来想骂他:“妈的,我真实地暴露我自己,我遇到真实了吗?我都三十六岁了,我被女人涮的一愣一愣的。”当我听到萧勇的声音时,我却说成:“喂,好久没有见面了,最近怎样?”萧勇马上问到我的网恋进展,我咬住了嘴唇,才没有骂出来。我说:“你近来和太太怎样?”萧勇说:“我们挺好的,刘嘉很能干,现在交了些新朋友,习惯英国的生活了。她在大学的餐厅找到一份工作,每天有机会说英语,还挺高兴的。”我们又说了些别的,我始终没有提到岚的事。我下决心,再大的悲剧,我自己承担着。

      两天过去了,我下班后,坐到了电脑面前,我对电脑说:“来吧,我是怎样度过的这两天,你是见证人,我几乎夜不能寐。我准备好了,看你给我一个怎样的惊恐。”

      我打开了电脑,点击信箱。岚的伊妹儿在那里,还有一张照attachment。我觉得文字比相片少些刺激,我先打开了岚的信。

    仲麒:你好!
      
      与你相识,是我最感动的事。你告诉我你不富有,没有大房子,没有好车。我说我是下岗女工。你不歧视我,我们笔谈了半年之久。这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一段。

      但是,我欺骗了你这样一位真诚待我的人,我对不起你,我感到歉疚。你执意提出结婚,也就是说你想和我见面,我也瞒不住了,我不想让你吃惊,也请你原谅我的谎言。我这样做实在是为了自我保护。
      
      我不是下岗女工,我有工作。我在杭州电视台做节目主持人,我二十八岁。知道这些后,你是否原谅我,是否还想和我结婚呢?

      读完伊妹儿,我迫不及待地去点击照片。一张清纯亮丽的女子跃上银屏,我用手去抚摸她的脸,她的胸,她的腰肢,她的腿。然后,我突然跳了起来。这才是对的,是真实的,她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她的嗓音圆润!她的文笔精彩,她沉着地与我在电话中攀谈,她就是个机智的节目主持人!

      我冲出家门,我不能承受这样的喜悦。幸亏天黑,我可以在街上狂奔,而没有人可以看清楚我是谁。我到酒店买了一箱啤酒,回到家,我一边拆装啤酒罐的包装纸盒,一边泪流满面,那是高兴的眼泪。我喝得名酊大醉。我第二天请了假,没有去上班。

      这消息对我太震动了,我不仅第二天不能上班,我以后的几天都不能上班,我怎么能坐得住呢?我请了两周的假。我自己安排我的试验,只要不影响工作,请假是容易的,老板允了我的申请。我买了回国的机票,办了加急的中国签证。我一刻都不能等待。

      一切安排妥当,我给岚去了电话。我说我是王仲麒,那边却没有答话,但我能听到有人呼吸的声音,又象是缀泣。我问:“你是岚吗?你在听电话吗?”岚的声音在回答:“三天没有你的回音,我以为你不能原谅我的欺骗,我以为我永远失去你了。”听了她的话,我眼睛有些潮:“岚,对不起,我没有给你及时去电话,你的真实让我晕旋,我忘记了给你打电话。我已经买了回国的机票,我明天就上飞机,后天我们就可以见面了。”电话那边已经泣不成声……

      我终于登上了归国的飞机,去见我那梦中的仙女。十小时的飞行让我的心更加飞扬,我同飞机一起腾云驾雾,天上的云海是我行程心绪的真实写照──阳光明媚,风起云涌,洁白无际……

      到了上海浦东国际机场,我走出出口,按照岚的“指示”,我来到咨询处附近等她。我希望看到我的太阳的出现,她一定光彩照人。可是我又不能东张西望,岚一定在暗处观察我,我要保持我的风度和沉稳。我略微低视,头不动眼动,观察过往旅客。

      我还真错了,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美女如云,人人象太阳,我别想找到岚。看着眼前的时髦美人儿们,闻着淡淡的香水气味,我几乎忘记了岚的模样。我掏出了打印好的岚的照片,仔细辨认岚和其他美女们的区别。

      就在我端详岚的照片时,一只纤细的手搭在了我的行李车扶手上。我抬眼看,是岚。她戴着墨镜,我认得她那丰润的唇。她上身穿一件暗绿色夹克,下面是半褪色的牛仔裤。和机场中其它艳丽的装束比起来,她的打扮十分灰暗。就是这样,“灰暗”里面的娇美匀称年轻的身段还是显露了出来。

      我想好了,我不能拥抱她,不能吻她的面颊,最稳妥的方式是吻我自己的手,再把我的手轻轻点在她的手背上。来个真正的英国绅士。岚果真对这一举动满意。她轻声说:“我们走吧。”

      就在我们并肩前行时,我发现有人看我们,我以为岚长的好看,这是回头率。后来,我竟然听到有人说:“丘岚,他是你的阿哥,还是你的男朋友?”又行几步,竟然有个女孩拿着本子让岚签字。我明白了,岚是小明星,被追星族认出来了。我赶紧从上衣口袋取出墨镜戴上,岚从容地向她的崇拜者们微笑。还真有她的,俨然明星派头。

      就在她为人签字时,我自己独自往前走,不留在她身边陪伴她,我走到无人处等她。我这些年身在英国,没有装卫星天线,只上网读中国的大新闻。别说国内的小明星,连大明星我都不熟悉。这回好了,我成了女明星的白马王子了。岚是初升的小星星,所以,我们所受到的干扰不多。大明星们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啊。

      来到停车场,我坐进岚的汽车。岚坐到了驾驶座位上,她纤细的手握着方向盘。我转过头去看她,我们都摘下了墨镜。岚的眼睛美极了,我看到的那张照片根本就没有反映出她的生动。我的心狂跳,说不出话。我把头扭向窗外,以这种姿势来镇定我自己。我看着窗外,说:“我可以吻你的手吗?”岚没有做答,我转回头去看她,她已经又戴上墨镜,谢天谢地!她的唇在微笑,她的右手轻轻抬起,我吻了她的手背。她很沉着,微笑,然后发动了汽车马达。汽车离开了停车场。面对岚的镇静,我陷入沉思:我吻她的手,她这样不以为然,她是美人,也许那只手被多少男人吻过呢,她已经被吻得麻木不仁了。可是,电话中的哭泣实在让我感动,她好象是很在乎我的。

      她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我们随便谈了些轻松话题,涉及到我的旅程,她的作息时间,这两周的安排。她安排我住在她的家。傍晚,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车停在一栋漂亮的小楼前,这是她自己的家。我拿着箱子跟着她往里走,她也帮助我拿了一只小箱子,让我不好意思。

      进了她的家,一位女子迎上前来,我认识她,她就是我在英国时电脑银屏上出现的那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岚介绍说:“这是徐姐。”我说:“徐姐好。”徐姐对我笑,然后去厨房了。岚带我进入了为我准备的房间,非常温馨。她让我自己留在我的房间整理我的行李,然后去厨房找她。

      我把西服衬衫都挂在了衣橱里。我心里非常明白,岚的家比我在英国的家好。那么,将来是我回来,还是她去英国呢?国内对海外留学生的招聘广告中说,国内需要在科技领域中有突出贡献,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的科学家。这两条我都不具备。我的研究成果不突出,超龄一岁。我的心情从飞机上的飞扬降到地面上的忧虑。我又感激这份忧虑,它让我镇静,降低我的心跳速度。

      我洗了脸,梳了头,稳定了情绪,下楼去见岚。岚的厨房很大,她在和徐姐聊天,好象是岚主勺,徐姐打下手。我真佩服岚,开了两个钟头的车,也不休息,马上下厨房。我也在掂量徐姐是否知道岚传递徐姐的照片给我。岚在开车的路上就告诉我徐姐是她家里的保姆。

      见我来,岚并没有显出要离开厨房的意思,我也没有和她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我问:“我能干些什么?”岚说:“我应该陪你说话,可是,我工作太忙。今天请假,有机会实践烹调,请你理解和宽恕。”我说:“好啊,我也借机学点新手艺。” 徐姐说:“王先生不仅心好,也勤快。阿岚好福气噢。”这徐姐还真能说,和主人很随便。我观察岚的表情,岚一点不生气,她说:“现在,姐夫该睡安稳了。” 徐姐笑着告诉我:“我告诉我的老公,国外一位洋博士见了我的照片,想跟我拜天地,把我老公吓坏塌啦。”我的脸涨红,半天说不出话。她俩见了我的窘样,咯咯的笑。

      半小时以后,岚的堂弟丘安强也来了,他进门就问有无酸奶,丘岚从冰箱里拿出一杯酸奶递给他。丘安强一边喝酸奶,一边暗暗地打量我,他留下和我们一起吃晚饭,而且在丘岚这里留宿。岚的烹调手艺不怎么样,我嘴上却说好吃。丘安强说我是不是在国外很少吃中餐,所以,回国后觉得什么都好吃。我说:“岚做的真的好吃。” 我坚持撒谎。岚听了我的话,显得特别高兴。我告诫我自己,我绝不能夸她好看,夸她工作能力强,她天天听这些吹捧,已经不入耳了,效果不会好。我要抓住机会夸她想做而平时不常做的事情,特别是烹调,夸出她的干劲,将来也许是我的福气呢。

      晚饭后,徐姐收拾完碗筷就回家了。家中只有我,岚,还有丘安强。我猜丘安强是来保护岚的。如果家里只有我和岚,我要是有点什么不轨的行为,岚可不是我的对手。我和岚虽然在网上是知音,但面对面地相处还很难说,我感觉到她的警惕和顾虑。我在以后的几天都不去碰她,顶多吻她的手背。

      我到杭州的第二天,岚就去上班了,她计划让丘安强陪我。丘安强开了一个发廊,第二天,他突然说发廊太忙,不能来陪我。我说我想自己在家呆着,我要写一篇稿子,打发时间还是很容易的,岚不再坚持。我又说我也想浏览杂书,问她有什么书可以推荐给我。她说我可以浏览家里书架上的书,我也可以去她的卧室,因为那里有一个书架。我独自在家时,我花了很多&#

  • 精神免疫(2)

      有一天,我偶然去凉台,看到楼下懂儿和一群小孩玩耍。其中一个讲师的儿子,叫东东,在学我走路的瘸样子。东东一边学一边说:“懂儿的爸爸就是这么走路。”这是我最在乎的事,我怕因我的形像让懂儿受嘲笑。我怒不可遏。谁知懂儿却哈哈大笑,说道:“没错,我爸爸走路就这样。”懂儿的举动把小朋友们都搞蒙了。东东的妈妈正好路过,上前就打东东。我心想:“活该!该好好教训这小王八羔子。我得下楼再给那小子一个迎头痛击。”想着,我也下楼了。东东在哭,我故做关心的问:“怎么啦?是不是我家懂儿欺负你了。”东东一见是我,脸憋得通红,就是说不出话。东东妈也不好意思。懂儿说:“我没有欺负他,是他学你走路。”这话一出口,东东娘俩无地自容。东东脸又变白了,说:“叔叔,我再不敢了。要不,你骂我是大傻X。”东东妈听了,说东东:“你怎么这么不自重呢?”说完,又打东东一耳光。我急忙劝东东妈:“别打他。这么小的孩子主动认错,已经很少有了。这孩子有出息。”东东哭得象泪人,跑回家去了。我也继续前行,去菜场转转。懂儿这时却追上前来。我开心的拉着懂儿说:“我在楼上看到发生什么了,人家嘲笑我时,你那办法很灵。我的懂儿真智慧。”懂儿说:“不是我想出的招儿,是我妈妈教我的。”万红真邪!懂儿忽然说:“爸爸,你够阴的,你明知故问,让东东和他妈妈下不了台。”我心里砰砰跳。这小子心里什么都明白,我别小看了他,得把他当大人对待。从此我不敢在懂儿面前耍阴谋。

      后来懂儿告诉我,以后有其他小孩学我走路,东东帮着懂儿一起治那孩子。我多了个儿子。

      在接下去的两年里,万红的爸爸去世了,万红的妈妈也因失去老伴儿极度伤悲,半年后也离世了。万红很难过,趴在我怀里哭。我那时才有点大丈夫的感觉。当万红从悲哀中恢复过来以后,我突然想到万红是为了她父母才放弃去国外深造的想法。现在,阻碍万红出国的因素没有了。我的危机感又回来了。

      小吴终于和吴梁离婚了,吴梁还算有良心,留给小吴一个不错的住房。听万红讲,小吴也开始和别人约会了,不下三,五日就上床。到目前为止,已经约会过四个人了。这不是逼良女为娼吗?我可怜小吴。

      吴梁的新小女子享受了两年的胜利就被淘汰了,吴梁把豪华车开到大学门口,接出了新妃子,大学三年级的白阳雪。那被遗弃的小女子还不如小吴,她连房子都没有得到,大概得了一,两万。现在的一万只能买北京好区的两平米砖头。

      吴梁把白阳雪带到我家,他想出资让白阳雪跟万红读个硕士。我说:“何必呢?”吴梁说:“你小子,一个瘸子,都取个博士妻子。我这么潇洒有为,怎么也得来个硕士的吧。”原来还有人羡慕我,哪里知道我内心经常走钢丝。吴梁在商海得意,想多方位的开花结果。他又是大腕儿,有信心镇住高学历的女子。

      白阳雪娇滴滴的。焦虑,震怒时都透出水灵,何况笑的时候,简直要把男人的心化掉。和贾容的经历让我冷静,白阳雪化不了我的心。吴梁愿出资,学校能得钱,可怜的是万红。谁能对付这娇小姐?我对万红说:“还不好拒绝呢?伤了和气,丢了财源。”万红热情招待吴梁和白阳雪,并带白阳雪去看试验室。

      一星期后,吴梁告诉我,白阳雪看不上国内的实验室,吴梁决定送白阳雪到德国深造。我对万红说:“我也去过你们实验室,设备很好。小白还看不上。也好。你不用受累了。”万红晚上睡觉时,在枕边对我说:“我把白阳雪带到我们学校最旧的实验室,那里空调正好坏了。三伏天,室内又脏又味儿又闷,我在那里和白阳雪谈了半小时我们的研究,用了一些难懂的专业术语,直到她出虚汗,要昏过去,我才带她出来。”嘿,万红真损!这是个办法,我也没有因此失去吴梁的友情。

      白阳雪大学毕业了,吴梁送她去德国留学。阳雪出去半年就和一德国小伙儿相爱,飞了。古有昭君出塞,今有阳雪入德。吴梁演了一出历史剧新编,为中德友谊做出了贡献。

      吴梁没事儿人一样,他告诉我:“幸亏没有送她去英国,英国的学费贵。把她送到德国,我损失小些。我也防了她这一手。”吴梁又用了一个更省钱的方法交友,那就是在大报上征婚。广告上说,“某男,单身,三十八,英俊潇洒,事业成功,资产百万,欲寻知音,共享富裕。”接着限定了女方身高(1.65-1.68),相貌(美丽),年龄(28岁以下),学历(博士)。

      广告上对吴梁的形容并不过份,只是女方条件限制得太紧,太高。谁知应徵者近百人,很多都附有照片。吴梁给我看照片,真让我眼花缭乱。以前,中国的皇上都有三宫六院。现在每个成功的中国男人的三宫六院就是广阔的九百六十万疆土。这富饶的土地上,美女辈出,有原装加组装。原装是天生丽质,组装是人造美女(整形)。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要不是和万红生活在一起,不知道我会堕落到什么程度。我虽然没有下海经商的胆量,下海偷情的贼心还是很容易滋生的。有愿望,就有实践的可能性。何况女方这般主动,哪有不被拉下水的?

      吕博从我们大学毕业时就在谈朋友,我都结婚十年了,他还在找,对象换了一个又一个。吕博如今头发也稀疏见顶了,啤酒肚也出来了。可是交的女友仍然是一样的类型,大学毕业,芳龄二十,白细清纯,长发披肩。我开始还为吕博数着谈了几个了,现在,我已经数不过来了。吕博虽然没有吴梁成功,但也算有钱的主儿,勉强能符合广告上的描述。吕博因此可以分享吴梁的收获。吴梁和吕博的脏事,我都不向万红讲,我怕万红不让他们进我家的门。我对他们说:“我欢迎你们到我家,但我谢绝应徵妃子。”他们说:“别这样。我们还想比一下哪个博士好呢。”我甚觉受侮辱,说:“博士算什么?万红是教授!”吴梁,吕博听了,大眼瞪小眼。我接着说:“重新编辑一下广告吧。”他们俩于是对我拳打脚踢。安静下来以后,我问:“你们怎样见这百名妃子,是不是准备让她们身着泳装,列队过目?”吴梁说:“你这个瘸腿臭嘴的,把我们想得太坏。我们安排了见面计划,回复见面早的,说我们出国考察一星期。回复见面迟的,说我们出国考察半年。”我算了一下,一百名应徵妃子,吴梁,吕博每人每星期见两个,半年能完成这项工程。他俩真是精神艾滋病患者了。

      两个月后,万红果真得到一个去英国进修一年的名额。万红又问我:“你说我去吗?”我说:“你自己决定。懂儿也大了,家里没有什么要牵挂的。”万红关切的看着我,想看出我的真实想法,我哪能让她看到我的狭隘心思。

      万红决定出国了。吴梁说:“你老兄在为自己挖陷阱。别忘了我是怎样失去白阳雪的。”吕博添油加醋的说:“你是在为自己掘坟墓。”我苦笑着说:“该掘的时候,就得掘!”见我痛苦的样子,吕博对吴梁说:“你说咱们还继续见那些博士吗?”吴梁说:“别提了,这里面有伪造文凭的。”吕博提示到:“假文凭还不怕,若是整形出的美人,就糟了。”我没有心思听他俩的,想着我自己的麻烦。

      在万红出国前,我遇见刘丽丽,她不象往日燕子一样地飞近我,告诉我她丈夫又给她什么新玩意儿,而是躲掉了。我回家和万红提这事,万红说刘丽丽在和她丈夫办离婚。刘没有告诉万红离婚的原因。谁都不清楚。刘丽丽把她的喜事说得尽人皆知,却把悲剧偃旗息鼓。我说:“我现在想看看刘丽丽的金屋!”万红很难过,说我缺德。玩笑开到这里,我也有四面楚歌的感觉了。许伊萍离婚了,吴梁离婚了,现在是刘丽丽。我和万红是朋友圈内仅存的没有破碎的婚姻。

      万红出国了,我的狗党们更经常地来我家喝酒,聊天,没了忌讳。我怕我们的行为带坏了懂儿,我把我父母请来和我们同住。万红来信赞扬我的决定。她写到:“我出国,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被你的狗党们同化。”她说她想念我和懂儿。我理解她想懂儿是真,想我是出于礼貌而这样写。

      万红学校里出国的同事不少。多是两口子先出去一个,另一个再办陪读。陪读的若是妻子,妻子就要放弃讲师的身份,出去成为家妇。陪读的要是丈夫,自然要比女人多一层心里挣扎。我准备着这种挣扎。

      果不出所料,三个月后,万红在伊妹儿里说,国外的老板已经为她申请一个三年的研究课题,批下来的可能性很大。如果申请到三年的经费,是懂儿出国学英语的好机会。如果我不反对,她希望我和懂儿一起去英国与她团聚。

      一个月后,万红告诉我经费下来了,问我为什么还不给她回音。她要知道我的想法,好做决定。夜深人静时,我背着我父母和儿子,在我的房间里苦苦思考挣扎。我哭了。我发现我挺喜欢我的工作的。我也不想让十岁的懂儿离开我。出国既然是为了懂儿,那么,现在是我放弃工作,做出牺牲的时候了。人生处处是考验。我起来给万红写伊妹儿。

       红:你好!

      出国的事,我想了很久。我一个瘸子,在国内就不好意思与你同行,你还要把我带到世界上去招摇。我要显多大眼呢?

      我要是去探亲,有可能我前脚走,后脚就被单位把名额抹掉了,工资也扣了,退休金更别想了。这在单位里是有先例的。到那时,我就是你实实在在的负担了。在国内,我是瘸子,在国外,我是瘸子加盲聋哑,属重残疾了吧。我到英国只能做家庭妇男了。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懂儿。我如今也只有为了儿子豁出去了。就当我是提前退休了吧。反正你的工作比我的工作重要。

      你想好了,就来信把办签证的材料寄来。我先报一个英语班上着。这一情况也治一下我的惰性,我先学点应变的本事吧。

      我和懂儿都好,与其说我照顾他,不如说他照顾我。娘不在身边,儿子好像成长的快一些。就写到这儿。

      珍重。

      懂儿的爹。

      我有一个月没有接到万红的回音。我并不为这个心焦,我的心象死了一样。我第一次主动的去找吴梁,吕博。我们在吴梁的家喝酒聊天。我说:“我这一出国,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吕博说:“你出国怎么就像赴刑场一样?”吴梁说:“我理解,放弃工作,为女人做出牺牲是伟大的。我和吕博就做不到。”吕博说:“你为什么不能在国内等她?这样也不会丢工作。你为她做得也够多的了。”我说:“我要是不出国,我们的婚姻也就完结了,这是显然的。”我们一起难过,这是我们仨毕业后十多年内首次为我难过。

      万红终于来信了。信封薄薄的,说明她没有寄办签证的材料。我的手有点哆嗦。我不敢拆信。懂儿吵嚷着非要我马上打开。我说:“你是不是想出国想疯了?”懂儿说:“我不想出国,我想妈妈。”我扭不过懂儿,拆开了信,只一张纸。我只瞄见了如下的话:

      我决定放弃英国的工作,回国与你和懂儿团聚。机票订在十月十六日……

      懂儿也读到了。还有一个月,万红就回来了!我的感觉就象中彩一样,又不相信又兴奋。懂儿跳到了我的身上,我们高兴得抱在一起,滚在地上,把我父母吓得目瞪口呆。我妈妈说:“昨天,脸还灰得象土一样。”我爸爸好不容易把懂儿从我身上拉开,我站起身接着读信。万红的信不长,很明确,她写到:

      你提到我的工作比你的工作重要。这句话特别触动我。我想了三个多星期,我是应该留在英国,还是回中国?我喜欢英国的生活,恬静朴实,不象国内的这么复杂。我怕你有一天不止是你狗党们的听众,而且真正像他们那样的去实践。所以,我希望你来英国。可是,你伊妹儿中的信息太悲壮。

      我想明白了。你若来英国,你做出的牺牲太大。而我在英国和中国都可以做研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工作对我重要,对你同样重要。为了我们各自的工作和我们共同的生活,我还是应该回来。

      我想念你,不想再分离。盼望和你见面的日子……

      信里只字未提懂儿,懂儿泪汪汪的。我安慰懂儿。懂儿哽咽的说:“我给妈妈写信,妈妈不给我回信。”我特吃惊,问他:“你什么时候给妈妈写信了?你写什么了?你怎么知道妈妈的地址?”懂儿说:“你不是把妈妈的伊妹儿打印出来了吗?上面有妈妈的地址,我一个月前写的信,我告诉妈妈我不要去英国,我要和你留在中国。”哎哟,我的儿,真是个懂儿。

      我说:“也许你把地址拼错了。也许你把地址写反了。因为在国际邮件上,收信人地址写在下面,寄信人地址写在上面。这和国内邮件正好相反。”懂儿说:“我是请邮局的叔叔帮我写的地址,不会错。就是地址写反了,妈妈收不到我的信,我也应该自己收到自己的信啊。”懂儿说得对啊。我说:“要不然,我今天晚上给妈妈写个伊妹儿,问问她。”懂儿说:“算了,讨来的回信,多没趣儿。我就当它是丢了,我还好受些。”懂儿哭了一晚上。

      两天后,懂儿收到了万红专门写给他的回信,懂儿笑了。我说:“我看看妈妈给你写什么了?”懂儿不给我看,还说这是他的隐私权。这年月小孩懂得太多。我说:“不公平,你看我的信,我不能看你的信。”懂儿说:“你要学会保护你的隐私。”儿子教育老子!我没有看到万红给懂儿的信,懂儿在他的“隐私”里自豪兴奋了好多天。我们父子俩先后收到了万红的信,我理解了万红的意图,我现在确信万红爱我。

      万红提前半年回国了。到接机的日子,我想单独去接万红,我要拥抱万红。懂儿正好上学。谁知懂儿自做主张,请假了。我只有带着懂儿去机场。我还特意买了鲜花,由于激动,走得急促,所以瘸得厉害。从我身边走过的摩登女郎都斜眼看我,其中一位居然把眼神变成了语言:“这年月,瘸子也浪漫。”在我身边的懂儿反应也太快,我只听见他童音大喊:“没──错!”把那女郎说得不好意思了。万红这招儿不仅让小儿晕头转向,也让摩女自惭形秽。

