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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s archive for: February, 2008
  • 过失

    过失

    土干

      我和我妻子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她长得虽然不苗条,但丰满得恰到好处。我觉得她开始看不上我,但是,只要她不说分手,我就坚持与她约会。我的“顽强”终于赢得了她的“爱慕”,我们结婚了。

      这不能算情场上的胜利,真正的胜利应该是把女友哄得团团转,让她鬼迷心窍地、死去活来地想嫁给我。我们的婚姻实际上算是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没有选择的传统结局。她也许是找不到别人,拿我当个填空的。我挺高兴,我不再是光棍儿汉啦。

      我情场上虽然没有手腕,我的学业可是没有出过错。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一路领先,最后扬眉吐气地公派出国了。妻子看我的眼神都有变化,我也很高兴,我们有感情啦。

      妻子学业上不出众,人却十分肯干。我出国前,我们的女儿五岁了。妻子支持我的学习,家里的事她里里外外一把手。出国半年,我把她们母女办到了英国来。我毕业后,在英国找到了工作,饱暖思淫欲,就又添了个儿子。

      妻子白天照看儿女,做家务,晚上到超市打工,一年365天,没有一天休息。她虽然没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工作,但是她带回家里的收入是可观的。我们可以说是典型的中国式的勤劳夫妻。

      妻子不仅能干,还爱唠叨,这是我受不了的。我看别人的妻子更唠叨,因为她们比我妻子本事大,有些妻子当众指责和赞扬她们的丈夫,令人很不舒服。我以为天下女子都一样,没有唠叨,就没有婚姻,我别要求太高了。

      我不高标准要求妻子,她却高标准要求我。我博士一毕业,她就不太心疼我了,比以前唠叨得勤了,对我的要求更严格了。我几乎每天都要受到她的批评。有一阶段,我每次骑车下班时,只要骑到离家还有一百米的距离,我的心跳就过速,思索我今天有没有犯什么错误。

      妻子总能找到我的错误:

      我的自行车链子断了,她质问我为什么不仔细换档?我心想,天天骑的自行车能不受磨损吗?链条总有断的一天吧?我花了7英镑买了新链条自己换上;

      我的自行车内胎被扎了,她抱怨我不仔细看路,怎么上个月才换的新胎又被扎破了。她就不知道,街上这么多行人和车辆,我怎能看到路上小小的钉子呢?我花了3英镑买个自行车新内胎,自己换上;

      有一次,我把汽车停进车库时,不小心把我的自行车头盔挤瘪了,她高声训斥我又损坏家物,我花了12英镑买了个新头盔;

      她不允许我每天买报纸,只同意买周末版。买杂志更是奢侈了;

      她经常指责我的袜子没有穿整齐,我的领带没戴正,我的头发没梳整,我应该再去用口香剂漱漱口,我的皮鞋不光亮,我的胡子没刮净……

      在妻子的监督下,我俨然比其它中国男人要整洁“出众”。在街上,有亚洲女子回头看我的,这叫回头率。没想到我都中年一把了,居然有回头率了。妻子虽然老训斥我,但是,看到了回头率,所受到的“苦”还是值得的。

      我们一分钱一分钱的省,我们的存款当然是一分钱一分钱的上升。妻子对我节约,对我们的女儿不节约。女儿学校里有什么买校服,校外活动费,捐款的要求,妻子二话不说就出资,一套校服80多英镑,一次夏令营150英镑。她说不能让女儿被她的英国同学瞧不起。

      我们让女儿被她的同学瞧得起,可是,女儿却瞧不起我们,她都不愿意理我们,放学后就把她自己关在她的房间内,吃饭时间才下楼。都说这是Teenage现象。

      我问女儿:“我们辛辛苦苦地工作,怎么得罪你了?特别是你妈妈,一年到头没有一天的休息。”女儿说:“就烦你们的没劲。中国人没劲!Workaholic!”我急得要扇她耳光,我却不能,只有跺脚。女儿轻蔑地笑我,说:“你们不理解我。”我气得怒斥她:“我他妈的都不理解英国同龄人,怎么他妈的能理解英国teenage?”女儿狠狠瞪我一眼,不反击我,而是冲着她妈妈说:“特别是你,你就不能多学点儿英语吗?啥都不懂!”我听了这小畜生的话直哆嗦,我要冲上去打她,她象刘胡兰一样昂首挺胸,纹丝不动。我挥了挥手,没敢碰她。她在气概上战胜了我。妻子劝我消气,又去安抚女儿。