      万红终于向我们走来,懂儿欢呼的扑过去。当着懂儿,我克制着自己。我们欢欢喜喜的一起回家。懂儿一向是我生活中的平衡,今天我却不满懂儿挡在我和万红之间。我实在想拥抱万红。

      终于到家了。我想好了,进门后,我要强行先把懂儿关在他自己的房间,然后去拥抱万红。进了家门,万红在我前面,懂儿在我身后,这小子在关门。我只等懂儿关好门,然后,我关他的禁闭。谁知,懂儿突然大喊:“爸爸,没有外人了,上!”说着,把我推向万红。我紧紧拥抱万红。万红头枕在我怀里说:“我想你,我爱你,我离不开你。”她居然当着儿子说这些。我也不顾了,我说:“我爱你……我的红……我的爱……”

      我意识到这是我们相识以来,我第一次说“我爱你”。它是我的真情实感,这个“我爱你”比初恋时的“我爱你”要货真价实。懂儿高兴地看着我们,他的脸蛋儿象春天。我特激动。万红说话了:“我出国半年,你倒西化了。也会说我爱你了。我以为我永远没有福气听到这句话。”我又搂住她说:“对不起,我以前对不起你。”万红问:“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万红还看了一下懂儿,怕我在懂儿面前说出什么见不得人的错儿。我说:“对不起,我以前没有说过我爱你。”万红,懂儿放声大笑。万红更绝,她说:“我也应该坦白。我婚前故意隐瞒了我的博士学历。”这回,只剩下懂儿的童音在放声大笑,稚嫩,清脆,嘹亮。

      一星期后,万红整理东西和资料。桌上摆着英文信件。我问:“我能看看它们吗?”万红扑哧笑了,说:“你可从来不过问我的工作。你随便看。”我说:“我不是在上英语班吗,这是真正的英文信,让我也读读。实地演习一下。”我拿起其中一封信,在字典的帮助下,二十分钟才读完一页。那是一份工作邀请信,有万红的名字,还有研究所名字,工作性质,工作职称,课题项目,开始日期,及工资待遇。万红真是为了我放弃了这份工作。我注意到工资并不高,当然,比国内的工资是高些。可是,国外的花销也贵呀。我说:“看来,工资不太高。”万红说:“做研究,就是这个价钱。绝对没有在公司工作所挣的工资高。这在全世界都是一样的。”我说:“那些放弃在国外的高工资高待遇,也是这工资吗?”万红说:“应该是。其实,在英国,所长,系主任的工资都不太高。做研究比较自由。在公司,就要被公司的利益牵着走。你要自由,就拿低工资做研究。你要钱多,就进公司,让公司左右你的生活。”

      我说:“这封信现在也没有用了,留着做纪念吧。”万红说:“还说没用?系主任范教授非要看这封信。我正要和你商量一件事。今年,有正教授的名额,我想申请,你说呢?”我说:“我索性准备好你有朝一日做女总书记,我计划去读一读女王丈夫费利普的传记,先把心理障碍排除掉。”万红哈哈笑,说:“你有气派。”万红正经下来,说:“我是土博士,要申请正教授,就要靠发表的文章。系主任说这封信是个小砝码。”万红说着,指了一下邀请信。我说:“你明明是为我回来的。你是不是对外宣传你是为党为国回来的?”万红说:“不要提宣传,我缄口都挡不住别人的议论。”我问:“你听见什么闲话了?”万红说:“我们系里的人说,万红居然为了她的……”万红说到这,突然止住,象是要把失言的话吞回去。我不在乎的接下去:“……为了她的瘸丈夫回国了……”万红看着我自然的表情,笑了。

      万红回家以后,我仍然继续学英文。她说:“你还学英语干什么?”我说:“我还是学起来吧。将来,你有国外同行来访时,我也可以和他们侃两句,说点什么Would you like coffee?Black or white?什么的。还有Sugar,no sugar?等等……”(你想喝咖啡吗?不加牛奶还是加牛奶?加糖还是不加糖?)万红说:“哟,说得挺好的嘛。想得挺周到。学吧,英文很有意思。”万红又在开沟引水,引出我对学英文的兴趣。

      万红的同事周东岭教授曾留学剑桥四年,回国后,陪读的妻子讲一口流利的剑桥英语,周东岭乡音不改,仍然是山东英语。周一说英语,他妻子就忍不住笑,还夸万红的英语很正统规范。我看着周东岭使劲儿咽下愤怒。周东岭有剑桥的学位和学生的崇拜垫底,不怕夫人的打击。我就不同了,懂儿一个人支撑不了我的自信,万红的话是雪中送炭。

      我还是说:“你聪明,才觉得学英文有意思,我真觉得挺难的,像趟沙漠。我有时惭愧极了,我不配你。”万红放下手中的工作,搂住我说:“你给了我归宿感和安全感,我才能一直这么专心的工作。我的成绩就是你的成绩,你的成绩就是我的成绩。”我说:“我有什么成绩?”万红说:“你喜欢你的工作,爱护儿子,占据我的心,不同流合污,这些就是成绩。”

      万红三十八岁时当上正教授了。春节,系主任来家串门,我与他聊天,我问:“现在教授是不是比以前好当了?”系主任说:“是比以前容易,但是,做正教授,还是很难的。”系主任说完,笑着问我:“你是不是怀疑万红的才干?”我说:“我也不懂你们的研究,只是问问。”系主任说:“万红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正教授,你就知道她的价值了。”我这次不心虚了。我为万红骄傲,也为我自己骄傲。

      当夜,月亮高照,繁星闪烁,我望着夜空问:“天啊,你给了我一个怎样的宝贝。我失去的是世俗的虚荣,我得到的是深藏的美玉。”

      (此文献给幸存下来的非传统格式的家庭)

    该小说被转载并在手机和电子邮件中传递。在此我给出几个林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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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神免疫(1)

    精神免疫

    土干

      人要健康,必须有免疫力。免疫有自身和外界两种。外界免疫就是我们常说的预防针。生理健康需免疫,精神健康同样需要免疫。最为众所周知的艾滋病就是免疫系统崩溃的典型病症之一。

      所谓打预防针就是以毒攻毒。我们被注射的液体里有少量的抗原,就是病原蛋白。抗原被注入身体后,身体相应产生抗体。这些抗体可以消灭抗原。有时注射一次抗原后所产生的抗体不够,还要注射第二次,甚至第三次。一些读者或许有过这方面的经历。

      我下面要说的是精神健康需要的免疫。破坏精神健康的病原就是钱财和虚荣。预防针就是挫折。我注射了一针,基本就健康了,我的朋友被注射了八,九针了还不能抵抗精神病原的进攻。我想,这就没救了。

      我上大学时,自我感觉不错。做为男生,身材匀称不说,一米七九。算一点资本了。我的球打得也不错,我的学习也不差。班里有许多交男女朋友的。我和我的狗党吴梁,吕博根本不介入,我们将来要找更好的,根本看不上班里的女生。

      毕业了,我真的遇见了一位我百分之百满意的姑娘,叫贾容。当时,我的狗党还在寻知音呢。贾容的相貌,性格,爱好都让我倾慕。说夸张点,我能在万人中,一眼辨认出飘逸妩媚高雅的她来。只要她一出现,我的心就擦出火花,眼也生辉。

      一年以后,贾容突然离开我了。我不知道哪里出错了。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那时,我的狗党吴梁,吕博正和他们的女友们热恋。他们赞扬他们的女友如何出窕,街上回头率如何高,全然不顾失恋中的我听了他们的幸福会有多刺激。

      狗党们见我难过,于是说贾容象母夜叉,不值得我为她难过。我心里气,当初狗党们可是说贾容具有倾国倾城之美。狗党们见我更难过,直向我道歉,事后还帮我去找贾容,问有无和好的希望。

      我和贾容的分手,并不是因为第三者插足,而是贾容觉得我这个人乏味。我当时觉得如果有个竞争者,我被击败了,也情有可原。可事实上,人家宁愿做一辈子老姑娘,也不想和我共处。我失败到家了。

      自那以后,我四年没有交女友,贾容也没有男友,就是这样,贾容也不愿回到我身边。贾容的不言而去的行为让我莫名其妙,信心扫地。我觉得我一无是处。我是学电的,在政府机关负责管理电器,工作轻松。同事多是四十岁左右的人,新来的女孩也早有依托了,在单位找朋友是没戏了。更糟糕的是,失去自信的我再不敢主动,怕碰钉子。

      由于工作轻松,又无女友,时间格外富裕。我报了个夜校学摄影。班里有几个鲜亮的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象贾容一样可爱。但我的初恋已经给我注射了一剂预防针。我不想重蹈覆辙。我不主动了,因为这条路,我走不通。

      在所有的女生里,只有一个女生最安静,相貌平平,叫万红。要不是万红与我说话,我恐怕不会注意到她。我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我也不讨厌她。其实,我谁都不讨厌,人家不讨厌我,就已经让我感激了。

      以后,万红约我去看摄影展,我都答应。我有时无意识的说我缺少什么材料而没有完成作业时,万红就会在下一次上课时给我带来。我很佩服万红的大胆。她的大胆和她的安静好像不匹配。

      再后来,万红告诉我:“我挺喜欢你的。”我说:“我也是。”我躲避了“喜欢”二字,因为,我真是觉得万红好,只是不爱她。她不具备我所追求的特徵。我不想伤害她,也不想单身一辈子。我也不小了,想有个家。万红的眼神无误的告诉我,她爱我。

      要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也是需要勇气的,我有些犹豫。我于是说:“万红,你爸爸妈妈会反对吗?”只要她父母反对,我就顺水推舟了。万红说:“我爸爸妈妈不会干涉我的选择。”我只得去见万红的父母,二老待我真好。以后,我每周都去万红的家,担负起帮二老买粮换煤气的任务。

      我和万红都在清水衙门工作,万红在大学当助教,我在政府部门管仪器。如果准备结婚,也只有从简。就在我们准备结婚的时候,我骑车上班,都快到办公楼了,我与另一骑车的相撞,自行车失控,进了机动车道。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等我醒来以后,才知道,我受了脑震荡,右脚也撞得和右腿分家了。幸亏及时送到医院,脚和腿接上了,只是,我从此瘸了。这回,个子高可不是什么好事,走起路来,晃得更厉害。

      我不想象文艺作品中的情节一样,因为残疾了,就悄悄走出海誓山盟,或故做冷淡,让人家姑娘伤心失望。贾容曾让我莫名其妙,我不想让万红有这种经历。万红来看我,我还和从前一样对待她。我的狗党们也来看我,才知道我有了女友,骂我保密。我之所以没有在人前提过万红,也是由于我不爱她,我没有坠入情网,所以,没有忘情地去渲染我的私生活。

      我还没有脱离拐杖,万红就提出要按计划结婚。我说:“你要给我个准信儿,你父母不反对我们结婚。”万红说:“我父母不反对,你是知道的。”我说:“我现在可是瘸了。”万红玩笑的说:“那你就更跑不了了。”我对万红的玩笑哭笑不得,万红正经下来说:“这又不会遗传。”我相信万红,她是学遗传的。我于是撑着拐杖去万红的家,我要亲眼看看岳父母大人的眼神,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二老真不嫌弃我。

      我养伤的日子,心里很平安。我对万红说:“你和你父母都对我好,我想知道你看上我什么了,我什么都不如你。”万红说:“你怎么不如我了?你人好,和你在一起舒服。你不吹牛,你言而有信。”我又说:“你可不要怜悯我。我打过情感预防针。你真想离开我,我们就好和好散,我不会消极的。”万红咯咯笑个不停,问我什么是情感预防针。我讲了我的初恋。万红说:“我还要感谢贾容,把你留给了我。”我真佩服万红的大胆和宽容,她爱我,就像我当初爱贾容。贾容离开了,把我的爱带走了,我遗憾此时我拿不出爱来给万红。

      我们结婚了。我往日的大学同学都惊奇我的选择,以为是因为我瘸了,才选了万红。万红实在太一般。万红格外高兴,建议我们不去照相馆,而是请我们夜校的有水平的同学在室外拍照。我这个样子不照相都行,无所谓。我们照结婚照时,我腿上的石膏还没有拆去,正式西服裤根本穿不了,没有拐杖我也站不住,我于是只好坐着,直直伸着绑有石膏的腿,万红穿着中式旗袍,淡涂脂粉站在我旁边。万红为这张结婚照得意,说这是生死不离,百里挑一的爱的写照。她点子可真多,难怪她急着结婚。事后,我也觉得这张相片好。要是在相馆,化妆师不把新娘涂得让你认不出,不罢休。而新郎呢,仍是贼眉鼠眼的。然后,相片一虚光完事,千篇一律。我不如万红,我事后才领略出来,万红有先见,这是高明之处。何况,我们因此省下了几百元人民币,太值了。

      婚礼来宾不很多,都是我和万红的朋友。我结婚前见过万红的两个朋友,刘丽丽和许伊萍。刘丽丽也是助教,许伊萍在医院工作。婚礼中,我的狗党,吴梁,吕博悄悄向我说:“老王,你小子真够阴的,交朋友向我们保密,现在,又向我们保密新娘的身份。”我说:“冤枉,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们,她是助教。”吴梁说:“嘴还严,嘴还严,我们已经知道了,万红是博士。”我听了脑子都大了,我表面上笑了笑,什么话也说不出。

      婚礼结束了,客人散去,我闷闷不乐。万红问我是不是太累了。我说:“你不该隐瞒我,你是博士。”万红听了,愣在一边不吭声。我又说:“这是欺骗。”万红这时不紧不慢的说:“我要是欠债,或是偷东西,而不告诉你,是欺骗。博士不是坏事,不告诉你,不该算欺骗吧?我特生气。照我的性格,我不会在新婚之夜和万红争吵,更不会动手打她,却会大踏步的走出家门去散步。可是,这会儿,我连这个能力都没有。我只能坐在那里消化这新情况。人生处处是陷阱。我说:“也奇怪了,刘丽丽和许伊萍也一起为你保密。”万红说:“在学校里,博士多了,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何故要挂在嘴边。到了工厂机关,博士就象个炸弹。我真不知道你这么在乎我的学历。以后,我好事坏事都告诉你,行了吧?”当晚,我们没有同床,万红知趣,没有再说什么。

      我没有尝到金榜提名,洞房花烛的人生幸福之最。虽然考上大学了,但不是着名学府和热门专业,所以不算金榜。我的洞房花烛也被“博士”给炸了。尽管如此,我对万红和她父母还是很好,我感激他们不嫌弃我。我和万红的新婚生活风平浪静。

      由于没有爱,我和万红也不卿卿我我。万红喜欢不受干扰地看书,正好不用我哄她。她什么书都看,包括中文英文,专业文献,小说杂志。结婚前,我们不天天在一起,我没有发现她这个“毛病”,我只知道她爱磕瓜子,逛商店。我热衷我的照相机和电器零件。多少个晚上,我们各忙各的,很少有对话,相安无事。半年后,万红去外地开会,家里只有我一人。我还是忙我的业余爱好,可是,我突然意识到我希望万红在家。我们虽然很少对话,但我需要万红的存在。我已经适应了婚姻生活。

      生活在一起以后,我才了解万红。她聪明得很,读书可一目十行,几乎有点过目不忘。她平时话不多,我因此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最喜欢她的是,她不人云亦云,也不眩耀她的聪慧。结婚后,我们先住在我们单位借给我的一个房间(照顾我残疾,我算是因公致残)。我的朋友和万红的朋友都来我家玩。就是如此,我也准备着万红有一天会和我离婚。因为,我现在知道她多有才华,多有前途。我这样一个人怎能拴住她的心呢?

      两年后,我们添了个儿子,叫懂儿,因为他很乖,我们表扬他善解人意,给他起了这个名儿。没有学历压妻子,和儿子建立好关系成了我的人生目标之一。万红工作比我忙,我多担负起了家务和照顾儿子的责任。我曾问过万红:“你这么喜欢读书,为什么不出国深造去。”万红说她爸爸身体不好,她是独女,想留在她爸爸妈妈身边。我们肯定不能指望万红的父母来照顾懂儿,我想到了我父母。万红说她来照顾懂儿。那时,独生子的妈妈享受半年的产假。万红休完产假,把懂儿送到托儿所了。她说:“孙子容易被老人宠坏,还是送托儿所好。”我挣钱不如万红多,她说什么,我都同意。

      婚后一年,万红成了讲师。再过六年,万红告诉我:“我今年想申请副教授,你要不同意,我就不申请。”我忙说:“赶紧申请,提了级,涨工资,为懂儿的教育做储备。”万红真的成为副教授了。消息下来,我在家举杯为她庆祝,心里着实不平衡。万红分了教授住房,我们搬进新居。我家特热闹,我怀疑可能是她的同事都想来看她的瘸丈夫。

      这时,中国已经进入商海大潮,有雄心的人纷纷经商,或去外资企业工作。国情的变化令人目不暇接。有人可以因炒股票而一夜成为富翁。城市也讲究金银搭配,就是两口子,一个在国营,一个在外企。万红是副教授,去外企的自然 应该是我。我心里憋着劲儿,不去赶这时髦!结婚后,我事事听万红的,这件事,我可要自己做主。

      万红的朋友,讲师刘丽丽有一天来我家玩,送给万红一瓶从国外购回的香水。刘丽丽春风得意的说她丈夫进了外企,如何受美国老板的重用,常去美国出差,这次出差还带上了她。她刚和她先生去美国旅游了一趟。刘丽丽大讲她在国外见到的室内装修,她也在计划如何装修她的家。我心想:“小娼妇住口!你还让我活不活?”人生处处是险滩,我准备着我的厄运。我从前能走出初恋失败的阴影,我今天就不怕离婚。我已经不再孤独,因为我有懂儿!

      刘丽丽走后,万红都不提刘的话题,也从没有建议我去外企。我冷静下来回想,万红从没有干涉过我的工作和个人爱好。我总是听她的,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反对她。假设我当时坚持我的要求,她没准儿还采纳我的呢。我没有理由说她独断。我渐渐平静下来。那时,电脑走入办公室和家庭,我从管理仪器,扩展到管理电脑。研究那些迅速发展的硬件,软件,给我带来许多乐趣。

      心情平静下来以后,我问万红:“你告诉我,我哪好?哪不好?我心里踏实。”万红说:“你哪里都好。我就是不喜欢你的狗党们。”我没有出息,进了机关工作,就不想挪窝。我的狗党们却都是社会的弄潮儿,他们是我看社会的直接窗口。万红虽这样说,我的狗党来家玩时,她很给我面子,为我们端茶倒水,然后,留下我们爷儿们关起门来说低级趣味。她的女友来我家时,我也回报万红,给她们端茶倒水,留下她们说悄悄话。万红的女友不是成功的女强人就是富太太。混不出模样的也不来我家。

      万红的另一朋友许伊萍下海了,很成功。她几乎每天从早上六点起床去她个人创办的公司工作,晚上十二点才下班回到家。我真不知道一个人如何能有这样充沛的精力和耐力。我替她丈夫李东林难过,他还不如我。万红至少每天六点按时下班。就在我刚从刘丽丽夸丈夫的喧嚣中恢复后,许伊萍来到我家,告诉万红,她和李东林分居了。她想离婚,李东林不肯在离婚书上签字。万红问许伊萍:“为什么非要离婚,难道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吗?”许伊萍说:“我实在不能忍受他的不上进,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游戏机。”这不是很像我?我修修电脑,就会玩一会儿电脑游戏。哎,人生处处是险情。我难道就不能过轻松的日子吗?

      我心虚,一个星期不敢玩电脑游戏。即便如此,我不做讨好状。看到懂儿,我就站得直,喘得匀。我家的日子照常进行。我和懂儿特别铁,他从来不在乎我的瘸。我有一次生病,他放学后,给我端水喂药,侍候得我舒舒服服的。他才七岁。我这辈子有依靠了。万红对我也好,我不知道她是不得不和我生活在一起,还是可怜我。

      许伊萍和李东林开始了打离婚的持久战。听万红讲,李东林在大学时是驰骋运动场上的矫健雄鹰,追求他的女生一大群。其中,有两个为他死去活来的打醋架。当年的许伊萍学习拔尖,美丽丰满。暗恋和明追许伊萍的男生也有一个加强班,李东林也在其中,他穷追不舍地赢得了许伊萍的芳心。李东林如今却到了这种地步。哎,人生处处是感叹。

      万红可不象书上描述的科学家,都呆呆傻傻,废寝忘食的。她也不是满脸雍智,口出箴言。她就象一个普通女子。这是我当初误入她生活的原因。不是万红特殊,就是文学作品不真实,受害的是我。

      除了万红的朋友,我的朋友也来我家玩。吴梁比我早结婚四年,小两口幸福美满。吴梁的妻子也姓吴,我称呼她小吴。吴梁和小吴可称得上是男才女貌。看见小吴,就让我想起贾容。他俩白手起家,现在小日子过得让人羡慕。小吴可以说是漂亮贤惠。最让小吴自豪的是,儿子都十几岁了,她还青春常在。吴梁的财产也有几百万了,那时的几百万就是现在的几千万。这对我和万红简直是天文数字。让我奇怪的是,小吴信赖万红。

      讲师刘丽丽终于装修完她的家,请朋友到她家聚会,欣赏她的杰作。万红请我和儿子跟她去。我说:“请我们去看由她丈夫花钱,由她策划的金屋?那不是臊我吗?我不去!”我一反常态,斩钉截铁。万红说:“那我也不去了。”我说:“你想去,你就去,你在家陪我,我也不领情。”万红说:“我不想去,我觉得现在刘丽丽挺俗气的。”万红即这么说了,我气也消了。我心想,博士也分人,刘丽丽这个博士就不怎么样。我们在家陪懂儿下跳棋。

      就在我们玩得棋子挤在一堆时,有人敲门。懂儿去开的门,懂儿回来一脸的惶恐,我急忙去门口看,小吴站在门外,满脸是泪。我赶紧把她请进来,叫万红。小吴一见万红,终于哭出了声。我和懂儿退下,留小吴向万红诉衷肠。谁知小吴叫住我,我只好留下,懂儿自己去玩了。

      小吴这一憔悴,就露馅了,化妆也压不住真实岁数,人在中年!她今晚在电视台当晚班,突然头疼,告假回家。正碰上吴梁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子揉在一团。小女子吓跑了,吴梁交代已经偷情半年。小吴质问我:“你知不知道吴梁干这事。”我说:“我不知道。”吴梁在我家聊天时,不正经,我不知道他是浑说,还是真有情妇。从今天的情况看,吴梁一直以玩笑方式抒发真实。小吴绝望地说:“我一心一意为他,为我们的家,我有不错的工作,又不难看,没有给他丢人,他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来。男人怎么都变得这样坏。”我说:“你不是把我也说进去了吗?”我这样说,是想轻松一下气氛,这件事对小吴打击实在太大。小吴还是执著的问:“老王,你说吴梁这十几年是不是变了。”我想了想,小心的说:“吴梁没有变,他从来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小吴怔怔地看着我,万红也是。我以为万红要说我缺德,谁知万红说:“这话有道理。”小吴气得说:“你们夫唱妇随,我还幻想着在这里得安慰。”说着起身要走,却哭得站不起来。万红说:“你漂亮贤惠,还有比你更年轻,更漂亮,更贤惠,更愿意献身的,而且层出不穷,难道不是道理吗?”万红就是聪明,详解了我的意思。小吴绝望的问:“我不是没有出路了吗?”这真难不住万红,她只一句话:“又不是人人象吴梁。”我急了,护着我的狗党:“万红,你不要制造分裂!”万红迅速说:“对不起,对不起。算我什么都没有说。咱们让小吴今晚住这儿吧?”万红办事总这样,让我想到“大禹治水”。她善于开沟引水,很少筑坝。我跟她积不起仇,吵不起架。我说:“当然可以。”万红说:
    “小吴,你要不就哭一夜,要不就诉一夜苦,我听着,啊。”万红搂着小吴。小吴在我家留宿了三天。

      这是我们近友圈中第二对儿出现裂痕。

  • 天上地上(28-30)

    土干+巧干:天上地上(28)东国哥们

    文文到英国后,还没完全从时差中倒过来,就给美美来了电话,爆炸性地告诉美美她要结婚了,而未婚夫正是唐纳德──那个欣东国竭力劝说给他一个机会的唐纳德!美美一听,乐坏了,冲着文文直喊:“还不赶快一起来我家,双双席地而跪,叩谢一下你们爱情的大救星?!”文文也欢快得不得了:“这不急着打电话就为这事儿吗!”她们随即说好了见面的日期。

    “叮咚!”转眼几天后客人已来到;美美跑着去开门,欣东国大步紧随其后。大门一开,门外站着精致的一对儿,挺好看的。文文满脸幸福地轻挽未婚夫的手,微笑着把他介绍给美美夫妇:“这位就是唐纳德。”她又嘻笑盈盈地向未来老公介绍美美和东国:“这位是美美,这位是xin- dong- guo-。”因为欣东国的名字是三个字,所以文文放慢速度拖长了音,好照顾唐纳德听得清楚记得住。唐纳德很拘谨,还是没有记住欣东国的名字,他也没敢再问。文文他们双双被让进客厅,大家坐定,欣东国忙去厨房备茶。

    小铁蛋儿这次没有主动去门口迎接文文阿姨,因为他听说文文阿姨这次带了一个叔叔来。文文和唐纳德坐定后,小铁蛋儿悄悄下楼,进了客厅,小大人似地向唐纳德点头微笑。唐纳德一见小铁蛋儿,放松许多,他说:“嗨,我是唐纳德,你一定是铁蛋。”说着,他伸出右手要与铁蛋握手。小铁蛋儿伸出小手,一边与唐纳德握手,一边缩着脖子笑。然后,他蹭到文文阿姨面前用中文小声地说:“文文阿姨,你有了他以后,还会来看我吗?”文文心里好感动,搂住小铁蛋儿说:“只要我回英国来,我一定来看你,因为你永远是我的小天使。”小铁蛋儿乐了。美美想:“伟大的loser ! ”

    文文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唐纳德,美美还给你起了个中文名字呢?”(见23集)

    唐纳德特别感兴趣的问:“是吗?我有中文名字了?”美美心里倒吸一口冷气,用中文责怪文文说话不跟她打招呼,文文看见美美紧张的样子,开心地哈哈笑。欣东国从厨房出来,听到了对话,严肃地看着美美,然后用中文小声说:“你看看,你拿我开心不够,竟然还拿国际友人开心,看到后果了吧?”文文笑声更高。

    唐纳德看着美美和欣东国小声嘀咕,文文又在一边笑,心里非常警惕,他问:“你给我起了个什么名字?把它写出来我看看。”唐纳德真的从背包里取出纸笔,让美美写下来。欣东国看了看美美和唐纳德,就说:“让我来写吧。欣东国把纸放在茶几上认真写下“更”“东”“国”三个字,又把拼音注上geng dong guo 。唐纳德是大英帝国子民啊,办事严谨认真不含糊,他说:“请你们把字典拿来,我要看看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欣东国拿来字典一一查给唐纳德看。更:more ;东:east;国:country ;更加的东方古国,多好的名字!另外,拼音dong与;Donald 有三个字母都是一样的,很相近,geng 做为姓与Guy也很近似,都是G打头。唐纳德很高兴,转念又纳闷地问:“这么好的名字,你们刚才怎么那种表情呢?”英国人就是一板一眼的,凡事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欣东国只好临场撑足了胆子来一发挥:“因为我叫欣东国,我的名字也是东国,怕你觉得同名,不喜欢。”唐纳德高兴了,他说:“你的名字一定是你的爸爸妈妈给你起的,肯定是好名字,这太好了。我们是‘哥们儿’了。”唐纳德竟然把刚从北京学来的京腔都用上了。

    欣东国不仅能保护小蚂蚁美美,今天还显示了他解决国际局势的才能,大家皆大欢喜。唐纳德和欣东国在客厅喝酒聊天,文文和美美在厨房做饭。

    小铁蛋儿听说唐纳德是为儿童画册画插图的,于是又把《狼外婆的故事》拿出来磨人,不屈不挠的问唐纳德:“唐纳德,请你告诉我,这只大灰狼怎么竟然在别人面前就变成大红狼了?(见第13集)”唐纳德一看画册,轻松地回答小铁蛋儿:“因为这只大灰狼是最高明的魔术师。”小铁蛋儿终于满意了,这“历史性的”难题今天终于被老唐解决了!

    五个人一起吃饭,唐纳德问哪个菜是文文做的?哪个菜是美美做的?文文说:“今天都是我做的。”唐纳德高兴地直得意:“瞧瞧,我真是有福之人呐。文文好手艺,连蔬菜都能做得这般爽口。”文文说:“也不止是因为我手艺好,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些蔬菜是美美自己种的。”唐纳德顿时大喜,说:“今天是我的日子,有了中国名字,还吃到了朋友亲手种的新鲜蔬菜了。”大家都笑。唐纳德又问:“我们在北京能不能租一块地种种。”文文笑了,她说:“如今生活在北京,要什么有什么,就是租不到地。不过可以多买几个花盆放在阳台。”唐纳德说:“太遗憾了。美美,你的自留田远吗?”美美说:“不远。走路十分钟。我们吃完饭可以散步去那里。”唐纳德说:“我们去那里看看,好吗?”他在问文文。文文说:“好啊。”

    吃完饭,唐纳德主动要求洗碗,欣东国说他也不能落后。他们一个洗盘,一个把洗好的盘子擦干。三下五除二把厨房收拾利索。然后,五个人散步来到自留田,唐纳德羡慕地抚摸着地里的绿菜,蚕豆,西红柿,口中喃喃的说:“真好啊,真好啊。”文文对美美和欣东国说:“What a picture of Brother and Sister Working in a Virgin Field!(真是一幅‘兄妹开荒’图啊。)”唐纳德更正道:“No, it isn't. It is a picture of a husband and a wife working on an allotment .(不对,应该是夫妻种地。)”文文哈哈笑,给唐纳德解释了延安的这出历史剧。欣东国说:“国际婚姻的一个美中不足就是相互对幽默没有默契。”美美说:“误解本身就让人发笑,可以变成另一种幽默了。”唐纳德说:“对,我们经常被这种误解而互相逗得大笑。”文文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文文和唐纳德在英国结婚了。婚后他们把房子交给房产商管理房屋的出租,把要带的书籍和必要家当装成集装箱海运去了北京。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后,唐纳德便开始了北京的异国生活之旅。文文重操旧业,又开始打理以前的贸易生意,而唐纳德也象以前一样不停地接合同,然后在中国作画,完成后快递到英国。京城的快递服务与国际非常接轨,最多只需四天就可以把作品从唐先生的工作台,递到出版商的书桌上。为此,纳德同志非常满意。

    而更为满意的,恐怕还要算文文的父母,老两口看着这个彬彬有礼、能书会画的洋女婿,是越看心里越欢喜!稀奇!喜气!!

    土干:天上地上(29)英国大选

    两年过去后,文文和美美仍然通过电脑网络互相问候。她们彼此都十分珍惜各自拥有的婚姻。

    美美和欣东国偶尔去学院吃正式餐。剑桥是双体系,横向划分成各学院,纵向化分成专业科系。一个学生既要属于一个学院,又要属于一个系。纵横交错的结果是一个系里有来自不同学院的学生,一个学院里有不同系的学生,学生学者有机会了解与本系本学院以外的事情。系是学生做研究的地方,学院就象学生的家,是吃饭,睡觉,社交,娱乐的场所。

    这天,欣东国和美美去欣东国所在的学院吃饭,欣东国远远就看见他的同事马修,他最怕马修,为了要躲开马修,他拉着美美坐在另一张餐桌旁。马修是植物系的研究人员,他与欣东国熟悉,却没有见过美美。他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过来问美美:“我能坐在你旁边吗?”美美说可以。欣东国一听,心里直叫苦,本打算晚饭能多喝几杯葡萄酒,这下完了。马修坐下之前,还友好地拍了拍欣东国的肩膀,欣东国咧嘴对马修笑了笑。

    马修是研究植物和艺术边缘科学的,他最近的课题是用科学方法证明凡高(Van Gogh)的艺术成就。他的方法是把凡高和其他画家所画的有关花卉的画制作成大海报,然后,将这些海报依次放在一间封闭的,有室内人工光线的房间内。另外,他还养了蜜蜂,这些蜜蜂从出生以后,就在一种人工养殖的环境下,从没有接触过鲜花。

    马修每次只将一幅画放在密封的房间的地板上,然后,他放出一百只蜜蜂,在五分钟内,他统计蜜蜂在画的各个部位降落的次数。其结果是,70%的蜜蜂落在凡高画的向日葵上,而且是落在花心上;相比之下,只有23%到28%的蜜蜂落在其它画家画的向日葵上,而且这些蜜蜂不都落在花上,有些落在背景颜色中,有些落在花瓶上。由此证明凡高的绘画艺术接近真实,具有真正向日葵的灵性,凡高领略到了向日葵的真谛。

    吃饭时,马修和美美聊天,自然谈起各自的研究。欣东国听到马修在谈他的向日葵与蜜蜂,美美的眼睛已经变得朦胧。欣东国慢慢品尝着葡萄酒,他想,只能喝一杯酒了,因为,今晚是不可以让美美开车了。以往出去吃饭,欣东国可以多喝酒,由美美驾车回家。今天,美美听了马修的话,肯定又会狂想,在这种状态下,最好不开车。

    吃完晚饭,喝咖啡。咖啡也没有让美美的眼睛清爽。一位研究语音学(phonetics)的亨利也加入到美美他们的谈话里,亨利介绍他自己的研究──人类是怎样用语音去表达日常生活中的事物,比如:人们把水叫“水”,而不是别的。美美说:是啊,很有意思,人们为什么没有把“水”说成“向日葵”呢?欣东国听了,心里直叹气,美美还没有忘记向日葵。亨利倒是很高兴,他觉得美美完全领会了他所研究的领域。

    回家时,欣东国开车,美美坐在旁边,两眼朦胧。欣东国清理一下嗓子说:“说出来,说出来。”美美笑了,说:“还真有意思。其实,凡高还是不如中国人伟大。画几朵花儿,吸引几只蜜蜂算什么呢?我们中国古人画张大饼,真实得比真正的饼都厉害,不用吃就饱了。你也可以搞个课题,就叫‘画饼充饥’。”欣东国附合着说:“有那么回事吗?还是回去查查典故为好。”美美继续说:“其实,还有本事更大的呢,连画都不用画,只需要说一句话,就可以解决问题。”欣东国问:“什么话?”美美说:“望梅止渴。”欣东国说:“《狂癫集》又有新篇章了。(见20集)”

    美美的梦说出来了,心里很高兴,她又和欣东国聊了一会儿英国的选举。讨论他们应该选什么党。欣东国恨恨地说:“我们交的所得税,就让布莱尔花到战争上面去了,说什么也不选他!”

    美美家每星期去超市购物一次。星期四,美美照例检查冰箱,正在写星期五晚上的购物单。这时候,有人敲门。美美去开门,哟,是剑桥市国会议员安娜女士。安娜在剑桥做了十几年的工党议员了,以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了解民情著称。报上不时有关于她的文章,美美认出了她,笑了。

    安娜自我介绍说:“我是本地议员安娜。”美美说:“我知道你。”安娜也笑了,接着说:“大选要到了,我希望你和你的家人投我一票。我们工党将进一步为无家可归的人寻找出路,为改进大学生和研究人员的学习工作生活环境呼吁(剑桥是大学城)。”美美点头,安娜说:“请问,你们准备选我吗?”

    美美支吾道:“我们不想选工党,因为布莱尔同美国一起打了伊拉克。”安娜说:“我在议会中是投反对票的。”美美说:“我们想选你,你是个好议员,可是,选你不就是选布莱尔了吗?对不起,我们不赞成没有证据地去打仗,浪费了我们的所得税,让那么多伊拉克百姓失去家园,丧失生命。”安娜说:“这是工党的错误,我希望布莱尔能有机会认识到这个错误,改进以后的政策。请你和你的家人再重新考虑。”美美摇头说:“对不起,我们决定选民主党了。”安娜无奈的笑了笑说:“谢谢你这么坦诚,谢谢你的时间,再见。”安娜离开时,回身对美美莞尔一笑,目光悲哀。美美突然想到了鲁迅笔下祥林嫂的眼神。

    美美接着写购物单,心里想着安娜:这一路,安娜要碰多少钉子啊,她多坚强啊,安娜多可怜啊,多好的安娜啊。对!安娜的眼神就是祥林嫂的眼神。肯定不止一个选民像我这样回答安娜,安娜也一定是一遍又一遍地说“请选我吧,请选我吧”,就象祥林嫂重复地诉说她的儿子一样。美美想到她自己的中学老师于老师成为人民代表以后,美美就见不到于老师了。唉!于老师是人民代表,我都见不到她,安娜是国会议员,却这样和我说话。于老师应该是国会代表,安娜应该是人民议员!

    欣东国吃完晚饭,准备去超市购物,他看了一下美美写下的购物单:
    鸡腿8
    猪肉1公斤
    面包3
    祥林嫂3
    ……
      
    欣东国读到这,都要哭了。他冲到美美面前质问:“美美,你白日做梦!你说,祥林嫂多少钱一个?!”美美一看购物单,直敲自己的头,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一边把“祥林嫂”改成了“洋葱”,一边说了下午的经历。欣东国转忧为喜地说:“是吗?安娜来了,看来工党阵势不小啊。”说完,匆匆去购物了。

    一周后,大选揭晓,以大学生,研究生和大学职员为主的剑桥市民倒向民主党,工党败北,民主党获胜。民主党内一片欢呼。安娜的文章和她的大幅照片在地方报的头版头条,标题是“伊拉克战争让我失去工作”。美美希望安娜这时候能在她丈夫的怀里得安慰。剑桥郡一些著名工党党员上报声明退党,改入保守党。保守党领袖出来说话,欢迎这些人,说他们是及时醒悟,悬崖勒马,弃暗投明。工党领袖布莱尔首相说,感谢这些党员们站好了最后一班岗(没有在大选前退党),工党随时欢迎他们归队。工党要检讨,接受教训。

    欣东国读了报,说:“多么文明的社会啊。这英国,王连举还挺多(王连举是革命京剧《红灯记》里出卖共产党员李玉和的叛徒),所不同的是,这些叛徒不仅背叛党,还趾高气扬。怪哉!”再往下读,报上的话回答了欣东国的疑问,报上说“不是我们背叛了党,是党背叛了我们,布莱尔让我们失望。”欣东国感慨万分!他说:“看来,布来尔不脚踏实地的执政,要走捷径,图侥幸。他为此失去选民,付出代价。”

    土干:天上地上(30)结婚纪念

    在文文和唐纳德结婚两周年的日子,美美和欣东国寄去了结婚纪念日的贺卡。文文在她的伊妹儿中道谢,她写道:

    “时间过得真快,我们已经结婚两年了。婚后的生活有起有落。唐纳德在北京办过画展,我为他的成绩骄傲,我们一起兴奋过。但是,我们也有争执,是由于文化差别,男女差别,性格差别所引起的。每一次争执都是痛苦的,但是,每一次争执都让我们意识到我们各自是多么的固执。最后,我们彼此让步。

    “婚姻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温柔的女人。我不再怀念我从前的美丽年轻,我不再恐惧青春即逝,我信心十足地走进我的中年,然后是老年。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踏实过。以前,我一直在悬浮,结婚让我双脚落地,我有了安全感。我现在好像才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爱:它是互相的发现,互相的信任,互相的给予,互相的妥协;它是藏起你的高贵,藏起你的自负,藏起你的偏见,藏起你的成绩;它是勇敢地承认自己的过错,谦逊地盖住自己的功劳;它是两个人的长相守,分享喜悦,分担忧愁……”

    美美读文文的伊妹儿,非常感动。她让欣东国看伊妹儿,她说:“唐纳德真了不起,把文文改造得更完美。”欣东国说:“我希望文文也能像你这样来总结我的成绩。”美美幸福地扑进欣东国的怀中,说道:“你又何尝不是,又何尝不是呢?你使我成为一个最丰满的女人。”欣东国的眼睛如梦如烟,他说:“你……慢一点儿说,我……都站不住了……”

    晚饭时,他们照例听收音机的广播,新闻说要举行民意选举一千年来最伟大的哲学家的投票,希望广大民众踊跃参加。欣东国说:“你选谁?”美美说:“我才读过几本哲学著作啊,这应该是哲学家们去投票。我只读过《资本论》和《矛盾论》”欣东国说:“那你就选马克思或是毛泽东。”美美说:“选他俩就象喊毛主席万岁一样不合事宜。”欣东国说:“你是选举呢还是赶时髦呢?”美美说:“我谁也不选,要选,你去选。”

    一个月后后,美美在洗碗,听到BBC新闻,民意选举一千年来最伟大的哲学家的结果揭晓了,是……是……是卡尔·马克思!哈哈,哈哈,哈哈!民意选举中,马克思独占鳌头,遥遥领先于第二名的柏拉图,接下去的是康德,苏格拉底,亚里施多得。

    美美哈哈笑,然后楞住了,停下手中的活,魂飞千里:“唉……瞧人家英国人是怎样对待自己的哲学家的?马克思是德国人,不过在英国居住,在伦敦去世,就被英国人认为是一千年来最伟大的哲学家了。唉,最伟大的人都出在英国,哈。我们又是怎样对待我们土生土长的哲学家和思想家毛主席的?中国出了乱子,我们都归在毛主席身上。毛主席的思想是从马克思这儿发展来的。人家英国怎么没有出这么大的乱子?难道不是我们自己想做人上人、泄私愤,到领袖的字里行间去捕捉理论根据,文攻武卫,打砸抢,行出了暴力,还把错儿归在毛主席身上。现在,毛主席去世了,我们就肆无忌惮地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我们也有去世的那一天,也有身体腐烂,只剩幽灵游荡的日子。那时候,毛主席没准儿在另一个世界发动第二场文化大革命呢。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灵魂深处闹革命’。不是戏言呐……”

    “美美!!!”

    美美被欣东国的声音惊醒。欣东国继续说道:“你怎么旧病复发了?又在白日做梦!”美美笑盈盈地说:“别怕。你听。”美美指了一下收音机。

    “哟!久违的老马啊!老马啊!老马中奖了,老马中奖了!”欣东国兴奋的喊道,然后在起居室转圈地跑。

    美美问:“你是不是投了马克思一票?”欣东国说:“我还真没有选他。我想,从中国出来的人都不会选他。”美美问:“可是,你好像对马克思很感兴趣。”欣东国说:“那当然了。我只想拯救一只叫美美的小蚂蚁,老马要解放全人类啊!”欣东国说完,手舞足蹈。美美说:“我看你该去看心理医生了,你是在腾云驾雾呢!”

    小铁蛋儿跑过来问:“爸爸在干什么呢?”欣东国顺势抱起了小铁蛋儿高声说:“咱们一起──腾云──驾雾──!”铁蛋儿被欣东国高高地抱起,他抬起小胳膊,高呼:“腾──云──驾──雾──喽── ”

    ──全文完──

  • 天上地上(25-27)

    土干+巧干:天上地上(25)画屋小聚

    画展是在剑桥市中心的kings parade街上,那里有家小咖啡馆copper kettle,格局古雅而温情。街是游客集中的地方,穿什么样服装的人都有。唐纳德和文文的穿着并没有引起其他顾客的注意,这让文文很舒服。

    在这种场合,文文心里奇怪:我以前是很得意被公众瞩目的,现在怎么突然想不被别人注意呢?是不是我不愿意让人家看到我和唐纳德在一起啊?我们在一起又怎么样呢?我怕什么呢?我不怕。可是,我又是为什么不想让人家注意我呢?想不通啊,管它呢。

    唐纳德要了两杯卡布奇诺咖啡,当侍者把咖啡端到桌子上时,文文用勺子在泡沫上滑来滑去,闻着咖啡香味。唐纳德注视着文文微垂的眉眼,从兜里拿出铅笔和小本子,在上面画起来。文文见了,把头扭开。唐纳德说:

    “我都能把你背着画下来,你现在离开咖啡馆,我都能画出你来。”
    “是吧?认识画家挺可怕的噢。”
    “是啊。你已经印到我的脑子里了。”

    文文一歪头,叹口气说:

    “唐纳德,你又来了,不要想多了啊。否则,我不敢接受你的邀请了。”
    “我知道,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唐纳德的语调和表情就像士兵向首长汇报一样。
    文文咯咯笑,她觉得唐纳德实在幽默。

    看到文文笑了,唐纳德开心了,他突然说道:

    “真的,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今天觉得画展怎么样。”

    文文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哎呀,我真的很惊讶你的画,我怎么也看不出绘画的痕迹,象照片一样。”

    “怎么象照片呢?应该说比照片好多了。”

    “看,给你梯子,你又往上爬。”

    “这回我听懂了。可是,我是很实在的。比如自然界的动物昆虫,你要是用照相机照下来,总有不满意的局部,在作画过程中,你就可以改变这个局部啊。”

    “唉,你说的有道理啊。”

    “是吧?”

    “哎,是啊。”

    唐纳德点头,文文也点头。他们悄悄笑起来。文文又问:

    “你画一只蜘蛛要多长时间啊?”

    “两个小时。”唐纳德想了一下,眨着眼睛说。

    “真的啊!太有趣了,这么多画,要占用你多少时间啊?”

    “只要是喜欢做的事情,你就不觉得累,不觉得在占用时间。”

    可不是吗?当个自由画家真是很勇敢的事情,朝不保夕。没有热爱艺术的执着,谁敢端这饭碗呢?文文暗想。

    “文文,你要是真感兴趣,你可以到我的工作室来看看。”

    “好啊!”话说出口,文文暗中责备自己回答太快了,但是已经改不了口了。

    就这样,文文答应去唐纳德的工作室看他作画。

    下一个周末,文文按照唐纳德给的地址,来到他的工作室。这是个普通的居民区。不是富区,也不是贫区。是个两家人拥有的小楼,每家各占楼房的一半。楼房的两侧是同样格局的小楼,沿街排列下去。街的对面是一个大的绿色草坪,有一些儿童游玩的设施,有小学生在那里踢球。

    文文才按了一下门铃,唐纳德就来开门了。

    房内并不讲究,不很明亮。唐纳德把文文引进起居室。文文问:

    “这很象个家啊。”
    “小傻瓜,我的工作室就是我的家。你以为我多富有,还有另外的办公室?”
    “……”文文语塞,我怎么糊里糊涂地就来到他的家呢?
    “唉,又瞎想,又瞎想。以为我骗你?你跟我来。”唐纳德读出了文文的思绪。

    唐纳德马上把文文带到起居室后面的一间房间,那里堆满了画。一张大桌子上面还有未完成的作品和乙烯颜料。

    文文心情激动起来,她觉得颜料的味道很好闻。她说:

    “我今天就可以看到你作画吗?”
    “当然。”
    “太好了。”
    “画画是很安静的,只要你不认为我冷落你,就行。”
    “我会自己照顾自己。”文文不介意地说。
    “那就好。”

    唐纳德开始伏桌作画,他居然聊天画画两不误。一会儿,他直起腰来,捶捶背,为她煮咖啡、并逗几句乐,一边将咖啡和巧克力往自己嘴里送。

    接着唐纳德特别专心致志,他趴在桌子上一画就是两个小时。文文在一边看那些成品和半成品画。纸版上的小人,小动物都极其细腻逼真可爱,人物连头发都丝丝清晰,动物身上的毛发也是伸手可抚可摸的感觉。要不是亲眼所见,她简直都不敢想象这些是一个画家用普通的毛笔、在放大镜底下一笔一笔用心血铸成的原画,实在比真的照片还完美!

    文文说:“我会烧咖啡,你专心画画,我去烧咖啡,好吗?”
    唐纳德可亲地说:“不好,还是我去烧咖啡。给你烧咖啡是我的快乐,我希望我有一天能为你天天烧咖啡。”
    文文听了不惊不咋笑嘻嘻:“我现在才刚刚发现,你是一碰到机会就进攻的人啊!”