      妻子对女儿很宽容,继续严格要求我。我们开车外出时,她指挥我走哪条路,少走弯路,节省汽油。买袜子时,不能买几双款式不同的,要买款式颜色一样的,这样,丢了一只,剩下的那一只还可以和其它袜子配对。

      我去超市购物,犯的错误就更多了。我有一次买了60便士(90美分)一袋的大米,她怪我怎么没有买55便士一袋的。我下周买了55便士一袋的大米,她却没有表扬我。

      我每周三晚上八点去超市,那时是超市把当天没有卖出去的商品向下标价的时间,是很大的降价,比如:90便士的面包可降到20便士,99便士的嫩豌豆降到10便士。星期三的晚饭,我如果7点45分还没有吃完饭,我就要放下碗筷开车去超市,去晚了,降价商品就被别人买走了。象我们这样节俭的人家还挺多的。

      英国的电费白天是每度8便士,夜里是每度2.8便士。我们每周洗两次衣服,洗衣服的日子,妻子会夜里起床启动洗衣机,再回床上睡觉,早上再把夜里洗干净的衣服晾好。有一次,妻子去友人家玩,嘱咐我夜里起来洗衣服,我睡过头了,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才开动洗衣机。妻子回来后,直怪我。

      今天不得了!我一进门,妻子就甩给我一个信封,问:“你又在外面做什么了?”我一看,信是寄给我的,来自警察局。我心里发慌,咬着嘴唇,想我干什么坏事了。我打开信,是一张罚单,我开车超速了。这次错误也太大了,罚款60英镑,如不服,还要上法庭。妻子大声斥责道:“60英镑就这么没了!”我也很恼火,我们一分钱一分钱的省,你警察局这么狠地罚我。我强词夺理地说:“都是你老在车里唠叨,气得我踩油门狠了点儿。”妻子指着我的脑门儿说:“你自己做错的事,你还来赖我!这60英镑可以给女儿买下一年度的校服呢。”

      我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我的同事有一次也收到罚单,说他在爱丁堡开车超速,他给警察局去信,说他这辈子还没有去过爱丁堡呢,警察也有失误的时候。想到这,我仔细地去看信里超速的地点和时间。我一看,超速地点还真是在剑桥,我可是推卸不掉了,我再仔细看,这张罚单的指控地点时间是本市伊丽莎白街星期四中午十二点零四分。我高兴地说:“错了!错了!我只有周末才开车啊。”妻子在仔细想,然后,变得有些不自然了。看了妻子的表情,我也忽然想起来了,妻子那天开车路经伊丽莎白街,带女儿去参加钢琴级别考试。

      我先是松了口气,又有点幸灾乐祸,还想讥讽她说:“我几年的错误加起来都不如这一次错误损失大。”但是,看到妻子难过的样子,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去厨房收拾。过了一会儿,妻子才来到厨房,她搂着我的腰,头贴在我的怀中,流出了眼泪。我大度地安慰她道:“没事儿,咱破财免灾!”

      这一个月,妻子对我格外温柔。我希望这种安宁持续下去。真是啊,不怕妻子不精明,就怕妻子无过失。

  • 踉踉跄跄走远去

    踉踉跄跄走远去

    土干

      语文的功底大多是小学和中学打下的。我在这两个阶段,其它功课还行,只是语文课常常受到老师的批评。不仅老师教训我,我的爸爸妈妈也为我的语文伤脑筋。学英文就更难了,经常拼错字母。我写错字的本领很高,能叫批作业的老师想不起正确的字应该怎么写。到了英国,我有个好心的免费英语家教,是个很有经验的英国退休小学教师,她叫以斯贴。我的英文写作能摧毁以斯贴六十年的英文功底,让她忘记最简单的英文单词怎么拼写。

      在牛津读书时,我的论文导师在检查我的论文的时候,会笑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说我的错字出人意料,让上下文变得尤其可笑,给他的繁忙工作带来调剂。英文检字软件都找不出我的错,因为,我的拼写正确,但是,用得不是地方。我会把不相关的词混起来,比如:胡子和胃 (moustache and stomach),黄瓜和姨太太 (cucumber and concubine), 收音机和比率 (radio and ratio),厨房和鸡 (kitchen and chicken),乐队和弯曲 (band and bend)。你不要笑,我为此哭过。我认为我脑子有毛病,是文字残疾。我痛苦过,因为,我以为语言是生存的第一需要。

      不信吗?我给你举个例子。别人拿你开涮,你要机智快速的反弹回去,别人就不敢再欺负你了。我笨嘴拙舌,遇到被攻击的情况,常常说不出话,不仅让攻击我的人看出我的弱点,以后,屡屡向我挑衅,也让喜欢起哄的人看到目标,我就成为众矢之的了。这是说不出话的后果。要是说错了话呢?就成为人家笑话的把柄。你说语言是不是生存的第一需要?电视台和电台节目主持人都是我心中的英雄。

      工作成家后,生活安定了,大家尽量和睦相处。但有时仍然不知不觉的得罪人。比如说,不论我做了什么事,我总能得到同样的评语:“哟,真看不出来啊!”你说,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每逢此时,我总是苦笑,知道我自己仍然是笨嘴拙舌的傻样子。要不然,别人怎么就看不出我能有一点儿本事呢?

      我现在有了一些生活经历了,想写点什么。可是,我不敢写,怕写错字。可以想象,一个编辑看稿时,满纸错别字,绝对不会把文章读完。不会写,那就读书吧。咱先读名著!偶尔也上网看看。

      出国后,有许多艰苦的经历,学位是悬念,工作是悬念,生活是悬念。对将来没有太大的信心。比如,我会不会被解雇?我的爱人过几年还会爱我吗?我的孩子长大后会有出息吗?我能活到八十岁吗?我将来会被哪种疾病折磨?我会不会死在伦敦的地铁中?我坐飞机时,飞机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生活中有了这么多的悬念,我在读书时,就喜欢读那些乐观的,有结局的,皆大欢喜的作品。有些作品也涉及到悲剧,可是作者却用幽默的形式表现出来。这种作品让我读了开心,对生活中的困难也采取乐观的态度。可是这种作品不多。在网络文学中,我喜欢王伯庆的文章,有些人称他是网上文豪,很过瘾。我记得我当时读了他的文章后哈哈大笑,我意识到那是我出国后第一次开怀大笑。我都被我自己的笑所感动,仿佛年轻了十岁。当然,还有其他作者,只是我不能一一提名。

      我还发现,很多小说,叙述文,电视连续剧有些类似的格式:压抑,深刻,抒情,絮叨。很多作品的结局都是主人公踉踉跄跄走远去……。《红楼梦》中的贾宝玉踉踉跄跄走远去……去当和尚;骆驼祥子在虎妞死后,拉著黄包车,踉踉跄跄地走在蒙上晨雾的北京的街头,远去……;就连钱钟书老先生都是这样结尾的,《围城》中的方鸿渐在和妻子孙柔嘉无数次的争吵后,晚上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路灯惨淡的街上……。那年轻作家更要如此效仿了。这叫做悬念,给读者回味的余地,给社会提出深刻的质疑。也不知道是哪个名家带的头,让广大读者发挥想象力,为他的著作续篇。作家们一拥而上,都给你来个回味无穷,意犹未尽,出现了一个出思考题的群体。

      也许出思考题的写作风格是几百年前吹起的,可能那时候人们生活没有现代的生活紧张,比较悠闲,所以需要靠读书来懂得发愁的滋味。都说从前生活苦,可是从前一人工作能养活十多口人。现在,我就没有在我周围见过一个多子女的家庭。不是不想养孩子,是养不起。很多双职工都买不起房子,工作竞争激烈。在伦敦银行工作的年轻职员,一天工作十小时,披星戴月,每天就吃点快餐,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他们的生活是银行,地铁,家,三点一线。生活,苦啊!生活就是小说,小说要再是生活,不是太枯燥乏味,太单调了吗?