    从唐纳德家回来,文文回过神来想:哎,在唐纳德那儿聊天、看他画画、倒也没觉得特别闷哪,有点儿奇怪的是:特别是当他长时间埋头作画的时候,他毫无疑问已经把客人一个人晾在一边了,怎么自己一点也没有像在讲师那儿的受伤的感觉啊?反而觉得很自然而然,很惬意;唐纳德的房子是个二层小楼,有两间卧室,门前有一个四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公共绿地。除了这片在一般英国居民区中少见的绿地以外,唐纳德的房子在英国是再普通不过的。而文文似乎在这并不豪华但却好像不乏温馨的房子里,有完全放松、甚至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的感觉,很呆得住。

    文文以后又去了唐纳德的家,每次去,感觉都好。有这么个画师唐纳德在,文文的生活既不死气寂寞,也没有重新被燃烧的危险,平平凡凡淡淡,和睦友爱,安安全全,挺舒服。

    土干+巧干:天上地上(26)机场送行

    文文是独生女,也是父母老来获得的孩子,她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对她的关爱是可想而知的。谁知,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却迟迟不结婚。父母不好说什么,却希望她不论在何处,要给家里打电话。

    即便父母不这样要求,文文也是要经常给家中电话。家里老人平安了,她才有心工作学习。

    这次,文文连续几次打电话回家都没人接,甚至在中国时间晚上十一、二点钟打回去都没有应接。她心里越来越沉。父母亲跟前没有任何其他儿女,只有一个远房亲戚从穷乡僻壤的地方来京投奔他们,文文便把她安排在父母身边照顾他们,也给那个亲戚阿姨每月壹千元的超高工资,好让她干上若干年后有点儿积蓄,回老家盖个房子什么的,过上一点好日子。文文的孝心和善心可见一斑。

    父母平时几乎从不出门,一星期前,文文电话回去他们也没有提起要出什么远门儿,这反常的“无人应答”现象不能不让文文十分焦虑。她当机立断即刻打电话给在京的好友兰兰,让她去父母家看看究竟出了啥事儿?兰兰传来了绝对坏消息:文文的爸爸病得住院了,还是脑梗塞!妈妈和阿姨整天守在医院悉心照料着他,甚至在医院待到深更半夜,因为找医院护工他们还觉不放心,这就是为什么文文打电话老也找不到他们。

    文文得知此消息后哪里有心思在英国读书啊,她简直就是坐立不安,归心似箭:父亲要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她会痛憾一辈子的!文文迅速买了张单程机票,决定马上回北京。

    在离开剑桥的前一天,文文心里惆怅。虽说人固然有生老病死,但是,当疾病和死亡真的走近时,还是猝不及防,难以控制的悲哀淹没了她。她想找人诉说,她给唐纳德打了电话。

    唐纳德接到电话后说:你等着,我今晚到你那里去行吗?

    文文无法拒绝。

    当唐纳德出现在文文住所门口时,文文顿时觉得心中的悲哀减轻一半,但是她还是很矜持,告诫自己:不要在软弱的时候,做出错误决定。

    唐纳德的眼睛象孩子,又象父亲。他同情关切地看着文文,然后说:

    “你别太着急了,你爸爸会好起来的;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文文摇摇头。

    文文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个唐纳德前前后后关心着她,倒也挺安慰的;不过就这么着挺好,关系也别太近了。刚想着呢,唐纳德又接着问:“我送你去机场好吗?”文文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不用,有人送我。”唐纳德说:“如果有人送你,我就不去了;但如果没有人送你,我就陪你去机场。你看,我是个多么好的后补队员啊。”

    在这压抑的时候,唐纳德突然冒出一句幽默,让文文笑了。这一笑,她感觉又好了许多。她说:

    “好,如果没有人送我,我就和你联系。”
    “这多麻烦,还不如现在就定下来,就是我送你,你也不用给其他朋友打电话联系这事了,怎么样?”唐纳德突然这样说道,注视着文文的眼睛。

    这次文文没有爽快地答应他,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在这样一件事上,这么不爽快。唐纳德似乎并不介意,却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文文朝他故意一撅圆唇:“我不回来了,在英国没意思。”唐纳德微笑着紧盯着她:“认识我也没有意思吗?”文文看着他略带孩子气的一副自我解嘲式的期待,笑了:“你又来了,又要老调重谈和我结不结婚了吧?趁我回中国赶快把我忘了吧,我呀,不和你结婚。”唐纳德毫不退缩:“只要你一天不结婚,我就有希望!”文文这回听了这话,倒真是开心地笑了。

    文文还是给美美打了电话,想请欣东国送她去机场。美美问欣东国是否乐意帮这个忙。欣东国看了看美美,又想了想,把电话接了过来:“文文,你不是有个叫唐纳德的朋友吗?他不去送你吗?”文文一愣,说了实话:“他倒是想送我,可是,我不想让他感觉我老在利用他做事。东国,你是不是不想帮这个忙?”欣东国语重心长地说:“你不想接受他做你的男朋友,但也从没听你说讨厌他呀!连让他送你一次的机会都不给,是不是太残酷了?我们不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但这次你离开英国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英国。你实在不必做得这么绝。当然了,如果你心里真讨厌他,那是另外一回事。”欣东国作为好朋友的真诚,打动了文文,但她还是笑着打趣说:“怎么了?是不是同情你们男同胞了?”欣东国好不诚实:“当年,我没有得到机会送美美回宿舍,那可是让我难过了好多天呐。”文文在另一边哈哈地乐,欣东国居然不惜以身说教来说服她,能有这样贴心的朋友,文文能不真乐吗?!

    文文改了主意,让唐纳德送她去机场了。唐纳德喜出望外,又特意向文文作保证式地说:“我做为普通朋友送你去机场!”文文看着唐纳德的样子,突然觉得他蛮有气派的。

    机场离别前,唐纳德又出人意料地说了一番“疯话”:“你以为先前不让我送你,你就可以甩掉我吗?我会飞到中国去找你的。”文文看着那双熟悉的透亮的眼睛,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她有点不安地笑笑:“真是越说越疯狂了。”唐纳德向她伸出了右手:“我们走着瞧。”文文轻轻一转身,避开了他的手,也没看他的眼睛,呐呐地说:“我不告诉你我的住址,你就没法儿去中国找我。”唐纳德胸有成竹地说:“你不是住北京吗?”文文诧异地看着他:“北京这么大,又有上千万人口,你怎么找得着我呀?”唐纳德眼睛里又闪烁起那种光芒:“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地址,到时候你会去北京机场接我的!”文文心里格(口登)一下,问着自己:“我肯定会吗?……”

    半信半疑,文文的手被唐纳德轻轻握住。唐纳德问:“我可以亲你的脸吗?”

    文文低垂眼帘,不说话。唐纳德在她右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土干+巧干:天上地上(27)出奇制胜

    文文一到北京,马上和妈妈一起去医院看望爸爸。爸爸说:“我也没有什么大病,害得你专程飞这么远来看我。”文文瞅一眼妈妈,这才明白:爸爸其实还不知道他自己住院是因为得了脑梗塞;便对爸爸说她其实在英国特别思念他们,知道爸爸也没什么大病,但还是找这个借口回来看看。看着爸爸安慰的笑容,文文暗地里其实心情很沉重,她严肃地考虑着是不是应该留在父母身边而不再回英国。

    一晃文文回北京已住了一个多月,爸爸早已经奇迹般地出院了;然而,他在家里的行动已明显迟缓,还在阿姨不注意时摔了两跤;虽然没有摔出什么大碍,但文文却看在眼里,惦在心上。

    两星期后,非典的消息满城风雨,北京戒严了,机关企业都不上班了,出国的人要体检后,才能出境。文文反正也不打算回英国了,正好在家陪陪爸爸妈妈。好在有电脑,上网看新闻,读伊妹儿,也不太寂寞。

    妈妈看着文文整天在家,又高兴又心疼地问:“你在英国一年多,有没有遇见什么合适的人啊?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没有看到你成家。将来我们年纪再大一点,不能和你在一起了,万一头疼脑热的你连个端杯开水的人都没有……阿姨她也会老的,不可能永远在我家住下去的。”文文闻听此言,倒还真是鼻子一酸:妈妈永远是最为自己操劳的人,她的担忧看似普通,却多么深沉实在呀!但文文不想跟妈妈对此事多做探讨,便故作轻松地安慰她说:“妈妈,你就别操心了,女儿呀,一定给你们找个最好的女婿!”妈妈赶紧追问:“这事有门儿了?!”

    文文几乎每天都与唐纳德通伊妹儿;画家还特地跑到中国城里买了打中国长途最便宜的IP电话卡,每两天给文文打国际长途,每次电话都能褒上一个来小时的粥,他还告诉文文:每次与文文通话,是他一天中最闪光的时候。文文也觉得惊奇:每次一小时的电话粥,居然每次都不觉得腻味,好像因为是中英之间越洋跨海的距离,使得她与画家之间的通话增加了美感,他们好像比在英国时更接近。

    两个月以后的五月份,也是非典高峰期,画家反而少来了很多电话,文文也不好问其中的原因,只是觉得他开始有些神神秘秘的。到了五月中旬开始,文文几乎每天只收到唐纳德的一个短讯:

    五月十六日:
    你好吗?我还在忙着赶合同。你不要外出,别染上非典。

    五月十七日:
    我今天画了十个小时,给你写伊妹儿都写不动了。你今天好吗?

    五月十八日:
    我终于完成合同了。我要去中国找你。

    五月十九日:
    这两天杂事很多,我要集中精力处理一下。

    五月二十一日:
    我去中国找你,你高兴吗?

    五月二十三日:
    中国大使馆没有阻止我,我拿到签证了。我去中国找你,你陪我去一起写生,好吗?…………
      
    五月二十七日:
    这是本月最后的伊妹儿,我起程了。北京见!我的航班号是BA39,北京时间五月二十八日下午四时三十分到达到达北京,请你来机场接我。你不来,我找警察联系,我也一定会找到你的!

    文文开始以为唐纳德又跟以前一样在讲一些疯话,便也和他一来一去短信相接。直到收到他五月二十七日的伊妹儿的时候,她再也潇洒不起来了,心里像有十五个兔子打架,七上八下的。文文真不知所措了:这么危险的时候,他真来了?等等,我得确认一下。文文赶紧从中国第一次拨通了唐纳德的电话──那头只有答录机里他那遥远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连三个小时,文文六神无主地做着同样的确认,结论只有一个:他,确实出门了!

    “他这个疯家伙”,文文不由得百感交集:“怎么说来就来了呢?怎么就这么肯定我一定会去机场接他呢?如果我对他其实很讨厌,不去机场接他,那他怎么办?他也不考虑考虑?我们交往当中我可没少提醒他:我们之间只是普通朋友,No more,他怎么还是这样?难道我无意中什么时候显露我喜欢他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老觉得同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牵扯?……”

    文文怀着复杂、忐忑、不确定的心情去了北京机场。当唐纳德从机场出口处向她直直走来的时候,文文整个人都好像僵住了一样,她微微张着嘴巴,用食指和拇指揉了揉鼻梁,再定睛看去:转眼唐纳德推着行李车几乎是跑着,来到了她的眼前,如梦如幻…… 刹那间文文已被他紧紧地拥到了怀里……他贴着文文轻声叨叨:“我精致的小女郎,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的!你会来接我,你会来接我!”说完他把文文搂得更紧了。文文感觉眼睛一热,不由得闭着眼睛淌着泪水第一次依偎在他的怀里,那怀抱,很厚实、很温暖。

    文文控制着自己的慌乱和喜悦,带着唐纳德来到停车场,他们把行李放好,坐进了汽车内。文文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惊喜和感动,用最平静的口气说:“你来北京干什么?这里非典闹得这么凶,你不要命了?!”唐纳德定定地看着她,温柔低声地说:“我担心你。”文文鼻子又开始有点酸:“难道你就不怕染上非典吗?”唐纳德轻轻握住她的手,说道:“我身体特别好,体质特别强,几乎不生病,只有我可以好好地照顾你;现在我到北京了,你就安全了,就让我来照顾你吧。”唐纳德蓝色的眼睛纯洁真挚,他一点不回避地直看着文文的眼睛,好像是在期待着她说些什么,又好像在说:你能理解我这颗对你的心吗?

    文文真难以想象在她面前的这个已经四十多岁的男人,纯情得简直就像个十几岁的大男孩坠入情网一样。她再一次哽咽了,渐渐她又闭上眼睛,听任泪水在双颊尽情地流淌。唐纳德先是用手替她轻抚去一些泪水,然后,渐渐地把文文拉进他自己的怀中。这拥抱,非常体贴,非常抒情,文文真喜欢这样的温柔。

    文文的泪象崩溃的堤坝,扑簌簌尽情地淌啊流的,她没有办法开车;他们俩就在车里静静地等待这激动的浪潮一点点平息。文文慢慢一边擦干眼泪,一边想:我过去追求的是什么呢?他没有我以前一直追求的所谓英俊成功,风流倜傥,他仅有一颗真挚诚恳的心和他执著的绘画艺术。他为了我,命都不要了,这么坚定,这么执著!我若拒绝了这样一个男人,我还想要得到什么呢?!

    唐纳德是艺术家,是自由职业者──个体户,在哪里都能做画,只要他作画的国家和地方有快捷的快递服务。他如今刚完成前一个合同,才好到北京来,和文文共度他梦寐以求的时光。

    非典在蔓延,世界都在恐慌,舆论称北京变成了一座死城。文文开车带着唐纳德去著名古迹长城,连卖门票的人都没有了,他们免费游览了长城。非典的恐怖,使北京脱去了人山人海的外衣,裸露出了古城风貌──安详,庄严,悠久。万里长城象一只巨龙俯卧在北国壮丽的山峦之颠。唐纳德被这自然和雄伟的景象迷住了,他说:“你不回英国去,我就到中国来。”这回,更中了文文的下怀,她便把父亲的现状和自己的担忧和考虑和盘托出。唐纳德深表理解,并表示他完全愿意挑战自己,到这个语言全然不通的东方文明古国,和文文一起与父母近距离相伴。文文也完全理解他“近距离相伴”的含义:她自己本来也正在考虑再在父母附近买一套房子,这样既可照应父母,又可以有自己不同于老年人的独立自由的生活。

    说干就干,结果他们俩共同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在父母附近十分钟路程的地方一起买了一套三房两厅的房子,为将来同在北京生活创造了物质基础。从看房、买房、到钥匙到手搬进去住,前后一共花了十一天的时间。这种中国速度简直让唐纳德惊叹不已,这在大不列颠国度里是不可想象的事!文文也十分惊讶与唐纳德之间在经济上这么简单和睦:他在英国已经离婚十年,早把那房子的按揭给付得差不多了。加上十年来这房子的疯狂增值,他只需回去重新办一下按揭,套一部份现金出来,就足够支付在北京的这一半的房产。这一点,还是他坚持要这么做,文文才不得不尊重他,她并没有要求他这样处理这件事。一切,都非常和谐顺利,文文由衷地感到很幸福。

    入夏,非典早已退去。唐纳德要回英国办理一些事情,文文也需要回去处理一下大堆的行李。他们决定在英国结婚,然后,回北京与父母隔街居住,共享中国式的天伦之乐。

  • 天上地上(22-24)

    (22)洗头洗脚

    美美、文文又来到厨房,欣东国说:“洗脸了?嗯,鲜亮多了。你们去聊天吧,赶紧离开厨房,我看到你们,就会笑的,哈哈……”

    文文继续和小铁蛋儿玩海战游戏。文文输得太惨了,以至于小铁蛋儿暗示给文文,他自己的军舰在哪里。文文大笑,说:

    “内奸!”
    “什么是内奸啊?文文阿姨。”
    “Traitor.”
    “什么是Traitor啊?”
    “嘿嘿,小铁蛋儿太可爱了,不知道Traitor是什么,哈哈。你将来不爱你妈妈了,就是Traitor!”
    “我爱我的妈妈,不做内奸!”

    “嗯,文文在给小铁蛋儿上爱国课呢,哈哈。”欣东国耳朵尖,在厨房就听到了文文和铁蛋的对话,他在做总结。

    文文真不堪一击,海战游戏很快结束了,以小铁蛋儿的辉煌胜利告终。铁蛋还想玩,文文逗小铁蛋儿说:“我输了,不高兴,不玩了。”小铁蛋儿赶紧想其它可以玩的东西,他说:“文文阿姨,你看我家的相册吧。”“好啊,我就喜欢看相册。”

    美美于是给文文看家里的相册,并在一边作讲解。相片中有她以前一起读博士的同学周均才和他的妻子。她突然饶有兴趣地说起了周均才:

    “周均才是福建山区来的。当年,周均才上大学时,是全村敲锣打鼓送出来的。周均才曾经是全家、全村的骄傲。后来,因为周均才在国内读完学士,又被公派送到剑桥读博士。他博士到手,却学而不归。山区老家的乡亲们便把他视作民族败类,周均才的家人有一段时间在村里都抬不起头呢。”

    “他是内奸吧?”小铁蛋儿非常认真地问。

    “他不是内奸,听妈妈继续说。再后来,国内有个百人计划,吸引国外学子为祖国做贡献,周均才在该计划中申请到了一个项目;他人在英国,但国内有个实验室,周均才每年回国两次,指导国内实验室的工作。归国的来回路费和在国内的医疗费用都由中国政府支出。他每年回国时都趁机修理修理牙齿,因为在英国看牙医的费用非常贵。

    “周均才如今是国内某学府的客座教授,写书讲座非常忙。百人计划让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也因此发了小财,家里有些积蓄了。他把钱寄回到他父母家里,家里用这些钱盖了新房子,乡亲们又看得起周均才的家人了。

    “周均才的妻子说,他们回国探亲是要经过千辛万苦的,坐飞机,坐火车,坐长途。然后,再翻两座山。周均才回家探亲时,老母还要跪在地上为他洗脚。”
    “我看啊,农村出个学者不容易,才会有这种现象。”文文感慨地说。

    美美摇头反对,她又找出一张相片,指着相片中一位英俊高大的中国人说:“这位是余大龙。他妈妈是国内一所肿瘤研究所的副所长,提前退休了,为了到英国来给她的儿子买菜做饭洗头洗脚。余大龙是剑桥大学的讲师,学问做得好,只是不会生活自理,经常凑合着咬几片面包就是一餐。营养不良,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是吗?真让人难于想象。你妈妈没来剑桥侍候你吧?”文文调皮地问。

    “我没有余大龙的待遇啊。爸爸退休前是大学校长,手下的学生个个比我强,我永远也做不到爸爸的位置。所以,我在爸爸妈妈眼里永远不是一根葱啊。我回家只有给爸爸妈妈洗脚的份儿,反过来是行不通的。”

    “哈哈,也要给我洗脚。”欣东国插话道。
    “我妈妈天天给我洗脚。”小铁蛋儿赶紧跟上。
    “美美样样家务都会做,人材啊。”欣东国抓住机会吹捧。

    “搞研究和干家务让大脑的不同部位分别活动,有利于全身的健康。我猜呀,干家务所用的那块脑神经肯定有助于长寿,要不然怎么女人比男人活得长呢?所以,我鼓励东国干家务。” 美美对自己的理论特别得意起来。

    “美美,唉,我真佩服你,不管怎么说,你爸爸妈妈一定为你自豪。”文文由衷地说。

    “才不呢。”美美解释道,“我在爸爸妈妈家是普通女儿,在外面也是庸人一名。生活在剑桥,博士算什么呀。两便士一打儿;两便士等于人民币二角八分,一打儿等于十二个。因此,一个博士折合人民币两分三俚。花一百万元人民币读个博士,赔大了。还企业家呢!亏得我当年有奖学金。否则,真是太不合算了。诺贝尔奖得主到了剑桥,就象一滴水落进大海,连个水漂儿都打不起来。倒是二十岁出头的俊男倩女们来此镀金,得意,失落,颤抖的能起些波涟。”

    美美突然转念一想,讲师余大龙三十四岁了,人长得也高大周正,一表人才,就是没有女朋友。美美对文文说:

    “英国这么多出色的女学生,怎么就没有谁看上他呢?把你介绍给他多好。我要是没有结婚,我会主动地去接近他,为他烧茶煮饭。”

    “我都三十七岁了,比他大三岁。不可能的事。”文文瞪美美一眼。

    “我就比欣东国大三岁,不是很好?”

    “我真不知道欣东国比你小这么多。哎,真少见。”文文吃惊了。

    “所以,你可以试试。你长得这样标致,这样年轻,只有你看不上他,没有他看不上你的。”

    “错也,人家不会看上我,更不会看上你。”文文马上露出一副过来人的表情说,“我都单身这么久了,什么男人没有见过?我告诉你,像余大龙那样的没准儿就喜欢小女孩,我太了解这些成功的男人了。”

    文文离开美美家以后,美美不时地想着文文,替她难过;美美格外留心讲师余大龙的恋爱发展动向,还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余大龙条件确实很高,要找有感觉、有电流的。再后来得知,余大龙现在正与一位在安徽大学读书的二十岁的美丽女大学生鸿雁传书呢。正是:

    功名成就再寻妃,
    身在剑桥心在徽。
    精神免疫敲边鼓,
    英雄美女千千回。

    (23)接受给予

    美美曾经对文文说过,如果她没有结婚,她愿意接近剑桥讲师余大龙,为他烧茶煮饭。如今,余大龙爱上了20芳龄的女大学生,这让美美为自己曾经的话脸红。丈夫欣东国十几年如一日对她的爱护,让她感觉良好,忘乎所以了。她如今才明白,在欣东国眼中,她是西施;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东施;在英雄眼中,她不过是个黄脸婆。

    美美又想,文文现在多苦啊,寻寻觅觅,四处碰壁。男人越老越抖擞,女人越老越枯黄。不仅男人看不上中年女人,连初长成人的少女们也向中年女人们挑战,勇做第三者,争先当二奶。要不是当年欣东国执著地追求美美,美美现在没准儿也象文文一样孤魂游荡,无所归宿呢。

    美美越想越感激欣东国,她回到家后,轻轻地从欣东国的背后搂住了他。欣东国正在做饭,他奇怪地说:“哎,现在是时候吗?我在做饭呢。”美美的脸贴在欣东国的背上说:“I love you. ”欣东国说:“I know, I know and I love you too.  你最近怎么啦?总是精神恍惚,我实在担心。别不好意思,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美美说:“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清醒过。”美美说完抬头看着转过身来的欣东国。当他们的双目相对时,欣东国看清楚了,美美没有做梦,眼睛清澈见底。

    美美轻声地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欣东国一看,美美真的动情了,赶紧关上电炉,放下锅铲,双臂搂住美美,他说:“美美,这是我想说的话,是你给了我一个家。你在我身边,我就是生活在沙漠里,都不觉得孤寂。”美美和欣东国紧紧地搂在一起。

    小铁蛋儿从楼上三蹦两蹦的下来,来到厨房,看到爸爸妈妈搂在一起,他跑过来,搂住了爸爸妈妈的腿,头往美美和欣东国的中间顶,把美美的肚子顶得痒痒的。美美弯下身,搂住小铁蛋儿说:“谢谢小铁蛋儿给妈妈一个可爱的家。”小铁蛋儿笑嘻嘻的抬头看着爸爸妈妈。欣东国对小铁蛋儿说:“爸爸谢谢妈妈和小铁蛋儿给了爸爸一个家。”

    小铁蛋儿高兴极了,自己这么了不起啊,他摇头晃脑地说:“谢谢爸爸妈妈给了小铁蛋儿一个家!”美美和欣东国听了铁蛋儿的话,高兴得一起搂住了他们的儿子。

    美美心里感激文文给她上的这一课。

    一星期后,美美在报纸头版上看到了他们邻居的大照片。邻居是一对八十多岁的老夫妇。他们收到了女王寄给他们的结婚六十周年的贺卡。美美很激动,她玩笑地对欣东国说:

    “我要好好保养自己,争取活到九十九,活过我们结婚六十周年的时候。那时候,八十岁的威廉老国王会给我们贺卡的。”

    “就现在这世界潮流,英国皇家都得把标准降下来,到那时,四十年婚龄都少见。就我们这代人,一天到晚坐在电脑前,能活到九十九吗?”欣东国听了美美的话直笑,然后这样回答她。

    “所以我们要一起种地啊!”美美摇头晃脑。

    美美继续读报上关于这对老夫妇的文章,记者问他们幸福婚姻的秘诀是什么,他们说:“是彼此的信任、给予、接受、宽容。”说得多好啊!这里可没有提到电流和化学。可是,如今多数人就是不信这些箴言啊。不仅二十几岁的青年要寻电流,连五十岁的单身也要找化学感觉。找吧,寻尽天涯路,枉费痴心人。

    过了两个月,文文打电话问候美美,美美提起了画师唐纳德。 文文回答:

    “哟,你还挺惦记他的。”
    “我是惦记你啊。”
    “我和唐纳德还有来往,只是一般的朋友。我看他过得很寒酸。”
    “在你眼里,谁不寒酸啊。”
    “我和他谈是谈得来,”文文嘿嘿笑着说,“有时觉得他挺怪的。举个例子,有一次,我们喝咖啡时,有一只小蚂蚁爬到桌子上,我正要把它捏死,他却一巴掌打在我手上,把我打得生疼。然后,他把小蚂蚁捧在手上放生了。他还特别满意地笑,连一句向我道歉的话都没有。美美,你说这样的人怪不怪?他爱蚂蚁胜过爱我啊!”
    “如果你的生命和那只小蚂蚁的生命同时受到威胁时,他一定先救你。”
    “你好大胆,居然把我和蚂蚁相提并论。” 文文嗔笑道。
    “在欣东国眼里,我就是一只小蚂蚁,不是挺好的?” 美美不慌不忙。
    “美美呀,你就是会说笑话。” 文文又忍俊不禁了。
    “我说什么来着,找个东郭先生没错啊。”
    “美美啊,你尽说笑话,我也给你说一个笑话。就凭唐纳德的姓,我也不能嫁给他啊。我不愿意被叫成什么Mrs Guy 。(Guy 是姓氏,也做‘家伙’‘古怪的人’的意思)”
    “唐纳德已经不错了,没有姓Smelly (臭)。中国比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英国就是实实在在的嫁香随香,嫁臭随臭了。人家还无怨无悔呢,女国会议员Mrs Smelly 从来都没有想把姓改回到娘家的姓。再说,我们中国人不用随夫姓啊。”
    “你还没有见唐纳德,怎么就这么为他说话呀?”
    “我可伶他,就因为矮了几公分,就不能得到你啊。谁知今天,他又多出一条缺点,姓不好。这好办,可以给他起个中国名字,姓盖,北京话就是盖了帽儿了,是特好的意思。叫他‘盖东郭’吧。”
    “哈哈,我要去告诉他。” 文文在电话另一头哈哈大笑。
    “随便,我反正见不到他。”

    美美打电话时,欣东国在一边,他听见了电话内容。美美刚放下电话,欣东国就说:
    “美美,要是唐纳德和文文真的好上了,你今天这样拿他开心,你就不怕文文有一天背叛你,把你的话合盘托出地讲给唐纳德听。”
    “你现在告诉我也晚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
    “下次再听你这样胡说,我拔电话线插头。” 欣东国生气地说。

    土干:天上地上(24) 画展思绪

    文文在剑桥的学习生活逐渐平静规律起来。但是,她三十有六,不甘安于现状想结婚,想结婚。 唉,世界上的好男人真少啊,她不禁感叹到。

    剑桥在她的心中一直是个美丽的传说,剑河蜿蜒,绿柳成荫。但是,景色再美,心中没有思念的人儿,总是一种遗憾。目前,有个画师唐纳德在不时地与她约会,她却从来没有把他归入丈夫候选人的位置。和他在一起,她不感到别扭,这就好。为什么他们不能成为普通的朋友呢?

    一个周六的早上,太阳已经照进文文的卧室,她躺在床上很久了,不想起床。周末是放松的日子,为什么要早起?望着天花板,她想着自己交往过的男友,不知不觉,唐纳德进入她的思绪:

    画师唐纳德从来不问她是否有其他的异性朋友。以前的讲师、律师、什么师的,可都没少问她是否和其他男士的交往经历。就是因为这一点,和唐纳德在一起格外轻松,至少,她可以根本不用去考虑这种交往的目的或倾向。男女之间的这种完全不带电的交往方式,在特定的时期和阶段,有时让人感到特别放松和受用。嗯,她还真喜欢这种完全自然的、没有任何"功利性"的、根本不经意的交往。

    这种交往,使文文感觉象是在吃着一次次经济而又可口的便当,虽然没有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也没有浪漫的美酒烛光和优雅音乐,但是隔三差五要是没见到唐纳德,她还真有些像想念他。

    "铃……",手机响了。啊,是谁呢?不管是谁,周末的早上,精神好,躺在床上
    聊天,神仙的生活啊。她拿起电话。

    "哈罗。"
    "文文,我是唐纳德。"
    "我已经听出来啦。"说到这里,文文觉得自己的声音过于热情,她心里责备自己不稳重。说曹操,曹操到。
    "我打电话给你,是想邀请你来参观我的个人画展。"
    "个人画展?你真了不起。"
    "嗨,我每年都举行个人画展的。去年在伦敦,今年在剑桥。"
    "这么说你很有经验啦?"
    "嗯,不能说有经验,比较沉着了吧。"
    "给你梯子,你就往上爬。"文文咯咯笑起来。
    "你说什么呢?我不懂。"唐纳德心里狂跳,他喜欢听文文的笑声。
    "我是说,我一夸你,你就越发得意。"
    "没有啊。我很真实,从来不抬高我自己。"唐纳德十分认真的口气。
    "哈哈哈……你诚实得可爱!"文文觉得唐纳德认真的口气十分好笑。
    "你对画展感兴趣吗?"唐纳德要确定文文是否来他的画展。
    "我是肯定去啊。请你告诉我一下时间和地点。"
    "太好了。你让我这一天都高兴。"
    这个家伙真会说话!文文暗自想。

    放下电话,文文想,这家伙很有福气,会打电话。他知道什么时间打电话,效果最好。我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他了呢?真是见鬼了!

    这是文文第一次在英国参观一个画家的个人画展,她还是做了精心的打扮。因为,她已经在电话中询问过唐纳德,她应该怎样着装。唐纳德信口答道:当然是越漂
    亮越好了。

    画展持续两周,唐纳德约文文来看画展的日子是个周六。文文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连衣裙,衬出她丰满的胸和细腰,连衣裙的后面是六条相交的黑色带子, 把她背上娇好皮肤能够显露出来。黑色的裙衣让她美丽的脖子越发引人注目。

    文文按时来到展厅,她没有看到唐纳德。她扫了一眼来看画展的观众,他们的穿着虽说传统些,但是没有她这么"过分"的打扮,她觉得自己有些出格,心里怨起唐纳德:这可恨的家伙,搞的什么把戏嘛!

    由于她的相貌和穿着,来看画展的人,一边看画,一边看她。文文从少女时期起,
    就享受了这种回头率,她如今都对这种眼光很习惯了。可是这次,她一点不享受回头率,反而生唐纳德的气,她觉得自己的打扮很不得体,有些哗众取宠。她心里不能容忍这种错误。

    正想着,她突然看到一位西服革履的男士,从他的背影看,也是"过分"着装了,
    她心里轻松起来。

    她开始看画展,并时不时地斜眼去看那位先生。他还是背对着她,在同其他人交谈。其他观众一边看画,一边看文文,文文则一边看画,一边暗中注意着身板笔挺的那位绅士。他的肩好宽啊,只可惜是个子不高。

    那位先生终于回转身来,向文文走来。文文的余光注意了,却装着聚精会神于眼
    前的画,心里 在思量如何应付来者。

    "文文,你来了,我太高兴了。"

    文文传过身来,惊奇地发现这位体面的先生竟是唐纳德。

    "哎呀,你穿这身西服,我都认不出来了。"
    "啊,是吗?比平时好,还是不好。"唐纳德脸有些红。
    "比平时精神多了。"文文脱口而出。
    "你今天看着很高贵,尽管你每天都漂亮。"
    "……"文文微笑,不语。

    她脑子迅速闪过一丝念头:他可真会说话,我还没有见过这样说话滴水不漏的男性,让她听到夸奖,还不觉得受到奉承。相比之下,我对他说"比平时精神多了",多不礼貌啊。文文有些惭愧,脸也微红。唐纳德以为文文不好意思受夸奖,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小声说:"如果你需要我解说这些绘画,请尽管问我,希望你喜欢这个画展。"说罢,他离开文文,将注意力转向其他观众。

    文文正自觉尴尬,看到唐纳德的离去,她觉得如释重负,她又专心看画了。

    在看画的间期,文文还是用余光打量着唐纳德。她发觉她不为自己的过分打扮恨他了,真是奇怪。她注意到唐纳德安静地站在展室内,观察着每位观众,那样子还真有点可伶,好像是期待着谁来同他交流,可是交流者却很少。

    文文当然也注意到,唐纳德的目光在追随着她。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这回头率让她心疼。她心里一点不得意,可伶唐纳德的一番心思。她想:痴情的人啊,你死了这心吧,我们是不可能有任何发展的。你不是我心中的目标啊。

    渐渐地,文文被眼前的画吸引了。那镜框里可爱的昆虫动物细腻真切,画家要经过怎样的观察和付出,才能再现这些生灵啊。她不由自主地想着她和他的点点滴滴:

    自从认识唐纳德后,文文的生活虽没有火花,却也不寂寞:当她学习繁忙时,就婉转地把唐纳德的约会拖掉,自顾自地学习;有闲暇时间了、无聊了,就去和他聊聊天,甚至跟他去看看电影,参加一些派对活动。

    而每次唐纳德见到文文,总是显得特别开心,还经常语不惊人誓不休。他常常笑
    嘻嘻地朝文文敲边鼓:"你应该和我结婚。你不会后悔的。"开始时她听了还真吓
    一大跳,当她看到他纯净明朗的笑颜,便知道画师在和她逗乐,就像混熟了的哥们儿姐们儿在一起傻乐一样。她没往心里去,只是开始觉得唐纳德性格中有多重性,他和生人在一起时多半_腆谨慎,不怎么开发话题;但跟朋友熟了,他有时候会幽默诙谐大胆又孩子气。她觉得,他这种天性倒也不叫人讨厌。

    文文正想着,唐纳德又走过来,他说:

    "大家在看你,你很出众。"
    文文抿嘴笑。
    "等你看完画展,咱们去喝咖啡,好吗?"
    文文点头。

  • 天上地上(19-21)

    (19)存款数额

    土干+巧干

    再见面时,律师和文文的话题就自然是婚礼以及婚后的生活。律师竟然从网上调出自己的帐号,把自己的存款都给文文看了。不看还行,一看吓一跳。堂堂律师也就只有两万多英镑的储蓄,还不如文文存款的零头十万位的数高呢。律师见文文的表情,以为她被这“巨额存款”镇住了。这也不能怪律师,他虽不是孤陋寡闻之辈,但确实也无法想象伟大的邓小平政策,已用改革开放之战略战策,造就了一批中国大陆的真正富翁;特别是在一些像北京上海深圳这样的大城市里,老百姓的储蓄和消费能力,早已成为各大银行和商家,使出浑身解数频频出招搏杀竟斗哄抢的渊源。文文聪明,深知这种不同国民之间的巨大隔阂绝非三言两语便可轻易点拨的。“中国人民富裕起来了,今非昔比了!”这种概念也得靠以后在一起的慢慢细水长流中仔细体会。于是她不露声色,笑了笑说:“你真信任我啊。”

    过了两星期,律师激动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细细思量:我怎么会这么幸运?这么漂亮精致的东方美人儿,就这么轻易地到手了?天下能有这样的好事儿?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也太顺了点?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瞧她那聪明的样子,每次带她去朋友家,她永远是主角,永远引领话题“哈哈”向前,她就是那快乐的使者。一个东方女人,流利地说着我们西方典型中产阶级圈内的语言,谈笑风生!她看上去,可比我聪明多啦……我的第一次婚姻,失败;这一次,我还是谨慎一点吧……

    律师越想越心虚,越想越不开心。脸上初识文文时的灿烂已最终荡然无存;相反,经常莫名地呈现出悠悠的沉默和明显的不悦。终于,他选了个自认为适当的时机对文文说:“我们是不是速度太快了点?我想还是应该慢慢来,我们先把结婚的事往后推一推吧。”

    文文对律师态度的突变,顿时感到一阵寒意,继而格外地委屈和失望,不由得在那儿暗自神伤:“好一个慢慢来!当初我提议慢慢来的时候,你却拼命地加足马力,巴不得跟我马上进教堂!现如今,我的所有神经都被你高高吊起,整天就是想着婚礼和以后怎么一起过日子!我是个人,不是台机器,说开就开,说关就关;就是机器突然关闭后还有惯性呢!感情的事,你做男人的为什么不可以把节奏把握得好一点呢?!颠三倒四,一会儿四十度热度,一会儿突降到零度,谁受得了?!当初‘慢慢来’完全合情合理,完全应该;现在再要倒回去‘慢慢来’却已情理不容,难以接受了!毫无疑问,现在已经无法再回到那激情满怀、自然健康的轨道上去了! ”

    文文毕竟是文文,理清思路之后,已经不再自我折磨,不再整日沉湎于试图弄清律师“突然刹车”的“深层次原因”了。有一位教授朋友告诉文文:律师那种现象,叫“Manic Depressive (抑郁狂躁症)”,有这种“Condition (症状)的人,何时欢喜何时忧,对他自己都永远是个迷,别人就更加无所适从了。对文文来说,这是一个她永远无法求证的课题,是真是假都一样无法接受;这就是人到中年找对象的大患,遇到问题要么是大问题、要么深不可测,你付出再多也不一定有能力使问题迎刃而解。

    伴随丝丝的隐痛,文文倒也觉得可以问心无愧:对人对己,至少她都真诚地努力地付出了;只是,眼前还经常浮现出那美丽的小脸蛋儿,和那双一看就让人忧虑全无的纯真快乐的蓝眼睛……罢,罢,罢!文文终于短时间内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律师,好尊重他那莫名其妙的意愿:独自倒回去慢慢蹉跎……而对文文来说,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明天永远是新的一天!)

    文文的西方故事里无不渗透了咖啡的情结,她近来老是一个人去咖啡厅喝咖啡,看着街上的行人,轻松地想想心事;或许什么也不想,就让脑子处于一片可贵的空白……玻璃橱窗外人来人往,有几个是可以交友甚至可以信赖的呢?文文又想到美美和欣东国,多好的一对夫妇啊,好久不见了,应该和美美通通电话,问候一下了。

    文文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呢,只见一位身材不高的英国男子走近她的桌旁,他斯文而略含腼腆地问:“别的桌子没有位置了,我能坐在这里吗?”文文温和地点点头。男子看上去四十出头,他静静喝了一会儿咖啡;终于开口问文文:“你是学生吗?”文文回答:“是,我是学生。我在学英文。”男子打趣地说:“你英文听上去这么好,还在学。相比之下,英国人在语言方面太懒惰了。”文文笑了笑。男子开始自我介绍:“My name is Donald Guy. I am an artist. (我叫唐纳德·盖,是个艺术家。)”文文知道这是唐纳德在问她叫什么名字,便很有礼貌地接茬儿:“我叫文文。你是哪方面的艺术家呢?”唐纳德郑重地说:“我为儿童书籍画插图。”文文心想:原来是个画师。她问:“你在出版社工作吗?”唐纳德微微笑了笑说:“我为我自己工作。我要自己去找合同,有人让我画,我就画,没有人让我画,我就没有饭吃了。”文文也微笑地点了点头:“你很勇敢,这是个永远挑战自己的工作啊。”唐纳德一脸执著:“可是我喜欢画画,我的一生都在画,还没有断过合同呢。合同量不多,刚好活得下去。”接下去谈了什么,文文记不清了,只记得临走时,唐纳德要了她的手机号码。

    刚刚与一位律师好不容易了断情缘,又冒出了一个绘画艺术家,聊天还可以,交朋友就免了吧。文文无精打采地想着。

    (20)小议男人

    土干+巧干

    文文又来到美美家度周末了。

    文文敲门后,是小铁蛋儿开的门,看来他等文文阿姨都等不及了。文文见了小铁蛋儿,张开双臂去拥抱他,嘴里说道:“哎呀,我的小天使。”美美和欣东国见了这情景也很高兴。谁知小铁蛋儿却推开了文文。美美和欣东国对此纳闷。文文心想,男人没有长性,小男孩儿也如此啊!她生气地说:
    “怎么啦?你不喜欢我了吗?”

    “妈妈,她管我叫天上的把把。”小铁蛋儿委屈地看着美美。他都不叫文文“阿姨”了,而称呼“她”。

    美美和欣东国听了大笑。欣东国告诉小铁蛋儿小天使是little angel的意思。美美说:“文文阿姨说出的话都是好听的话。”文文可笑不出来。她心里感叹到:“人倒霉,吃饭都塞牙。连小铁蛋儿都误解我。”

    小铁蛋儿一看文文阿姨这么不高兴,赶紧搂她,哄她,请她给他讲故事。他精心地选了两个比较长的故事,让文文给他念。文文心想:我这还没结婚呢,就先在这儿体验起“家庭” 这个大概念来了。

    晚上,小铁蛋儿睡了,欣东国在书房看书,美美这才得以和文文在起居室说起了悄悄话。文文问美美近来怎样。美美说日复一日,平安无事。文文问美美:“你觉得生活无聊吗?”美美说:“我忙得很,忙着种地,还忙着看闲书。我喜欢生活的安宁。”文文心里很沉痛,想想这近一年内发生的事情,是经历,也是痛苦。

    美美问:“那你呢?你近来怎样?”文文脸色凝重地说:“不好啊。”文文合盘说出了自己过去九个月的经历。美美看着文文的表情,心想:这精致的外表深处藏着一颗多么勇敢的心啊。我可受不了这些磨难。文文问美美:“你这么幸福,一定有识别伪善的诀窍。”美美笑了,她说:“我没有诀窍。你知道,我长得不漂亮,也不富裕,男人下这么大功夫骗我,合算吗?”文文听了哈哈大笑,多少天没有这么笑过了,美美就是风趣。
    美美接着说:“你这事还真难了。一个漂亮的人或是一个有钱的人就很难识别其他人对自己的真实感情。你不知道别人是爱你的外表、钱财,还是爱你这个人。文文你啊,漂亮富有你都占全了,你也就难上加难了。”

    文文无助地朝美美故意翻了翻白眼:“我是来向你取经的,你就给我这么个无望的答案呀!”

    美美一脸认真:“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富有。”

    文文摇着头说:“天地良心,我没有显示我富有啊。”

    美美说:“瞧你这一身名牌。连我这个不懂名牌的人,也看得出你这些贼贵的衣服。再看看你花钱这么大方随意。这些都说明什么?”

    文文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美美,无语。

    美美又问文文:“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也没找到个称心的土生土长的中国男人呢?”

    文文认真地边解释边总结:“我这些年百分之九十八的时间都是在祖国大陆。‘中国式’男朋友,我也没少谈。可是我吧,太平庸的男人我看不上,我能够看得上的男人多半都有些成就。悲剧就在:我们伟大的祖国在小平同志的大手笔指点下,快速发展的步伐日新月异,而在这股特殊变化的历史洪潮中,‘弄潮儿’们的心态特别容易浮躁。特别是那些男性‘弄潮儿’们。事业上一旦有所建树,他们就一定要在生活上也紧随潮流。那就是,对待女人──他们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想着市场上的!一句话,他们什么都想要;他们什么都不舍得放。他们实在太贪,要的实在太多!我交过的几个男友,在社会上都是有头有脸的,经济上也都很成功。开始爱我他们也都是真爱。但日子一长,个个都露马脚!这些复杂无奈的现状,你都无法想象吧?你要是回国,就等着受骗吧。”

    美美傻傻地说:“是啊,我回国非被人拐骗走了不可。”文文笑。

    美美又好奇了:“可是,你怎么就能做到出污泥而不染呢?你早早地就搞上了外贸,又结交了一大批搞金融的朋友,按理说,”美美诡异地笑了笑,“你们这帮人,最利欲熏心了,找男女朋友怎么能做到利字不当头吗?”

    “问得好!”文文兴奋地说:“也未必利字不当头,只是我的眼睛里一直容不得半点沙子。女人要贪图男人给的舒适浮华,就要付出惨重代价,就要眼里揉得下所有的沙子。这,也需要本事。你知道吗?我自知没这本事。”

    “你也不需要这本事。”美美急急地打断她。

    文文莞尔一笑:“谢谢!我也永远不想要这等本事。这多半儿也可能是天性。其实我也意识到,对待爱情婚姻我可能也挺贪的,要的也挺多。我也很想改变改变这种思维方式。这不,我这不是正努力在这西方社会与中产阶层的男子频繁接触吗?可惜,结果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惊喜。”文文下意识地打住了,然后缓缓地加上了她的结束语:“无论如何,我还做不到像你和东国这样由内而外淡泊平和的心态。不过,做人的正直,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弃的。”

    看着文文那心灰意冷的神态,美美有些不甘心,她几乎是刨根究底地问:“你的中国式男友中,难道就找不出一个例外的?!”文文苦笑着摇了摇头,但为了满足美美善意的好奇心,文文跟她提了其中一个男友,说那个人是个大公司的副总裁,做生意特别精明不说,还才华横溢,颇有文学修养,还能写一手好诗。文文说,他那点特殊才华特别让她受用,也让她一直觉得他非常与众不同。后来,文文发现他也毫不例外地落入了中国男人中“脚踩几只船”的俗套,也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他。文文说她有时还会想着他,想他的才华,他的诗。

    美美听后打趣说:“我还真不明白了,结婚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怎么很多人,包括你在内,那么看中诗啊。诗不能当饭吃。人好不就得了。喜欢诗,花几英镑买本诗集。这样,人和诗,两不误!”文文听了美美的话,故作气得不行,说美美诽谤诗人,抵毁艺术,不可饶恕,不可教也。

    美美说:“我喜欢听你说话,出口成章,很有回味。想必你一定会写诗,何必再企盼另一半写诗呢?”文文说:“你说对了,我不仅用中文写诗,还能用英文写诗。正因为如此,我才追求诗的意境,诗的才华。”

    美美笑嘻嘻地说:“做诗也不是什么难事,我这就为你做一首。”美美翻翻眼皮,说道:

    I love tulips;
    They keep their beauty
    To the very end.

    I love jasmine,
    Which gives great scent
    Through its life.

    I love the sea,
    Full of secrets
    Which always makes me wonder.

    I love the birds,
    They can travel anywhere
    Without a pass.

    (中文译文:

    我爱郁金香,
    明亮美丽,
    生命鲜艳到尽头;

    我爱茉莉花,
    朴素芬芳,
    清香延续到最后;

    我爱大海,
    蕴藏秘密,
    永远引我梦幻追求;

    我爱小鸟,
    飞翔各地,
    无需海关的盘查滞留……)

    文文听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洋溢着惊喜。美美得意地问:“这首诗傻吗?”文文开心地说:“很好啊!你没有看见我吃惊的样子吗?”美美又打哈哈:“瞧,我这样的人都能做诗,做诗就不应该算作才华。”文文憋不住哈哈大笑。美美说:“刚才的诗是你的写照。”文文欢快地叫起来:“没错,太像我的梦想了。”

    文文的叫声惊动了欣东国。他下楼来到起居室门口探了探头,问道:“有情况吗?”文文激动地说:“美美做了一首诗,我可喜欢了。”说完,文文重复了美美的新诗。

    欣东国说:“嗨,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美美心平气和时,才做这样的诗,疯癫时,就是另一种风格了。”

    文文急急地问:“举个例子? ”

    欣东国上楼去了,一会儿下楼来时,手里拿了一个笔记本。文文看清了,是《狂癫集》。欣东国说:“这些都是美美的疯话疯诗。”文文兴致勃勃地期待着,欣东国饱含赞赏地念起来:“听听这个,这是对我的写照。”

    外观象傻冒,
    内心真闪耀,
    头上长青草,
    脸上出洪涝(出汗),
    手比鲁班巧,
    心比东郭好。

    文文大笑不已。欣东国又说:“下面这首是小铁蛋儿的写照。”

    刚出娘胎就会叫,
    一个星期已经笑,
    一岁叫妈两岁跑,
    三岁四岁瞎胡闹。

    五岁拆钟六岁好,
    不爱花儿不爱草,
    不学钢琴不学画,
    谈情说爱有一套。

    文文笑得简直前仰后合。她伸出手去:“让我看看这本《狂癫集》,行吗?”

    欣东国说:“对不起,怕你笑破肠子,我还是拿到楼上去。”欣东国上楼了。

    (21)蒙面大盗

    土干

    转眼不觉已到了深夜,文文和美美两人开始哈欠连连。临睡前,文文突然想起了什么:

    “噢,我还忘了告诉你,现在,我又认识一位画师,时不时地和他喝喝咖啡聊聊天。和他聊天多了,发现他还是蛮有意思的。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很有进步了?要是在以前哪,我绝对不搭理这样的人。”

    “他是哪样人?”美美问。

    “一个自由职业者,”文文朝美美瞟了一眼,“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还是个──”文文故弄玄虚地顿了顿。

    “什么?”美美满脸茫然。

    “还是个矮个子!”文文坏笑,

    “有多矮?”