      生活有太多的悬念。我想在书中畅想,松弛,欢笑,踏实。有时多天都读不到幽默文章,我只有自己来写个喜剧,逗逗乐。写个大团圆,给我自己读。这样,我就开始写了,但是,只能自己读,因为错别字太多。

      写作让我开心,但也让我自怜。只有一个读者!连个分享快乐的人都没有。你瞧钱钟书先生当年写《围城》时,他刚说有个想法,他的妻子杨绛女士就热烈地期待著钱先生的大作。杨女士的支持行动如下:把钱先生的教学工作给接过来了,并且还要亲自为钱先生做饭洗衣,让这位大名家安心,专心,专职地写《围城》。杨女士的另一个角色是每天期待着读钱先生当天写出的手稿,一边读,一边大笑,这笑是对钱先生的赞赏。钱先生也大笑,这笑是感激杨女士对他的心领神会。不朽的名著就这么出来了。女人伟大啊,给男人全方位的支持!钱钟书先生第一是大师,
    其次是大爷!我要是有杨女士这样的支持,说什么也得写出个《攻城》、《守城》、《建城》什么的。

      我是错字大师,又孤陋寡闻。当我的爱人问我写什么时,我刚说出“写小说”三个字,我的全身都发烧。好在我的爱人没有嘲笑我,但也没有表示要支持我。我要全日工作不说,还要送孩子上学,打网球,学钢琴,干一点儿家务。当然了,我的爱人干更多的家务,还要天天给我做可口的饭吃,我感激得很。中国二十世纪中期留下很少好的遗产,“爱人”这个词就是其中之一。就这点好东西,都被“老公”“老母”代替去了,我实在心痛。我坚持用“我的爱人”这一称呼。就是两个人不相爱,叫来叫去,没准儿都能产生美好的爱情呢。

    我写的小说,我的爱人不读,却喜欢看闹剧和从中国带回的VCD。对家人,不能要求太多,只要我的爱人不阻止我写,就应该知足,何况我的爱人总是放一杯热水在我桌旁。我告诉我的爸爸,妈妈和哥哥,我在写小说。我哥哥说了:“真新鲜,这年月人人想当作家,就连你那水平居然也要写书了。”我才知道有这么多的人都想写书,那出书一定不容易。这对我无关紧要,我只想让自己乐乐。我还是想有第二个人分享一下,我把一部短篇小说送给我哥哥看,想让他与我同乐。谁知,仨月后,他还没有开始读呢。耶稣当年传教时,跟随者数千,可是,他回到家乡,就不被乡亲们当回事儿。家里人总是把你当没有长大的孩子。两千年前人类就是如此。进化论站得住脚吗?

      都说中国人勤劳,这不假。在国外,中国人吃救济的最少。可是,中国为什么这么落后呢?可能是因为国人把眼睛都盯在精英身上,仰慕才子,大师,领袖。对普通人的潜力不予挖掘鼓励。我就是再不如钱钟书老先生,也不至于这么被忽视吧?

      憋不住,我终于试着给一家中文网站投了一篇不到一千字的小文章。这是谨慎,文章越短,错字越少。反正我也不认识编辑,编辑也不能面对面的嘲笑我。该网站投稿须知说了,采用了,就发表,不采用,不回复。这种“政策”适合我。出乎意料,几天后,我的文章居然发表了。我注意到编辑把我的错别字也改了。你就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多感动了。我欢欣鼓舞!