    “一米七多。”

    “咳!”美美不以为然:“这还矮吗?!”

    “就不行,”文文瞪了美美一眼说,“男人要高一点才给女人依靠感。”说完,伸着懒腰,道了晚安便径自睡去了。

    美美想:“多可怜的画师,男人矮就象女人不漂亮一样致命啊。”

    第二天星期六上午,欣东国知道美美文文深夜谈心,要睡懒觉。他起床,轻轻下楼,清点冰箱和抄录厨房板报上文文记下的购物清单,开车采购去了。

    文文早上醒来后,懒懒地躺在床上,享受着被窝的柔软,这时候,有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

    “是我,铁蛋儿。文文阿姨,还不起床啊。等你跟我玩呢。”

    一听是铁蛋,文文心里喜欢,说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铁蛋伸进一个小脑袋,他不好意思进来。看到文文躺在被窝里,他笑出了声。

    “笑什么,进来!”文文命令道。

    铁蛋进来了,小心地与床保持距离。文文扑哧笑出了声音,铁蛋委屈地说:

    “爸爸去买东西去了,妈妈和阿姨也不起床,这房子里好象就我一个人一样,你们什么时候起床啊?”

    “铁蛋。”美美的声音,“铁蛋,你在哪儿啊?”

    听妈妈在喊他,铁蛋要离开文文睡觉的房间。这时候,美美已经在敲房门。“请进。”文文大声说。

    美美刚进入房间,铁蛋慌乱地对美美说:“妈妈,是阿姨让我进来的,不是我自己要进来的。”

    文文放声大笑:“好啦,我们赶紧起床吧,不要让铁蛋太寂寞。”

    美美拉着铁蛋离开房间,铁蛋回头说了一句:“文文阿姨快点起来啊,我还等你跟我玩海战游戏呢。”

    文文昨晚和美美痛快交谈,这一夜睡得尤其舒服,现在神清气爽
    。她起身去浴室梳洗,然后,下楼吃早饭。早饭间,她不吃烤面包、麦片粥之类的东西,只吃水果。美美说:“原来保持青春是全方位的工作。”文文来了情绪,回答:“那当然了。今天是星期六,我还要上面膜呢,吃完早点,你看我如何做面膜。”

    “文文阿姨,我什么时候能和你玩海战游戏啊?”小铁蛋儿一听后面还有面膜项目,心中焦急起来。

    “小铁蛋儿,很快的,我做完面膜,就和你玩。”

    吃完早饭,文文让美美看她怎么做面膜。那是一种深褐色的、泥浆一样的东西。文文熟练地把它抹在眼睛的周围,她让美美也跟着她学习做面膜。美美不好意思。文文说:“嘿,别人想跟我学,我还不教呢。再说,这面膜可贵了,你别不领我的情啊。”美美听后,才去洗手,然后哆哆嗦嗦地往脸上抹面膜。

    哒,哒,哒。小铁蛋儿又在敲门了:“文文阿姨啊,什么时候跟我玩啊。”

    “小铁蛋儿进来。”文文高声说道。

    小铁蛋儿象一条小鱼一样,游进房间,他惊奇地看着文文阿姨和妈妈往脸上抹泥巴。他无声地笑着。

    “笑什么嘛!” 文文故作生气地问。

    “文文阿姨,我没有笑,你们干什么玩泥巴啊?”

    “阿姨是想变得和你一样年轻可爱,懂吗?”

    小铁蛋儿不懂,但是还是又点头又微笑。

    “走吧,走吧。男孩子不该看女孩子化妆的。”文文又逗小铁蛋儿。

    小铁蛋儿又象小鱼一样游出了房间。文文笑着对美美说:“真是个可爱的小绅士。”

    半小时后,她们终于做好面膜了。当她们走出房间时,发现小铁蛋儿正在门外安静地等候呢。文文大叫:“哎呀,我的宝贝,你在这里等着呢。真想亲你,可是我脸上有泥巴。”

    小铁蛋儿说:“太好了,我们现在玩海战,我是皇家海军,你是海盗,好吗?你多象海盗啊!”

    “好,我就是海盗。”文文把嗓门变得粗野地说,跟着小铁蛋儿下楼玩海战游戏。

    这时的文文和美美的脸已经全部被“泥巴”盖住。这让小铁蛋儿很激动,他甚至觉得家里好玩多了,可惜爸爸不在家。

    玩海战游戏,文文可不是小铁蛋儿的对手。小铁蛋儿都不用费心,就炸了两条文文的船,文文根本炸不着小铁蛋儿的一条船。所以,小铁蛋儿有功夫注意周围的动静。终于,他听到门外的停车声。他跳起来,飞快地跑向门前。

    欣东国两手提着购物袋刚进门,小铁蛋儿就无比激动地大喊:“爸爸!”喊声太大,让人听不出是喜悦还是惊恐。这一声喊叫把欣东国吓一跳,他急忙问:“哎哟,出什么事了?”

    小铁蛋儿的喊叫也把文文和美美吓一跳,她们以为他摔了,都冲到了走廊。她们突然出现在欣东国的面前,让他大惊失色,购物袋从左右手中脱落,水果蔬菜滚了满地。欣东国身子靠在墙上,大喊一声“啊──”,两手护在胸前,好象是要捂住跳出的心脏。

    美美文文见状,知道是她们吓着欣东国了,开怀大笑。欣东国余惊未散:“原来是你们,我以为家里来了蒙面大盗。这是干什么呢?”

    “美──容──”文文悠扬的声音。

    美美帮助欣东国拾起瓜果,文文也前来帮助。小铁蛋儿在一边哈哈大笑。欣东国说:“哎呀,这美丽的后面,有这么多艰辛,不容易啊。”

    “是吧?为了取悦于男人,我们多努力啊。”文文继续谈笑。

    “就是,男人再不满足,就实在说不过去了。太感动了。”欣东国频频点头。

    “哈哈哈……”他们一起大笑。

    到了清洗面膜时,二位女士来到浴室。文文对美美说:“美美啊,你真福气,欣东国多好啊,咱们吓着他了,他也没怪咱们,还挺幽默。知道咱们打扮是为了他们。告诉你,我原来有几个男友,我一抹面膜,他们就讥笑我,说我无聊。这种男人还挺多呢,特别特别讨厌!”

  • 天上地上(16-18)

    (16) 更新观念

    土干

    BBC不经常上演有关中国的节目,美美的另一种了解中国的途径就是看从中国带来的VCD。这天,美美借来了一套《牵手》电视连续剧,听说曾经在国内红极一时。小铁蛋儿睡下以后,美美就看这部片子,欣东国偶尔也过来瞄两眼。不久,欣东国干脆坐在了美美身边仔细看,这一看就看了几个晚上。

    美美奇怪地问:“你不是不爱看生活片吗?”欣东国皱著眉头说:“国内政审严啊,居然这种片子也能通过。英国都找不出这等低级作品。你看,把第三者描写得有理,有节,有智,有情,当然更有貌。看了这部片子,谁不想当一回第三者啊?谁又不想和第三者有一回经历啊?这下好了,以后全民偷情了!一个有理,有节,有智的人,能成为第三者吗?!这合乎逻辑吗?这已经超出道德底线了,知道吗?”美美说:“这部电视剧的突破就是正面描写第三者。以往都把第三者演得象狐狸精一样,其实第三者也是人,有第三者的苦衷和原因……”欣东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别跟我狡辩!突破什么不行?非往这方面突破?!”

    美美的话被欣东国打断了,她并不生气,只管自己接著着看电视剧,她试图听清台词,欣东国却在一边继续不断地评论:“这第三者看到情人的妻子美丽贤惠,就退却了。要是不美丽,不贤惠,她是不是继续偷情啊?!”欣东国不停的在一边批判,美美没有办法看下去,只好收场。起身去烫衣服。

    美美不生欣东国的气。她没有象许多妻子疑心丈夫不轨的念头,这是她的福气。要欣东国去搞婚外恋,就象让国内大腕不找二奶一样,是不可能的事。时髦青年把欣东国这种人叫精神阳萎,欣东国把时髦青年称为颓废无望。这是互不理解的两个世界。

    一次,在一个中国人的聚会上,几个博士在议论生活在剑桥多么昂贵,他们抱怨交了房屋贷款(mortgage),水电煤气费,电视电话费,马路费,修车费,汽油费,加上伙食费,工资就所剩无几了。欣东国在这群抱怨的男士们当中。其中,也有从国内陪儿女出来读书的有钱人。杨夫妇就是这样一对儿,他们的儿子七岁了,在英国读小学。杨先生听了剑桥这帮穷博士们的叹息后说到:“我们没有这个问题,我们的钱这辈子都花不完。”

    比尔盖次恐怕也没有这么说过吧?话音落,穷博士们都不说话了。他们并没有被杨先生的话镇住,因为,这样说话的国内大腕不止杨先生一个人。博士们第一次听到这话时,还羡慕不已呢,现在都习惯了。

    如今,《中国人可以说不》都不够气派。中国人可以说anything(任何东西)!不久,这位杨先生在贫民区买了一个三居室的房子。杨夫妇把房子内部粉刷一新,一个房间一种颜色,客厅,三间卧室,厨房,厕所,走廊分别由八种颜色组成,象国内的生活一样丰富多彩。杨夫妇忙完后,请本地高朋到家中聚会(house warming party)。

    杨太太领着来宾到各个房间参观。英国女王在白金汉宫宴请国宾时,都拿不出杨夫人现在的派。杨夫人简直就是在向博士们眩耀他们的新宫殿!杨夫人特别满意她的房子,在她的话语里,她的新家是剑桥最好,最实用,位于最好地段的房子。她还向来宾介绍她的庞大计划:“我要在我们的花园里盖个暖房,我还要把旧的工具棚打掉,换个新的,我还要请花园匠来把老的灌木丛拔掉,种植上我喜欢的玫瑰,多种几种颜色。”有一位博士后实在不适应杨太太的气度,他说:“我看,你是钱多,烧得难受了,这么好的花园,你折腾什么劲呢?”这话正中杨夫人下怀。她得意地说:“我从来不考虑花多少钱,钱对于我来说,从来不是问题。我非常讲究的,我不喜欢的,就要打掉。”

    参观过后,大家吃喝,小声嘀咕:“他们怎么在这儿买房子啊?”这不怪杨夫妇。他们初来乍到,连好区坏区还分不清呢。杨夫人根本没有听见大家的议论,还在兴致勃勃。她过来对美美说:“我们儿子明明比小铁蛋儿大一岁,他们能玩得到一起,什么时候,我去接小铁蛋儿来我家和明明玩,怎么样?”

    可以看出来,杨夫人确确实实喜欢这个新家。美美也为她高兴。美美和欣东国共同奋斗了几年,才买下了现在的家。瞧人家杨夫妇,才来剑桥半年,居然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了,人家还是用现金买的房子,国人真是更上一层楼了。美美和杨夫人定好日子让小铁蛋儿和明明一起玩。

    在来宾中,有一位张夫人,是北京外语学院英语系毕业的。她有两个女儿,大的七岁,小的刚刚三岁。张夫人在为她的小女儿艾丽剥桔子皮,她用英语告诉女儿要小心桔子里面的籽粒。她一边剥皮,一边用英语同美美聊天,她的英语流利到家了,连英国人都没有她说得快。美美突发奇想地问:“你现在写信用什么语言啊?”她说:“当然是英语,我真懒得用中文了。来英国这么多年,我已经不能用中文表达自己了。”美美听得哑口无言。

    美美试探张夫人的女儿艾丽的中文,用中文问她:“好吃吗?”小艾丽迷茫地望着美美,不说话。美美又问:“Do you like this mandarin?”艾丽露出了笑脸,说:“Yes, I like mandarins best and my sister likes mandarins too.”(是,我喜欢桔子,我姐姐也喜欢桔子。)看来小艾丽是个善谈的,有语言天赋的小姑娘,可是,她连最简单的中文都听不懂。美美回过头来问张夫人:“艾丽一点中文都不说吗?”张夫人说:“一点都不说,两种语言转来转去的多麻烦?再说,小孩子也太可伶了,会被两种语言闹糊涂的。”张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自信。

    美美真不明白,一个曾经以语言为专业的人,竟然会对运用语言有这种惰性,竟然对双语环境有这种概念,竟然对中国文化有这种轻蔑。有些中国人在不得不放弃中国的国籍时,会有失落感,甚至流泪。有些人却想从根本上与中国脱钩──不做中国人,摈弃中国语言文字文化。

    到了杨夫人来接小铁蛋儿去她家玩的日子,她开车按地址找到美美的家,欣东国正在门前修剪草坪,整理花园。小铁蛋儿从家中蹦出来,他早等不及了,盼着要去明明家玩。杨夫人让小铁蛋儿坐进她的车里后,却奇怪的问欣东国:“哎呀,这个区真漂亮啊,家家花园整洁。你们在这么好的区,住这么大的房子,却开辆破车,还说自己没有钱。”说完,瞪了欣东国一眼(She gave him a dirty look !),然后,仔细的审视美美和欣东国的房子。欣东国也抬头看了看房子,说:“这有什么奇怪的,钱都花在房子上了,就没有钱买新车了。买一辆旧车,家里的钱就花尽了,很合乎逻辑啊。”杨夫人说:“这倒也是。”说完,把车开走了。

    杨夫人一边开车一边感觉酸酸的,心想:美美的家多气派啊,真让人羡慕。我的丈夫为什么就不能买这样的房子啊?这帮早年出来的学究们,学得和英国人一样可恨,蔫坏蔫坏的,装傻抠门儿假绅士!

    (17)不识西风

    土干+巧干

    美美很久都没有文文的消息。原来,文文邂逅了一位英国讲师,有情况啦!这是文文有生以来,第一次与西方男士交朋友。

    讲师先是请文文喝咖啡;想必那咖啡喝得还有点儿味道,他便顺利地请到了文文,去风景地一起野餐。当他把精心准备的丰盛的野餐打开时,文文都惊呆了,她这下更来了情绪,高兴地问:“这么丰富的野餐,都是你自己准备的吗?”讲师自豪而兴奋地点点头,眯缝着眼睛瞅着文文,乘势急急地说:“你要是愿意,我请你到我家去,我做正餐更拿手!”

    为了深入了解讲师,文文真的去他的家了。讲师没有吹牛,他确实是把好厨子。都说英国饭难吃,文文这张几乎吃遍中餐的刁嘴,都百分之百地满意讲师的烹调手艺。从喝咖啡、聚野餐到品正餐,讲师与文文的关系进展迅猛。

    不能老是谈吃吧,文文和讲师谈到了各自的工作。讲师是研究神经的,学术竞争激烈,要讲课,要研究,还要申请研究课题经费,工作压力很大。他还和系里的个别同事不和睦。更不用说每天必须早出晚归。总之,一谈到工作,讲师就是一脸苦闷。他坚持每周买五英镑的各类奖票,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像报纸或朋友传说的那样:中个几百万英镑甚至更多的大奖,从而可以彻底摆脱工作的苦恼,不再为生计发愁!

    原来,很多英国人都不热爱自己的工作!咳,其实,那儿都一样。国内情况可能还更糟!文文自己内心嘀咕着:“从这方面讲,我应该算是很幸运了,可以随时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用为几斗米而折腰、受煎熬。”与讲师的密切友谊,让她对这昔日的大英帝国,今日的没落帝国有了一点深层次的了解。

    在交往的初级阶段,他们互相夸奖。她夸他的烹饪技术,他夸她的美丽活泼。他常常情不自禁地握着她的小手,抚摸着,喃喃地说:“哎呀,西方女人哪有这么纤细的手啊!姆阿──。”他亲吻她的手时,一定要发出长声。她看着他的样子,咯咯笑。当然,他还夸她长得精巧,说得她舒舒服服的。

    好景不长,两个月后,讲师对文文连连不绝的赞赏声就消失了。他虽然照样热情洋溢的邀请文文到他家中做客,给文文做饭吃。所不同的是,吃完饭,他就拿杯啤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很专注,那情形可以持续好几个小时,好像文文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文文心里很不是滋味,她难过地想:“怎么这么怪呀?!你这么努力地把我请来你家里,却又这么冷淡地对待我。你图什么啊?我呢?我经常往这儿跑,又图什么呢?这还没有结婚呢,时光就已不再为浪漫而停留,分分秒秒已尽显无味和尴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

    文文不再犹豫,打断了讲师对电视的专注,说:“麻烦你送我回家。”讲师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哪里做错了,但还是礼貌地说:“你这个周末就住这儿吧,今晚我也省省事。我今天上班特别累,晚上想放松。”文文显然感到了侮辱:“你累,我也累啊,我现在甚至比你更累呢!你要自顾自地放松,何故邀请我来呢?一个人好好在家休息不是更好吗?”讲师听了这话把脸耷拉了下来:“我真不懂女人。你想的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完全不考虑别人的精力,好像我们男人是随叫随到的。”文文无可奈何,在心里直摇头:“他是在说我呢还是在说他自己呢? ”

    文文终于僵着脸不说话了。讲师一看她生气了,很不情愿地关了电视机,关电视的动作看上去非常愤怒。文文眼泪下来了,她想:“我吃饱了撑的,跑来见这等不尽情理、说粗暴就粗暴的人。”讲师见状丝毫没有被文文的眼泪所怔住,僵硬地说:“你哭了,说说看,你为什么哭?”文文说:“You said you loved me. Is this how you show your love?(你说你爱我,你就是这样表达你的爱吗?)”讲师说:“I do. I do love you but I am not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是的,我爱你,但是,我没有落入情网。)”文文听明白了,她心想:“你这英国男人是在跟我这中国女人玩英文文字游戏啊!不奉陪了!”她站起身,脸上不含任何表情,一字一顿地说:“那好吧,请你送我回家。”

    这段快餐似的“爱情故事”使文文很沉重,这毕竟是她与西方男士的“初恋”,这个头开得未免有点让文文心头凉凉的:中西方男女之间恋爱,不但要在文化、习俗等主要方面小心磨合,还要经受卒不及防的文字概念的玄关,更不用提任何男女之间都会面临的性格、人生经历等种种的不同。

    哎,男女爱场,千古咏唱!唱啊、唱啊、唱,难啊、难啊、难!

    (18) 再品咖啡

    土干+巧干

    文文虽然再一次惆怅,但永远不会寂寞;注目她、追求她的人络绎不绝。人虽然多,质量高的有限。男人暴发力强,持久性差,这一点文文目前还感受不到中西方的男人有什么差异,遗憾。

    在国内经受了多年坎坷,文文期待她的个人生活能通过在西方世界的努力而出现转机。这么多年了,世界在变,社会在变,人们的思想情感更在翻天覆地地变化。可是,文文追求的地老天荒爱情始终没变。也许是文文在感情婚姻这方面自我保护意识太强,一直过于谨小慎微地把持着婚姻那堵墙,从未有强劲勇气去跨越它。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说,她还从未承受过更为复杂的、撕心裂肺的、痛苦的炼狱,也就不容易放弃原本一贯的对爱情婚姻“持久”的美好追求。或许,每个人都像文文一样,执着追求“永久”牌爱情和婚姻──这个人生最大艺术、最难境界!

    不管怎么样,又有一位四十中旬的英国律师看上了文文,缘头又由喝咖啡起。

    律师和所有的男人一样不敢相信自己的福气,居然能和一位这样精致的异国女郎喝咖啡聊天,他好像年轻了二十岁;文文也想进一步了解英国典型中产阶级的生活,便和律师两个人海阔天空起来。聊天内容涉及广泛,有:中英文化差异,贸易和经济,法律和婚姻,以及他们各自以往和现在的工作学习生活等。原来,他已离婚多年,是个政府部门专管婚姻问题的律师事务所的Manager,有一个八岁的小女儿……时间愉快地悄悄飞过,三、四个小时就象三、四分钟一样的短暂!文文觉得这位律师不错,不由得又乐观起来:看样子这次有点发展前途……于是,便自然地与他频繁交往起来。

    第二个星期,律师便盛邀文文去他家里度周末。这就意味着,律师已迫不及待地希望文文能在他女儿面前亮亮相!

    当律师开车带着他的女儿来接文文的时候,文文见到了一个有着小小颀长身材面容粉美、彬彬有礼的小女孩,便禁不住轻轻地把她抱住,并弯下身捧着她那粉嫩的脸蛋儿亲吻了一下;小女孩晶莹透亮的蔚蓝色大眼睛扑闪着可爱的快乐,她对文文的亲昵举动居然那样自然地迎接了,这着实让他的律师爸爸暗吃一惊!

    这种人与人之间初次见面的细节,要是发生在祖国大陆,人们会觉得再平常也不过了,很多人都会在见到朋友的孩子时搂搂抱抱,以示喜爱;这是我们文化中特具亲和力的地方。但在英国,习俗却截然不同,小孩子一般不会有被陌生人身体接触的经历,这是后来律师特地告诉文文的。他说,相信他女儿第一眼见到文文就特别喜欢她,所以才有了那样不同寻常的表现。律师后来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中洋溢着满满的欢喜。

    周末过后的第二天傍晚,文文接到了律师的电话,他一字一顿地在那头说:

    “我相信,有人爱上你了!”
    “哦?那是谁啊?”文文抿嘴一笑。
    “我女儿!”律师出其不意地说道。

    这回答显然大大出乎文文意料,大笑之后忙向律师打探原委。原来,在文文走后,他女儿竟象个小大人那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问她父亲:“你今天在家里吻过文文吗?”父亲一惊,不置可否地回答:

    “我想是吧……”
    “你吻了她多久呢?”女儿紧接着问。

    这次,父亲更是满腹狐疑地重新打探了一下自己的女儿,呐呐地说:

    “我记不清楚了,大概几分钟吧,”
    “Oh! That was a long kiss! (哦!那可是一个挺长的吻呀!)”女儿的一双大眼眼忽闪忽闪的;还没等父亲完全反应过来,小女儿继续乘胜追击:“爸爸,你爱文文吗?你要跟文文结婚吗,爸爸?”

    爸爸微张着嘴,脸上已不见了那一贯的优雅自信:

    “我们才刚认识不久……”
    “如果你想跟文文结婚,我不会介意的。”

    这下,做父亲的被这劈头盖脸防不胜防的“无忌童言”彻底弄晕了!在内心无限感慨了半天“真奇呀……”之后,便在今晚惴惴地拨通了文文的电话。

    听律师讲述了女儿的神奇故事,文文已感觉到了电话那头想要传达的浓浓情意。“这件事让我觉得小女儿突然长大了许多,我还从没意识到她有那样的一面。”律师还在电话那头感慨着。对此,文文也不由得暗呼:缘份,真是缘份!

    文文欣然答应了律师的进一步邀请:下周再去度周末并小住两天。据律师说,他女儿竟然亲自参与为文文安排住处,她第一次帮助爸爸整理家中的客房,欢喜得不得了。

    很快,律师和文文便已经相互盼望着每个周末的来临;而每次,律师除了日常问寒嘘暖以外,总忘不了买很多她爱吃的水果蔬菜三文鱼什么的。接下来,律师的关心和爱护就发展到:只要条件允许,他就开车接送她去语言学校!再接下去……文文感动了。

    等到律师生日的时候,文文真诚地花了五佰六十英镑给他买了一件礼物──一套非常合身的Smart casual (优雅休闲)的西装!律师异常惶恐,穿在身上,更是欣喜不已:“你真棒!”他拥着文文柔软纤纤的细腰,把她几乎整个地含帖在自己高大宽厚的怀内,脉脉含情:“连我自己给自己买件合意的衣服都不知要费多少事,你居然从不问一声我的尺寸,便能够把一套衣服买得这样得体合心,尤其是一套西服!我强烈地感觉到了受你关注的程度,谢谢你!”