      当然了,我用的是笔名,不然,我的朋友见了我,准会说:“哟,真看不出来啊!”也许更深刻的话都会说出来,比如:“你的文章能在网上发表,那网站就不怎么样。”你别以为我在说笑话。我当年牛津大学博士毕业后,我的好友就曾这样祝贺我:“连你土干都是牛津的博士了,牛津也象大英帝国一样,走下坡路喽。”我语言能力一点没进步,还是无言以对。

      我的第一篇是以女人的自叙形式写,第二篇用男人的口吻说。该网站又发表了我的第二篇,是短篇小说《精神免疫》。这篇文章长了点,我故伎重演,又写错字,连编辑都没有查出来。现大眼了。我有点心虚了。网上是不是来稿都登啊?《精神免疫》捅了爱情雷区,评论挺多,猜小说的写手是何许人也。有一位深入侦察到了我的第一篇后,写到“作者是绿的”。这是黑话吧?

      有评论说该小说“是篇婚姻流水账,写得很臭。”这是读者在总结我的写作风格,我就是喜欢按顺序写。还有评论说:“啥精神免疫? 整个儿一精神手淫、精神自慰,最后成了精神阳萎。”看出我语言的残疾了吧?小说辞不达意,误导了青年!虽然出师不利,我也感激啊。至少人家花时间读完了我的小说,然后,花时间写下那么多评语。我有读者了!
      
      我对我的爱人说:“网上对我的小说反响还挺强烈呢。”我的爱人只是点点头,没下文了。这正中我下怀。要是问下去,就这反响,爱人一定指责我:“你怎么写这么无聊低级下流的东西呢?”

      我的朋友也读到《精神免疫》了,我当然没有透露是我写的,这样避免尴尬,也能得到真实反馈。朋友说:“小说马马虎虎。”只有六个字。朋友接着大谈了因该小说而引起的评论,长达半小时之久。朋友说:“看来生活不能浮夸,平平淡淡才是真啊。”我不能责怪相关评论已经喧宾夺主了,评论写得精辟啊。我安慰我自己:土干啊,你在抛砖引玉啊!

      我个人不喜欢悬念的结局,因此才自己写些东西,事物都有其两面性。关于别人对我的说法,我也想另做解释,来感激帮助过我的人,来鼓励鼓励我自己。我应该这样想:像我这样的迂腐朽木都能被牛津雕刻出来,牛津大学名不虚传。发表我文章的网站和牛津一样──慧眼识才!

  • 语言的尴尬

    语言的尴尬

    土干

    我一直认为语言是第一重要的。到了西方,我们会突然感到自己变成了聋子、哑巴、瞎子。其实,我在国内就是个弱听,我常常抓不住别人在说什么。语言在于模仿,听不清,就休想模仿。小时候,小朋友们在聊天时,我在一边发愣,就是因为我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插不上嘴。久而久之,我就被大家认为是个小傻瓜了。

    我小时候干过无数的傻事情,其中一件是这样的:爸爸拿了一包东西给我,他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指着厨房。我故做明白地点头,拿着东西去了厨房,我以为爸爸让我把这东西递给妈妈,到了厨房,妈妈不在那里,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包东西了。我拿起一点那东西,放入嘴里品尝,很苦涩,我认定这些是垃圾,于是,我认认真真地把这包东西倒进了垃圾盆中。下午,爸爸问我烟丝呢,我不知道烟丝是何物,爸爸说:“就是我上午给你的那包东西。”我领着爸爸来到垃圾盆旁边。我现在都能记得爸爸当时的表情,他看着垃圾中的烟丝发呆好半天,然后突然大声喊我
    妈妈:“哎呀!哎呀!!竹──,看我们的宝贝干什么啦!”

    妈妈来到厨房,看了我干的事,欢快地笑了,说:“嘿,好!两个月别想抽烟。”我不懂什么是两个月,爸爸那天给我讲了年月日的概念。我知道了,由于我过错,爸爸60天不能抽烟。我那时大概四、五岁。

    以上说的是对语言的弱听,好在语言可以写在纸上,我的视觉不是特别差,况且读书也是一个人的事情,不需要另一个人的参与,如果读不懂,可以多读几遍,即便有“交叉支配”的弱点(即阅读障碍),只要反复读,终会读懂的。我的学业事业支撑到如今,很多是自学的结果,因为我上课经常听不清老师在说什么。

    上小学的第一天,同学们都很惊奇兴奋,我们突然变成小学生啦。老师问我们都会做什么?很多同学都会背诵毛主席诗词,还有的同学会写好几个字,并且认识更多的字,我默默地坐着,特别惭愧,因为别人认识的字,我不认识。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毛主席”,突然指着我问道:“你认识这三个字吗?”我摇头。我不认识毛主席。

    可能是老师觉得我长得憨,继续问:“那么你会什么呢?”我眼睛一亮,说:“我会写我的名字。”老师于是叫了好几名同学在黑板上写各自的名字。我认真地写了“土干”,另一同学写了她的名字“戴瀛”。她对她的名字很自豪,我看了我的名字,难过得说不出话。

    那天,我们除了学写“毛主席万岁”,还学了“革命”两个字。老师没有解释什么是革命。我们同学也都不明白什么是革命,所以,我对革命很感兴趣,觉得我有学问了。我嘴里念着“革命”,一路走回家。到家后,我兴奋地考问爸爸妈妈:“哎,你们听说过革命吗?”没想到他们都知道“革命”,我又没了底气。

    最让我尴尬的是中小学的体育课,由于我的个子高,总是排在队伍的尽头。体育老师要是发出命令,向什么方向齐步走,走几圈再跑几圈,最后在哪里停下来,然后指着队伍的一端说:“这边开始走。”我就头上冒汗。小个子同学带队时,从来没有出过错,大个子同学带队时,永远是错的,因为带队的是土干!

    考英语时为什么能过关呢?因为用耳机。

    到了英国就更痛苦了。英国人说话绅士,每人都细声细气的,只见嘴动,不闻声响。我刚工作时,老板自我介绍他的名字是Piers,一位女同事的名字是Delicia,我心说这俩名字好记。我在以后的几天称呼老板Pets,称呼那位女同事Delicious。这样叫了几天,老板终于“忍无可忍”了,他用温文尔雅的绅士派头对我说:“土干,我要是把她叫做Delicious,我就会被控告为sexual harassment。英语不是你的母语,你可以尽情地占便宜。”

    我赶紧求那位女士纠正我的发音,她呼闪着长长的眼睫毛,美丽的大眼睛能把人融化。她清晰柔美地运动着她的唇舌齿,发出De-li-cia-。我一边听一边想:多少教授想“品尝”你啊,这就是中国人说的“秀色可餐”。我谢了她,她腰肢一扭,诡秘地说:“你真棒!我们对老板都毕恭毕敬的,你却把老板当你的宠物心肝儿来称呼。”我吓坏了,回家练了几个晚上的Piers,现在,这名字我叫得最标准。

    新职工培训时,辅导员让每个职工说出自己最自豪和最尴尬的经历,每个人的经历都好笑,居然有人没有最尴尬的时刻,有几个人说获得博士学位是他们最自豪的事情。土干的两个之最让在场的所有人满足和兴奋,我说:“我一生最自豪的经历就是我能听懂你们说英语,我最尴尬的经历就是,你们哈哈说笑,我干着急,不懂装懂地假笑。”那一天的培训,我是明星。

  • 歪批“好人一生不平安”

    歪批“好人一生不平安”

    土干
     
      还是很年轻的时候,国内有个连续电视剧,电视剧的名字忘了,但主题歌没有忘,就是《好人一生平安》。每到播出时间,万人空巷,妇人姑娘们备好擦眼泪的手帕在银屏前观看。

      我没有看该剧,为什么呢?是因为导演编剧的话。他们说:“我们就是要塑造一个长得最美,心地最善良,人最好,经历最坎坷这么个感人形象,这样来引起观众的同情心。”我心想,这不是骗取观众的眼泪吗?创作动机不纯。看了这部电视剧,谁还想做好人呢?