    短短两个月后,律师开始向文文求婚了。文文忍不住心潮澎湃:难道,我这漫长的心灵的流浪,真的就要彻底地结束了吗?!但她还是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与忐忑,先说服自己,再尝试说服律师让彼此再多交往一段时间。律师根本没有被说服,差不多每天都在提结婚的事;等到再一个周末,文文终于经不住律师的百般真情,平生第一次答应了一个男人的结婚请求!入夜,俩人都无法好好入睡,他们相互拥抱着轻轻不停地亲吻着,好像是在一次次地确认这个重大的决定,也好像是在不停地验证一切都不是在梦中……。

  • 天上地上(13-15)

    (13) 灰狼红狼

    土干+巧干

    美美家要来贵客了,就是娇美时髦的文文。

    到了文文来访的日子,美美和欣东国都不约而同地穿戴整齐了些。门铃响了,美美去开门。优雅的文文站在门外,她声音圆润清亮:“你好,欣东国。你好吗?美美。哎, 小铁蛋儿呢?”

    小铁蛋儿站在二层的楼梯口向下兴奋地望着,文文一仰头,跟小铁蛋儿对上眼了。她欢快地从美美和欣东国的中间穿过去,不等主人说请进,直奔楼梯,向小铁蛋儿迎上去。小铁蛋儿一看,撒了欢儿地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跳上床,往被子里钻。他的头已经钻进被子里,小屁股还留在被子外面。文文追进了房间,一下子把小铁蛋儿从被子里拽了出来,把他搂进自己的怀里。小铁蛋儿在文文怀里 “咯咯咯咯”闹得欢。

    美美跟在后面,追到房门口,正见小铁蛋儿与文文在欢快地嬉闹着。铁蛋探头看了看妈妈,又缩回到文文怀里继续闹哈哈。美美看傻了,暗地里不由得又思潮涌动起来:“儿呀,保持住这份纯真快乐和勇敢,坚持十年;到那时,动真格,给自己找个好妻子。妈妈也不指望你成什么企业家,音乐家。你只要有个幸福的家,比什么都强啊。”

    终于,小铁蛋儿从文文身上挣脱开,跳下床,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中文儿童画册,让文文给他读。文文说:“哎哟,我还要给你念书啊。好吧,念就念。”文文开始给小铁蛋儿念故事。美美一看那本书,是《狼外婆的故事》,抱头就逃,离开了小铁蛋儿的房门口。

    美美和欣东国在厅房里相视而笑。欣东国很欣赏小铁蛋儿和文文的亲密。美美心里奇怪,要是别人做出象文文这样的举止,自己八成会不高兴的,毕竟是自己的家,怎么也得等主人引见了才能进门吧,更不要说一下冲进主人的卧室,太出人意外了。可是,美美一点儿都不生文文的气。文文哪,真是个可爱的女人!

    文文好容易才摆脱了小铁蛋儿的“纠缠”,下楼来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儿童画册印得不好,第六页还是大灰狼,第七页就成了大红狼了。小铁蛋儿不依不绕地问我这狼是怎样变颜色的。”美美和欣东国听完同声哈哈大笑,欣东国解释说:“他都问我们两年了,只要他一拿那本书,我们就紧张。”

    接下来,欣东国撤离客厅去书房看书。美美和文文在楼下聊天,然后,在厨房一起做饭,文文请求打下手,她们一边做饭一边聊天。文文说:“美美,我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家。”美美惊奇地问:“我的家好吗?你可是第一个夸我家好的人啊。”文文说:“你会知道我的意思的。”

    吃晚饭的时候,文文说:“很久了,我都没有这么高兴地吃过一顿饭。是你们这个家好,气氛好。”欣东国听了,看着美美,笑从中来。小铁蛋儿一看妈妈爸爸都在咧嘴笑,便说:“文文阿姨,你什么时候到我家来住几天,好吗?”美美看着欣东国,欣东国迎着她询问的目光说:“家里有一间客房,你可以来度个周末,很方便,到时候你可以和美美彻夜长谈,过个聊天瘾。”文文和美美互相眼神对眼神,咯咯咯笑起来。这笑声里装了满满的欢愉。

    过了一个月,文文真的来美美家住了一个周末。这次,打发了小铁蛋儿后,美美和文文得以聊天到深夜,美美才开始了解到:文文看上去外表倩丽快乐,内心却有几多失落与惆怅。

    到哪儿都衣食无忧的文文,个人生活却几波数折, 不尽如意。 眼下,正承受著与前任男友,澳籍华人男高音歌唱家分手后的落寞。

    “他, 高大威武,英俊挺拔, 非常出挑。” 文文向美美幽幽地描绘著:

    “当他放声大笑时尤其魅力四射,电击八方,因为他的样子和声音。成功歌唱家中,声音好、艺术精、形象又出挑的,并不多见, 多明戈是一个; 他就常年潜心研究、刻苦练习如何成为多明戈第二, 一心想探索出如何超越人类发声的极限。”文文的神情让美美吃惊,人可以这样去仰慕另一个人。文文接着说“他计划 让自己朝两方面高高腾飞:一、超越自身声音的极限,成为世界顶级歌唱表演艺术家; 二、花五到十年培养出跨时代的顶尖歌唱新人!”文文说到这里,看看美美的表情,美美一脸佩服。文文继续:“他那份热血骄横的野心和痴迷不懈的执著, 让人刻骨铭心, 久久难忘……”

    “热血骄横,痴迷不懈。这都是词汇啊。”美美想着,说:“哎,你把他写出来,多好。”

    “写作是我中学大学的长项,我经常为学校诗刊校刊投稿的,工作后,陷入钱眼儿里了,没这个心思了。”回答了美美的话,文文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我们,是在他回国作访问演出时经人介绍认识的。在北京, 我们几乎是一见钟情!他当时英俊的样子和谈吐强烈地吸引著我,让我想起大学时代就拥有的、后来又在不经意间,被现实生活久久压抑了的灵魂的翅膀,让人亦梦亦醒;”

    “嗨,多好的文字,你等我拿录音机把你的话录下来。”美美插话。
    “你别打岔!”文文认真了,继续道:“他充满智慧、温情关怀、深深地拨动了我心灵的颤音, 令人无限陶醉……嘿,这家伙有层出不穷的体贴关怀的方式。”

    “我的东国也挺好的。”美美暗暗想,这次,她没打岔。

    文文轻酌了一口红酒, 脸上写著情不自禁的苦涩:“只可惜, 好景不长。 我们两人在超短时间内双双陷入爱河以后不久, 他就因为演出和工作的安排回了澳洲。”

    (14) 一张照片

    土干+巧干

    文文来美美家小住期间,倾诉着自己的伤心事。她和她的男友──一位海外华人男高音歌唱家,在北京相遇相爱,然而,好景不长,男友不久回澳大利亚去了。文文痛苦地回忆着:

    “虽然是两地相思苦多于甜, 但我们天天都有越洋电话, 电邮, 传真,外加三、四天一封情书, 倒也别具一格地勾勒了一帧柏拉图式的新时代的浪漫画卷。”

    “等等,一帧,怎么写这个帧字啊?”

    “哈哈,你真洋了,中国字都不知道了。巾字旁,一个贞节的贞字。”

    “你不要打击我学习的积极性噢,学一个帧字,受到一次打击。”

    “美美,你真说中了。你可不知道现在国内的人,全都像我这德行,见缝插针的讥笑人。以后我要注意。”

    文文的几句话,倒让美美不好意思了。文文接着讲她的故事:

    “没过多久,正巧我大学的同班同学回国探亲后,要回澳洲悉尼,那不正是他所在的城市?于是我便急急地跑遍了整个京城,买了一支意味深长的世界名笔,请这位同学给他捎带去。那支万宝龙德国名笔,标志著世界书写艺术的峰巅;它有着一个气势不凡的法国名字──Mont Blanc,以法国勃朗锋而得名;笔帽顶端的六角白色,恰似巍巍白雪,傲立于这座欧洲最高山峰,冰清而高贵,那感觉真的很棒!”

    “哎哟,文文真痴情啊,可怜的东国,我给他买过什么呢?”美美暗想。

    “我是想, 借用这支笔所能够传达的精髓文化,对他的歌唱事业和为人处事作一番激励, 希望他能够在常人容易停留的地方永不回头和踟躇,去攀登他自身追求的最高境界; 当然了,也希望他用这支笔,多多地记录我们彼此爱的心声……”

    “文文傻哟,男人想前进时,你拉不回,想停留时,你是无能为力的。”美美暗想。

    “我同学回到澳洲后不久,就把我托付的礼物给他送到了家里。同学告知我,他打开礼物包后非常欣喜,并马上找了一张纸试写了几个字:我衷心地谢谢你!”

    “我还估计错了,音乐家恐怕与别人不一样。”美美心说。

    “我听了之后,说不出是高兴心还是觉得若有所失;反正,哼,调皮的家伙,这是一箭双雕啊,既当著我同学的面谢了我,也顺手谢了我同学。”

    “真精辟啊,如若是我,就察觉不出,还心里美着呢。这个狡猾的音乐家。”美美终于说话了。

    “于是, ”文文继续,“不知怎么的,我在电话里突然急急地问同学:‘哎,我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三角钢琴上放著的我的照片?’同学非常确定地回答说没有;这下子,把我愣得不轻,但还是不甘心地在那儿尝试著:没有?不会吧?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呢?同学显然也已掂量出那张相片对于我的超乎寻常的重要性,便一字一顿明白无误地告诉我:确实没有。那架惹人注目的白色钢琴上放著的,只有一个他自己的小铜像,因为闲谈间,他特意向他介绍过, 这是某某雕塑家特意为他塑的……”

    美美脑子一片空白,就像自己被欺骗了一样。

    文文停顿了下来,慢慢地仰起她那美丽的脖子,双眸微合,作了一个深深的呼吸──好像那回流的一切痛楚、失意,经过这保健式的一吸一呼而得到了有效的舒缓和调整;而她脖子上的那条连卡佛(LaneCrawford)猫眼项链,也随著她胸脯的微微起伏,在美美面前无精打采地忽闪了一下,给她的主人更添了几分令人动容的孤冷。

    原来,文文有一张照片。 照片中有一架白色三角钢琴,琴上摆放着一个精美镜框,框内是文文一张笑脸。这张含有钢琴和文文玉照的相片是歌唱家在回澳洲的第二天就特意“制作”的, 随同伊妹儿发到了文文的邮箱,这对她无疑是一个惊喜!那白色琴架上的甜蜜笑脸,就成了中澳两地,北京悉尼,一万里路云和月之间,文文唯一可以得到的,除文字声音以外的,“实在的”慰籍!现如今,这珍贵的唯一这么快就出人意料地突然消失了!消失的岂止是一份托了突飞猛进的高科技的福,岂止是在几十秒钟内,就可以飞洋跨海的“心灵的特快专递”呢?

    在文文看来,琴架上的笑容,是一种两情相思,两地的心灵依托,就跟文文电脑桌边放著他的照片一样不同寻常;它,它们,是两人走入彼此生活的默契认可;也是共同面向亲友和社会大众时一种幸福的确认。这一切,已经在他那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这,带给文文的震惊丝毫不亚于当初的一见倾心!看来,艺术家的个人生活,要比文文一腔热血下简单的想当然复杂得多!他的精力和时间,也远非文文原来沉湎其中的那样:除了艺术以外只属于她一个人!

    文文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把自己的极度失望感向他和盘托出,他在毫无防备之下,突然受到质问,词语唐突,非但没有消除她一点点的伤感,反而进一步证实了她作为一个热恋中的女人,用极度敏感的心,而得出的残酷但却是精确的分析和推理。

    文文精疲力竭。她极度哀伤,失意落寞地叹息着, 突然,吟出一缕凄凄惨惨的诗意:

    爱情你,
    再一次让我披上心的甲盔;
    笑,
    再一次总不是时候;
    哭,
    又再一次突来了机会!
    总不能如愿哪!

    生活你,
    请忘了我的多情!
    你让我暂且憩息、
    请让我好好憩息……

    美美却想:”名家之名言有理:恋爱中的女人的智力是最低下的,连文文这样见多识广、睿智聪明的女人,都不能幸免于为情所骗。”

    “这段在开幕之初看似美丽脱俗而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演绎至此,彻底失败总不能如愿哪,可生活我,还是要你继续!”美美又不知不觉思绪飘飘起来,“这世界,无论何处无时无刻不充满讽刺和无奈……:两情相悦相惜,不求钻石般恒久远,如能有普通石头般真实而坚固,就足以让人妒羡! 就像:你和东国。”

    呵呵,美美在倾听了文文的不幸遭遇后,不由得特别地知足于自己和欣东国貌似平淡,实质上却令人“妒羡”的“石头般的婚姻”,也就由衷地在心底为自己的婚姻生活唱起了赞歌:“不要去刻求钻石婚姻,能拥有我这样的石头婚姻,足矣!”

    她们都不说话了,美美陷入沉思:人跟人,万万不要去刻意比较,比较生不平,比较造矛盾,比较惹是非,比较徒生悲,比较破安宁;可是,比较又获知足,比较得安慰,比较警贪婪,比较醒愚钝,比较生智慧。咳,反正,见仁见智,每个人好自珍重吧!

    (15) 时装顾问

    土干+巧干

    文文与美美深谈到半夜,陷在往事的不堪回首中,有些不能自己。她竭力要回到现实,却不能。

    夜深人静,美美重任还在身哪!她要安慰文文。她想了想,便突然直愣愣地问起了文文的真实年龄,虽然她早就可以通过文文的个人经历,对她的真实年龄估摸个八九不离十。当文文告诉她自己的真是年龄时,美美夸张地表达了她的惊羡,然后便一个劲儿地一遍又一遍地夸奖文文保养得好,并郑重其事地向她讨教美容保健之诀窍。这样,她便如愿以偿地帮帮文文从那些酸酸沉沉的回忆中基本解脱了出来。

    美美又趁热打铁,要文文告诉她一些成功经商的经历。反正,哪壶该提,提哪壶。美美呀,可算是煞费苦心了。

    文文在大学里学的是贸易,毕业后做进出口生意。因为做得早,又与香港的公司挂钩合作,她说她赚了“一些钱”。美美不敢问多少才算是“一些钱”。

    她们聊着聊着,文文不知不觉感叹道:“近两年来,我心里越来越空荡荡的,老觉得缺点什么。到了你这儿,才知道,我呀,就缺象你这样的一个家啊。”美美一听赶忙说:“你这么漂亮潇洒,找不着知音,自己单身也不错啊?”美美在认识欣东国之前就是这样想的,她从来没有害怕独身过。文文听后静静地说:“几年前,我和你的想法一样,可能比你的想法还潇洒呢。可是现在,我对浪漫的谈情说爱已经深感疲惫;我现在真的是好渴望有个──自己的家。在国内时,有时候一大帮人在一起吃喝玩乐、卡拉OK,我都会走神儿,都会觉得非常孤独,那种挥之不去、毫不寂寞的孤独感才叫可怕。我们俩同龄,你若是独身到现在的话,说不定你会和我有同样的感受。”美美老实人说老实话:“可是你这条件,什么人才能配得上你啊?”文文轻轻摇摇头:“经历了那么多事儿,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真正要什么。我不要将来的那个他多富有,不要他多潇洒;只要他身体和精神都健康,并有份正派的工作就行了;不过,有一点我这人将永远不会去吸取自己的“历史教训”,永不打算悔改!那就是俩人在一起,我还是要求:一定要有触电的感觉!”

    美美两眼直直地看着文文说:“这个呀,我和欣东国就从没有触过电,不是也挺好?!”文文终于笑了,心想:“美美好率真,美美好可爱!”美美看看空气已经轻松了许多,忙又说:“找不到白马王子,找个东郭先生一准儿也没错。至少他不会毫无修养地因工作和生活的不顺利,拿妻子撒气。”文文听了这话,暗想:“美美看上去其貌不扬,想法倒是出其不意,合情合理。我原来以为傻人有傻福气,其实不然啊!人人都藏智慧;傻的倒是我自己,我这亮丽风景背后放着大把的人生经历,就是不用,永远‘不学习不进步’,痴痴傻傻地凭着脚不着地的种种讲究,自己给自己酿造一个又一个的落寞和失望啊, 该醒醒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一大早起来, 空气和阳光都已远非深夜的红酒和月光,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很好。 美美和文文决定一起去逛商店。美美说文文品味好,能做她的购物参谋。这种事,用不着美美说请,文文就会自然而然当仁不让。美美发现:文文逛服装店很有几招。

    她们回家时,美美提了个大口袋。欣东国一看:“你好像是丰收了,都买什么了?”文文说:“我帮助美美挑了几件很不错的衣服,物美价廉。美美,来,快穿上给东国看看。”美美高兴地上楼去换新衣服;再下楼的时候,美美上身穿着高到脖颈的无袖果绿色套头衫,下身是米色的大喇叭腿裤子,裤子上至少有八个口袋。套头衫很短,只要一抬胳膊,肚脐就能露出。欣东国上下打量美美,笑着说:“确实是不同凡响,美美都变成另一个人了。我原来只知道美美好看,却不知道美美还能这样婀娜多姿啊。”文文听了,好不得意。

    欣东国接着又捅捅美美的肚脐,说:“原来这是时髦啊,我以为现代洗衣粉强劲,把街上女孩们的衣服洗抽抽(缩水)了。”文文哈哈大笑,说:“学到知识了吧?”欣东国点点头,突然又弯腰去拨拉美美的喇叭裤腿,遗憾的说:“哎呀,我真不明白时髦啊,你说,你们涂抹了脚指甲,又用大裤腿把脚盖上了,你们到底想表现什么啊?”

    文文觉得欣东国特别幽默,美美可是听出欣东国的“愤怒”了。文文说:

    “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
    “好,好,” 欣东国马上接过去,“千呼万唤始出来啊?!再说说这种裤子,出去偷东西方便了,这么多兜。”

    文文终于又高声大笑起来。

    从此以后,每逢美美穿这条裤子,总要花更多的时间找钥匙,因为不知道放在哪个口袋里了。这种裤子是大兜套小兜,特别神秘莫测。另一个麻烦是,美美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换裤子,赶紧把涂抹得漂漂亮亮的脚露出来,不然,欣东国不高兴。这叫英雄识美脚,不露娇他还不乐意。

    文文在美美家欢度了一个愉快的周末,临走时,她久久地拉着美美的手,动情地说:“你们家真和谐;欣东国看你的眼神,就让我感动。在我的心里,家,就应该是这样的。”美美说:“其实很多家庭都是这样的。”文文把一只手抽出来轻轻拥住美美的肩头,情真意切:“你不知道,我由于是单身,到很多朋友家住过,不都是这么回事。所以,衷心地祝愿你们的家,永保这一份美丽和恬静!”美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但却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给了文文一个长长的拥抱。

    离开了美美家后,文文忙于学习、交友和熟悉新环境;时不时也来个电话,但信息不多,只是问个好。

  • 天上地上(10-12)

    (10) 童年志气

    土干

    美美在家做饭时,小铁蛋儿喜欢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画画。今天,美美包饺子,小铁蛋儿在画一辆火车。美美欢喜地欣赏儿子的画,她说:

    “小铁蛋儿,你长大真可以当画家呢。”
    小铁蛋儿摇头。
    “那你长大想做什么呢?”
    “我想天天有饺子吃。”小铁蛋儿笑眯眯地说。
    “你想让妈妈以后每天给你做饺子吃?”
    小铁蛋儿点头。
    “你长大以后,还让我给你天天做饺子吃?”
    小铁蛋儿继续点头,这次点头没有很大的把握,好像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人长大了,一定要离开家。妈妈不能总在你身边。”美美说。
    小铁蛋儿表情痛苦起来,又有了一线希望,睁大眼睛说:“我找个会做饺子的妻子。”

    “要是没有会做饺子的妻子怎么办?”
    “……”小铁蛋儿绝望了,眼睛里还有点湿润。
    “小铁蛋儿,你要是自己会做饺子,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小铁蛋儿听了,顿时振奋起来:“我现在就跟妈妈学包饺子。”

    美美给小铁蛋儿洗手,穿上一个成人围裙,把围裙带子调整一下,看上去满象回事儿的。小铁蛋儿站在一个小板凳上,才能到达需要的高度,他先学甙饺子皮。他甙出的饺子皮,什么形状都有,渐渐地,皮儿们越来越园了,他的头发,眉毛,鼻子,下巴上都是面粉。

    欣东国来到厨房,见到这幅情形,大笑。他觉得儿子象个小厨师,可爱极了。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去拿照相机,要把这情景摄影留念。

    小铁蛋儿一抬头,看见爸爸用相机对准他,他看着镜头,停下手中的甙面,还真是一个好造型。欣东国从容地按下快门。美美说:“真像国家领导人参加劳动留影一样。”欣东国大笑,小铁蛋儿根本不懂美美的话,看见爸爸妈妈都笑,他也哈哈大笑。这使美美夫妇笑得更厉害。

    照片冲洗出来以后,欣东国看着照片就想笑,他觉得这个小厨师形像好玩极了,小铁蛋儿看爸爸笑,又跟着傻笑。欣东国建议把这张照片复印两张,寄给美美和欣东国的父母。

    一个月以后,双方的父母都回信了。

    欣东国的爸爸来信说:

    东国,
    自从你到了剑桥,我和你妈妈在邻里中都风光,我们希望我们的孙子也象你一样有出息,可是,你现在却把他往庸俗中培养。一个男孩,怎么能让他下厨房呢?……

    美美收到妈妈的信:

    美美,
    我们看到照片了,你爸爸非常难过,他只有这么一个外孙,多么希望他能象姥爷一样,将来做一个令人尊敬的教授。爸爸难过得不想给你写信,几个晚上在床上叹气,说你们不会培养教育孩子。你好好想想,没有爸爸妈妈从前每日的敦促,你哪里有今天呢?……

    美美和欣东国对望,美美说:“都是你的坏主意,非要把照片寄回国,得,让老人伤心了吧?”欣东国说:“赶紧分头行动,写信安慰老人家,挽回影响。”

    二人分头写信,告知小铁蛋儿的各种聪明才智,比如:绘画,骑车,弹钢琴,唱歌,甚至算术,等等……。美美在给爸爸妈妈的信中结尾写道:“学习做饭,也是预防万一。将来如果失业,找个款姐,为她做饭,也是幸福的,总比孤单一人生活强。”欣东国看了美美的信,直摇头:“你这是雪上加霜!”美美笑嘻嘻:“哎,我在告诉我爸爸妈妈,我们在做全方位的培养。”

    美美还告诉小铁蛋儿:“爷爷、姥爷生气了,他们不想让你干厨房的活。”

    “可是,我将来怎么能吃上饺子呢?”小铁蛋儿重新陷入痛苦中……

    这天,电视里介绍世界儿童,其中有日本儿童和中国儿童。美美绝不错过任何介绍中国的电视节目,哪怕是有可能介绍中国的节目,她都要看一眼。她拉着小铁蛋儿坐在电视机前,看那些学龄前小朋友答记者问。小家伙们多可爱!他们都被问及同样的问题: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小铁蛋儿坐在小板凳上,小腰板挺得直直的,听到电视中的提问,他跳起来,挥着小胳膊,兴奋地说:“我要天天吃饺子,我会做饺子了!”美美让他安静,看看国际小朋友们长大想做什么。

    美国小朋友说:“我长大了,要去非洲热带雨林。”芬兰小朋友说:“我要去饲养大熊猫。”法国小朋友说:“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农场,养好多只小兔子。”西班牙小朋友说:“我要去航海。”英国小朋友说:“我想去火星。”荷兰小朋友说:“我喜欢和我的弟弟妹妹玩,我长大要当个保姆。”日本小朋友说:“我要开个小杂货店,卖很多好吃的东西,好好爱护我的妻子,不让她累着。”希腊小朋友说:“我想当个画家。”德国小朋友说:“我想开飞机。”下面该中国小朋友回答了,美美好激动,中国小朋友说什么呢?

    中国小朋友说:“我长大了当企业家。”

    小铁蛋儿一下子跳起来,大声问:“妈妈,他说什么呢?他说什么呢?什么是企业家啊?”小铁蛋儿只学过工人,农民,解放军,最多知道个旅行家,宇航员。“企业家”这个词实在没有听说过。

    美美被电视里的小朋友给镇住了。她想:“好家伙,三十年后是什么样子啊?那时,将会有一个全球经济共同体,它将吞并欧洲经济共同体。世界的管理人才都是中国人,大托拉斯的总裁也都是中国的企业家们担当着。中国人派美国人去管理生态,派芬兰人去管理动物园,让法国人去搞畜牧,让西班牙人去造船,让英国人去南极北极和其它星球上去探险,让荷兰人去办幼儿园和小学校,让日本人经营超市,让希腊人负责媒体广告,让德国人经营旅游运输,我们把世界管理得井井有条……”

    “妈妈,你快告诉我企业家是什么?”小铁蛋儿把美美从冥想中唤醒。
    “企业家就是enterpriser。”美美回答。
    “什么是enterpriser 啊?”
    美美答不出来了,怎么向儿子解释呢?“企业家就是能把一英镑变成一百英镑的人。”
    美美突然说。
    “那不是魔术师吗?”
    “企业家变出的钱是真的,魔术师变出的钱是假的。”美美支吾道。
    “上次魔术师把变出的钱给我了,我还用它买了一个冰激凌呢。怎么是假的呢?”
    小铁蛋儿不服气。
    “企业家不仅能变出一百英镑,他还能变出一千英镑,一万英镑。”美美急了。
     
    小铁蛋儿眼睛开始发亮,然后,变得梦幻。美美一看小铁蛋儿的眼神,就知道小家伙也双脚离开地面,腾云驾雾啦。美美问:“你想当企业家吗?”小铁蛋儿恍惚地摇着头,美美不明白小铁蛋儿的摇头是“不想当”还是“不知道”。其实,小铁蛋儿在想:“不得了。那能买多少个冰激凌啊!”

    (11) 海外来客

    土干

      欣东国的同乡送女儿出来镀金,希望欣东国能做这孩子的监护人。

      女孩叫小雁,今年十九岁,高考落榜,被送到英国来学英语。欣东国征求了美美的意见,美美说:“没问题。”

      说到就到,小雁住到了欣东国和美美的家里。小铁蛋儿和小雁还能玩得到一起,他可喜欢小雁了,因为她有各种新式的小家用电器。小雁也为小铁蛋儿买玩具。美美对小雁说:“谢谢你给铁蛋儿买这么多玩具,只是我不想让他被宠坏了。你以后不要给他买玩具了,好吗?”小雁明白的点点头,很善解人意。

      小雁刚到英国两星期,她说想买一块手表送给她的爸爸。美美陪她到剑桥市中心的手表店。美美以前需要手表时,快速地走进手表店,买一块十英镑左右的表,马上离开表店,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其它手表是什么样子的。这次和小雁一起逛表店,倒是有时间好好看看手表。橱窗里的手表是按价格排列的,越左边越便宜,越右边越贵。美美先站到了橱窗中间,小雁也站到美美的身边。过一会儿,美美越来越向左边移动,小雁越来越向右边挪动,直到美美走到了橱窗的最左边,小雁到了橱窗的最右边。美美发觉后,不好意思了,赶紧向右看齐,站到了小雁的身后。

      小雁一只手表都没有看上,她说:“最贵的才五百英镑一只(那时一英镑等于十三元六角人民币),还有其他高档的钟表店吗?”美美发晕了,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说:“咱们顺着街走吧,看到什么是什么。”没有走多远,小雁情绪就来了。美美感到小雁能嗅觉出昂贵来,她跟着小雁进了一家钟表店,这里最便宜的手表价值就是二百英镑。美美这回老老实实地跟在小雁身后,不敢再露出窘态。小雁说:“美美阿姨,你帮助我翻译,行吗?”美美说:“你自己说,练练口语。”小雁说:“我刚来两个星期,求你了。”美美这才答应。

      小雁开口就让店员拿一块一千一百英镑的手表,店员把手表递给美美,美美都不敢去接,让小雁把手表直接接过来。小雁看看手表,又要求拿一块一千三百英镑的。美美做翻译时,舌头都有点不听使唤了。小雁所要的手表的价格越来越高,美美也越来越适应了,好象她自己今天做了一次百万富翁。

      小雁最后说:“请他把店里最贵的表拿出来看看。”美美觉得这句话实在不好翻译,译不好,透着傲气和无知,她想了想说:“我刚才看到一块表两千英镑的手表,那是不是最贵的了?”为美美她们拿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他俊美和气,象米开朗基罗手下的大卫雕像。小伙子听了美美的问话后说:“最贵的表两千二百英镑,你们想看看吗?”美美说:“请你拿给我们看看。”小伙子从腰间拿出了钥匙,进到里间,一会儿出来,拿出了本店最贵的表。

      小雁拿着表仔细端详,美美说:“小雁,你要是不买,我们怎么好意思折腾人家这么长时间。我可不想当这个翻译了。”小雁说:“这么贵的东西,要仔细挑选。美美阿姨,你真没见过世面。”小雁说的是实话。

      小雁听了美美说了这么多句英语,不过是 Do you have......(你有……吗?) 。这她也会说了,她突然自己说英语了:“Do you have watch?3000 pound?(你有表吗?三千英镑?)”虽然有些语法错误,但是,是好的开端,敢开口了。店员小伙子也听明白了。美美盯着小伙子,看他的表情变化。小伙子很镇静,沉静片刻,礼貌的说:“对不起,我们这里最贵的就是这块手表,质量很好。你想要三千英镑的手表,我们这里没有,其它店也不会有,你恐怕要去伦敦牛津街去看看。”

      她们离开了表店,美美有些冒虚汗:“一块表戴在手上,为什么要那么讲究。你若是有钱花不出去,我可以涨房租啊。”小雁笑了:“美美阿姨,你可不懂做生意。我爸爸做买卖,总要外表不输人吧?”美美说:“好,好。我带你去伦敦。我回家把小铁蛋儿的足球洗洗干净,去伦敦时,带上它。与你逛奢华店时,没准儿能碰上贝克汉姆(;David Beckham,英国超级足球球星),我就请他在足球上签个名儿。”

      欣东国一直在书房看书,听到美美小雁到家的声音,也没有下楼。过了一会儿,欣东国读完了要读的文章,来看美美,见她正在洗衣房洗足球呢。欣东国说:“足球就是在泥巴中踢来踢去,你洗这么干净干什么?”美美说:“我要去见贝克汉姆了。”欣东国一听美美又在狂想,心里紧张。美美笑了,把下午买表的事说了。欣东国说:“美美,我可是拿你没有办法,自从回国探亲以来,你就让我提心吊胆的。冬天好长啊,我希望冬去春来,你好开春种地去。”

      美美没能有机会见到贝克汉姆,因为小雁改计划了。她找到了一些俊男倩女,他们结伴同行去伦敦购物。

      欣东国没有在开玩笑,他担心美美。自从回了一趟国,美美的眼神经常朦胧。她如果老是这样,会出车祸的。欣东国这天正为这事忧心忡忡的骑车回家,骑到家门口,看到美美上半身进了大的黑色垃圾桶,剩下两条腿露在外边。欣东国吓坏了。美美现在不仅白日做梦了,恶化了,有行动了。爱丽斯从大衣柜进入了仙境,哈利·波特冲进烟囱进入巫师世界。美美现在正在读哈利·波特,她是不是要通过垃圾桶去找哈利·波特啊?欣东国放下自行车,冲向美美,把美美从垃圾桶里拽了出来,美美的手却拽出一件崭新的羽绒服!欣东国都蒙了:幻想变现实了!

      欣东国看着羽绒服问:“这是怎么回事?”美美说:“是不是小雁扔的?”欣东国迅速进入家门,把小雁从她的房间里叫出来,拿着羽绒服质问她:“这是不是你扔的?”小雁说:“是啊。怎么了,犯法啦?”欣东国不敢发作,毕竟不是自己的女儿。他说:“你还有什么垃圾?都扔到我们房间,我们可以送给慈善商店。”欣东国没有再说什么,他很难过。

      美美从欣东国手中接过羽绒服去了洗衣房。小雁感到很不舒服。欣叔叔可是好好先生,今天他生气了,一定是自己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小雁吓得不敢说话了。美美拉小雁到一边说:“你会习惯的。在英国,别说新衣服,旧衣服、旧信封都不随便扔,可以重复使用。大量的垃圾处理不了,就运往东南亚海域,你知道吗?”小雁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些,她又吃惊,又羞愧。看到小雁的样子,美美心想,这孩子还行,听得进去劝告,就有希望。

      九个月以后,小雁回国了。她的爸爸妈妈给欣东国和美美来信,感谢他们对小雁的照顾。他们说:“我们原想让小雁去学英文,我们现在发现小雁不仅学了英文,也比出国前懂事了,不象以前那样乱花钱了。她的思维有了变化。我们感谢你们。”欣东国和美美非常高兴。

    (12) 铁蛋约会

    土干+巧干

    中秋节到了,美美和欣东国参加剑桥学联举办的中秋晚会。在那里,有一名穿著讲究又恰到好处的女士,叫文文。文文今年三十六岁,可是看上去,就象十九岁。美美注意到,来聚会的男大学生,男研究生,男博士,男院士,男教授都不时瞥着文文。谁都愿意和她搭腔。连六岁的小铁蛋儿眼睛都滴溜溜地跟随着文文。

    文文也很开朗善谈,和每个上来搭腔的人都能说上一阵子话。美美注意到文文不仅一双脚精致,一双手也精致。一口洁白的小米粒牙尤其可爱。脸蛋儿上的小酒窝儿象绣花针轻轻点出来的。文文简直就是全身精致。

    文文只有一米六零,是个真正的袖珍女郎。她也是单身贵族,从来没有结过婚。她在国内很早就经营进出口生意,很成功。对有些人来说,钱赚到一定程度,精神上会有隐隐约约的失落感,会有其它想法和要求。文文就是为了追随自己那些若隐若现的想头,毅然跨出国门,游历到欧洲看看。她暂时退出商海,先来英国进修英语。她刚到剑桥两个星期,对剑桥和英国的一切都想多多了解。她向比她早来的一些中国留学生们讨教一些生活和学习的经验,聊得不亦乐乎。

    文文不经意地一转身,和小铁蛋儿的眼睛对上了, 便立刻笑微微地向美美和欣东国他们走来,大方地介绍自己。她的声音也性感,咬字清晰,音色圆润甜美。美美和欣东国也作了自我介绍。文文摸著小铁蛋儿的头问:

    “你叫什么名字?”
    “铁蛋儿。”
    “多朴实的名字。你们的儿子真是虎头虎脑儿的。”文文听了,哈哈笑了。

    小铁蛋儿会说中文,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虎头虎脑”这个词,他猜想:“这么美丽的阿姨,说出的话一定好,一定和lovely(可爱的)有关系。”想着,他顿时也眯缝着眼睛笑起来,然后,抬头问美美:

    “妈妈,我该叫她姐姐呢,还是叫她阿姨啊?”

    美美还在犹豫,文文早就高兴地弯下身来热烈地亲小铁蛋儿。这可是出自孩童的纯真的夸奖,夸文文长得年轻啊!被文文亲过后,小铁蛋儿乐得缩着脖子嘿嘿笑:

    “好,好,好玩……咯咯咯……”
    “叫我文文阿姨。”文文的双手仍然捧著小铁蛋儿的圆圆脸 说。
    “文文阿姨好!”小铁蛋儿虎头虎脑地叫道。

    接着文文又转向了美美:

    “你在英国多久了?”
    “十年了。”
    “这么久啊,那我要好好向你求教了。”

    文文一听便兴高采烈起来,说得美美都不好意思起来。又有人过来与文文搭腔,眼看着文文就要被别人拽去聊天,小铁蛋儿赶忙说:“文文阿姨,你到我家来玩,好不好啊?”

    美美被小铁蛋儿的请求吓一跳:这儿子! 学钢琴没兴趣,社交倒挺有一套。文文满脸欢喜地看着小铁蛋儿, 几乎不加思索马上就答应了他:“这个呀, 要问你妈妈同意不同意。”美美忙说:“请你有空来我家玩。”说完,马上与文文互换了电话号码。新结交了小铁蛋儿一家, 文文余言未尽一脸欢快。

    还没等文文转身走开, 小铁蛋儿又冷不丁一脸认真地问:“文文阿姨,你还没有说哪一天来我家玩呢。”美美心想,这小东西还挺会落实到底的呢。文文见状, 开心地把小铁蛋儿搂在怀里,和美美定下了拜访的日期。

    离开聚会,美美和欣东国开车带著儿子回家,小铁蛋儿坐在后座,夫妻俩坐在前排;两口子互相看看,会意地笑了。美美说:“小铁蛋儿以后不愁找不着女朋友了,这么老练。这是遗传吗?”欣东国来劲儿了:“我的基因好啊!”美美马上顺藤摸瓜:“在你的记忆里,你多大的时候就会欣赏女人了?”欣东国笑吟吟地晃著脑袋:“这基因啊,变异了,进化喽;我小时候可傻着呢。”美美朝著丈夫睨斜着眼睛说:“你说, 这种变异和进化好吗?” 欣东国“一身正气不怕鬼撞墙”:“怎么不好啊?早日结婚,咱们好早抱孙子!” 看到美美从左侧直猹猹地看着自己,他便马上自我完善一下:“不过,也不能变异得太过份,变到招花惹草那就不好了。”

    小铁蛋儿在后面听到了,立马插嘴说:“我最不喜欢花儿草儿了,那是小女孩们的东西。我喜欢飞机。”欣东国听后就跟儿子逗乐:“这么说,文文阿姨是飞机了?”小铁蛋儿说:“文文阿姨是阿姨,不是花儿草儿。”美美也乐了:“儿呀,你说得可对了啊。怕只怕你长大以后就不这么明白了。”

    小铁蛋儿一板一眼地说:“爸爸妈妈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就请问我, 我都明白!”美美和欣东国听后, “噗哧”一声, 无语了。

  • 天上地上(7-9)

    (7) 小丫老丫

    美美购物开心,美美的儿子小铁蛋儿也没有闲着,他和邻居的小朋友超超打得火热。超超爸和美美曾经是中学同学。超超爸带全家去吃馆子,把小铁蛋儿也带上了。超超稀里哗啦地吃米饭,小铁蛋儿只吃大猪肉丸子,其学别名为“狮子头”。超超爸说:“这小丫的!只吃肉不吃粮,属虎狼的。”小铁蛋儿吃得香,没有计较超超爸说的话。吃完中饭,超超爸带著两个小男孩乘公共汽车去一个大的农贸市场玩,欣东国也跟去了。

    农贸市场里有鸟市。鸟儿在笼子中扑腾着翅膀,画眉鸟还被布罩子盖住了。这让小铁蛋儿想起妈妈命令他早早上床睡觉的时刻,最难过的时间。

    超超吃饱喝足,挺着小肚子,有兴趣地看鸟儿,小铁蛋儿却躲得远远的。超超爸过来拉小铁蛋儿:

    “小铁蛋儿,快来看,多好玩?”
    “我不去看,它们太可怜了。”小铁蛋儿带着哭腔说。
    “你小丫的,在国外呆出虚伪来了,中午吃‘狮子头’时,你怎么不可伶猪呢?难道英国就不卖鸟儿,猫儿的吗?”超超爸心里又好笑又气愤。
    “英国卖,可是英国的鸟和猫很happy(高兴)。”小铁蛋儿嗓子沙哑地说。的确英国的宠物商店通常装饰得很温馨。

    “去你的吧,happy个屁,胡说八道!”超超爸放开小铁蛋儿的手,瞪了他一眼。
    “No屁。(不屁)”小铁蛋儿嘟囔。

    他不理超超爸了,去找他自己的爸。

    “爸爸,什么是‘小丫的’?”:
    “就是……就是little dear(小亲爱的)。”

    欣东国给小铁蛋儿买了两只蝈蝈,都是公的,在一个麦杆编的小笼子里。欣东国小心地问:“它们可伶吗?”小铁蛋儿说:“它们在叫,就是在唱歌,还是happy的。”超超爸过来说:“小洋筋的,真会为自己开脱。”欣东国笑。

    从农贸市场回到家,小铁蛋儿高兴地给姥爷姥姥看笼子中在“唱歌”的蝈蝈。姥爷说给蝈蝈喂大葱,蝈蝈会更高兴地唱歌。姥姥说:

    “小铁蛋儿好好玩蝈蝈,姥姥去做晚饭。”
    “姥姥,你老丫的晚上做饺子吧?”小铁蛋儿仰着小脸蛋,笑眯眯地说。

    姥姥眼睛睁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话,突然愤怒地质问小铁蛋儿:“小东西,你叫我什么?”

    姥姥的声音惊动了欣东国,他赶紧过来问原委,小铁蛋儿眼神发愣,小脸儿通红。姥姥生气地重复了发生的事情,欣东国忙替小铁蛋儿赔罪,大家都笑。

    为了小外孙,姥姥真做了饺子,该吃饺子时,谁也找不到小铁蛋儿了。美美、欣东国下楼到处找,一个在树丛里撒尿的小孩看到了小铁蛋儿,大喊:“阿姨,小铁蛋儿在这儿呢。”美美赶紧跑去,把小铁蛋儿拉出小树丛。

    小铁蛋儿在生气,美美问:

    “怎么啦?小铁蛋儿。”
    “在中国,我是‘小丫的’‘小洋筋’‘小东西’,就是不是小铁蛋儿。”
    “好啦,好啦。妈妈去跟他们说,只许叫你小铁蛋儿。”

    美美带小铁蛋儿回家了,大家都在等着他们。美美说明小铁蛋儿失踪的原因,姥爷说:

    “哼!小资产阶级!”

    姥爷的话刚出口,意识到又失言了,赶紧用手捂住嘴。小铁蛋儿回国后,中文半懂不懂,他几乎猜到,只要是小什么什么,准不是好词,他一听老爷说“小资产阶级”,又要往外跑,美美高声说道:“从今以后,小铁蛋儿就是小铁蛋儿,不是小别的东西。”这也安慰不了小铁蛋儿,他在美美的怀里挣扎著,美美急得大叫:

    “爸爸,你还不快向小铁蛋儿道歉。”
    “我给小……铁蛋儿道歉?没门儿!”姥爷指著他自己的鼻子说,他又差一点儿说“小不点儿”,及时改嘴了。
    “你为什么不道歉?”小铁蛋儿更生气,喊道。
    “因为我比你大!”

    小铁蛋儿听了后,还要往外跑。欣东国吃了一口饺子,无限满足地说:

    “哎呀呀,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饺子。yummy,yummy!”“牙密,牙密!没有牙齿也能吃饺子啊。”姥姥欢乐地说。
    “姥姥,Yummy是好吃的意思,不是说牙。”小铁蛋儿乐了。
    “好吃就赶紧坐下来吃。”姥姥答道。

    小铁蛋儿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让姥姥给他上饺子。美美用脚在桌子下面踢爸爸,给他使暗号,姥爷终于说:“小铁蛋儿,姥爷向你道歉。”小铁蛋儿这会儿嘴里心里都满意,他点点头,继续吃饺子。

    姥爷说:“我就没有这么屈辱过。你们养的孩子真娇气,一点小事,这么大的脾气。”欣东国说:“在中国,我们都好脾气,小委屈积累多了,咱们就农民暴动。”姥爷说:“嘿,小铁蛋儿让我们深思啊!还是小委屈及时解决,有利于稳定社会啊。”小铁蛋儿这回格外维护自己,他问:“什么是深思?”欣东国说:“Think carefully。”小铁蛋儿舒了口气。

    (8) 亲朋好友

    美美每次回国都要见姑姑和姑父,姑姑是爸爸的妹妹,比爸爸小八岁,姑夫与姑姑同岁,他们大学是同班同学。爸爸在商海大潮来临之前退休了,姑父却正赶上商海大潮。

    姑父是学数学的,他喜欢技术操作,跟上了科技前沿,现在是计算机系的教授,有点名气了。姑姑大学毕业后就做妻子了,虽然也是副教授,是论资排辈得来的,技术学问比姑夫差一大截。即便这样,她也瞧不起姑夫。眼看快要退休了,姑夫突然走红,他们的爱情因之更上一层楼。姑夫每次外出讲座归来,先把一打钞票交到姑姑手中,姑姑那时最爱姑夫。

    美美这次来看姑姑时,姑夫出差了,美美坐下和姑姑聊天。姑姑说:

    “美美,在外边苦不苦?”
    “还好啊,要努力工作,不然保不住饭碗啊,剑桥也不是好呆的地方。”
    “那就回国,现在是回国热。我们大学今年海龟可多了,占领了多数要职。”
    “我回来能做什么呢?”
    “嘿,美美死心眼,剑桥大学毕业,回国还能不受重视?”
    “……”

    美美哑口无言,于是改变话题。

    “姑夫身体好吗?”
    “不错不错,你姑夫现在是名人了,报纸杂志都报导他。”姑姑说着,递给美美载有这些报导的报纸杂志。姑姑笑眯眯的说:“被请去讲一课,可得一万元呢。你回来多好,现在国内变化可大了。留学的人都想回来赚钱。国外有什么好的?”

    美美本想转话题,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姑姑转回到原话题。心里迷恋什么,无论如何也转不出这迷恋的事务。

    回国当然要与同学聚会啦,聚会场所自然是时兴酒楼的包间。美美象当年一样无声无息地走进酒楼,坐定。她坚强地适应着同学们的大声说笑,在英国多年,英国人说话蚊子声,她的耳膜已经细腻敏锐。如今,老同学们的声音让她的耳膜超负荷地震动,她不敢捂耳朵,赶紧去洗手间休息。在洗手间内,她十分怜悯耳朵:“去美国留学兴许好些,美国人说话声大多了。”

    终于开饭了,有吃的程序,就有耳膜休息的时间。来聚会的大学同学多是成功者,其中有卢西龙。卢西龙会拉小提琴,当年在校读书时,他就在全校演奏过小提琴独奏“红麦子”,让美美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知道卢西龙当年为什么学病理。也许那时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潮流。

    卢西龙毕业后,放弃了病理专业,打入北京广播电台,主持音乐专题节目,现在是小明星了。美美怀旧地说:“要是能再听一曲‘红麦子’该多好啊!”卢西龙都没有看美美一眼。其他同学说:“你是奢望了,卢西龙是明星了,哪能茶馆街头献艺呢,你就等著去北京音乐厅排队买票吧。”

    同学的情义和剑桥的学位都抬不起美美的身价。有同学问:“你在英国生活得怎么样?住多大的房子?开什么牌的车?年薪是多少?”美美低头说:“我是混日子,不比国内好。”美美根本不敢提种地的事儿。

    美美还想见中学的班主任于老师。她有今天,和于老师分不开。于老师的讲课深入浅出,妙趣横生,连最没有希望的学生都不在于老师的课上打盹儿。美美现在都认为于老师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之一。同学说:“于老师是全国劳模了,当上人大代表,可忙了。”美美说:“于老师当之无愧,只可惜当了代表,教书的时间就少了。”同学说:“根本不教书了。”其实更可悲的是,于老师不是人民代表时,美美还能见到她。现在于老师成了人民代表,美美反而见不到她了。

    美美处处要寻社会主义的痕迹,除了新闻里开人大会,提到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日常生活中,没有人关心这些,大家都忙著赚钱。

    归国探亲,美美感触颇多。国人如今都腾云驾雾了,自己却;Down-to-earth(降落到地,真正意思是实际的,实事求是的)。爸爸不满意美美的不上进,也可怜她,他说:

    “你们在国外苦啊,居然要种地糊口了。”
    “那是业余爱好。”美美澄清道。
    “写写书法,听听音乐,什么爱好不行,非要种地?”爸爸实在不明白。
    “爸爸,我支持美美种地。美美总是白日做梦,特别可怕。我心里慌兮兮的。她种了三年地,精神状态尤其好。爸爸,您为了我,为了您的女儿,可千万要支持她种地啊。”欣东国几乎在求。
    “东国啊,这么多年有你照顾美美,我可真放心啊。”美美妈由衷地说。
    “妈妈,是美美在照顾我。我敬爸爸,妈妈一杯酒。感谢爸爸妈妈培养出了这么聪明能干的美美!”欣东国举起了酒杯。

    美美在一边笑盈盈,想:“哎,东国不仅心善,嘴也甜。他一句话里竟然夸奖了三个人。除了剑桥的博士,谁有这本领?”

    (9;) 钢琴绝响

    土干

    现今国人攒足钱后,三十岁左右的自己出国深造。五十岁的人,自己学不动了,送孩子出国镀金。出国大潮浩浩荡荡,腾云驾雾的飞出了中国。以前探亲,飞机上有三分之一的空位,飞行中途还可以躺下休息休息。现在,航航班机坐无虚席。下飞机后,腿上血管都不流通了。

    美美全家回国探亲后,回到英国,美美处处受到朋友同事们的赞赏的目光,夸她的衣服真好看。就是下地,也有“农友”夸她头发美丽。

    为了让儿子了解中国文化,美美送儿子去了中文学校,她还带儿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