      其实,这部电视剧只是众山神里的一个神。纵观国内电视剧,给个总结,就是好人一生不平安。

      出国十几年了,埋头工作,养家糊口,提高英文水平。因此,我和英国同仁比较密切。他们说话我听不懂,不是因为英语,是因为我没有接触过他们感兴趣的书和电视剧。我于是去看这些东西。开始看时,觉得这些作品特别平淡,谈的是琐事。看惯了,也就接受了。

      有一天,突然特别思念中国文化,所以,开始上网读中文,向友人借VCD回家细看。看罢国人的东西,我突然意识到我受英国文艺作品的毒害之深。我已经不习惯于中国的电视剧了,因为,还是一句话:好人一生不平安。

      在国外多年,很多人回国后都不习惯,说国内的人道德空前下降,到处都是诈骗。我觉得不该批评老百姓,应该指责媒体的导向。名剧好篇的主题都是:好人一生不平安。我要是在国内,我也诈骗,也许会有平安呢。

      看连续电视剧,总让人一天一天揪心地惦记着,直到看得你心力交瘁,愁眉苦脸,杞人忧天。这是我们中国人的放松和娱乐吗?

      去年,CND快递发表简杨的“一条汾河门前过”,反响极大,语言功底是没的说,中间不乏有小小的幽默敲着边鼓。上部尤其好看,下部我就不好说了。我想学习简杨的语言文字,但是,我读不下去,太悲啊,何必呢?“大姐”一生“死心眼儿”!我被我的英国同仁毒害了,看不得深刻悲壮的情节。其实,简杨真正的力作在CND读者评论上都只打了个小水漂,没有太大的震动。看来读者还是喜欢:好人一生不平安!

      我有一次读小说《围城》,我的英国同仁见了,也去图书馆借了一部英文版《围城》,我为他的行动煞是感动,满怀希望与他沟通,等待他的反馈。谁知,他一星期才读了四十页。他觉得小说很涩,他告诉我:“人与人之间太恶毒,尤其是女人与女人之间更恶毒。”我把书拿过来读,发现英译本译得很好,尊重中文版的风格,语言句意都贴切。我的英国同仁读不下去,把书还了。他刚读了四十页,就这样。他要是读完了呢,我想他会跳海的。

      我们不跳海,我们不做“好人”就是了。

      目前的小说多是写婚变,失恋,暗恋,美女才子曾经的心灵撞击一瞬间,有情人终不成眷属的故事。也许,不写遗憾是写作的大忌。我曾写过一篇“踉踉跄跄走远去”的杂文,现在想想,应该改成“忽忽悠悠开远去”,因为现在大家都有汽车了,一闹悲剧,都是开着车在街上忽悠着。我又想,读者们是不是都是成功居士,富商太太,没愁找愁啊?还是我们想守住“好人一生不平安”的理念?

    “一条汾河门前过”在444篇网络文学参选篇中独占鳌头,获第六届“PSI-新语丝”网络文学奖一等奖。祝贺简杨。

    简杨:一条汾河门前过(上)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11503
    简杨:一条汾河门前过(下)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11513
    一条汾河门前过评论线
    http://my.cnd.org/modules/newbb/ ... amp;forum=2&198

  • 群英会

    群英会

    土干

      改革春风吹大地,中国人民在掘起,出口创汇惊环宇,大腕老总显神气。

      我就是个大腕,我在大腕群里却是个小腕,我经营一个酿酒厂。创业时很艰苦。我那时刚成家,为了让我妻子有好日子过,为了让别人瞧得起我,我昼夜工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精力。

      就说对付那些税务、环保检查员,我就不知道陪他们喝过多少酒,吃过多少肉。申请贷款、联络广告和销售更要送很多的礼。不管怎么说,我的酒厂初具规模啦。在致富的道路上,我也相识了一些与我同样成功的大腕们。我们有很多共同点:吃喝多,睡眠少,皱纹深,心跳快,身材胖,三脂高。

      我如今四十岁出头,有些不惑了,想到是不是该珍惜自己的身体了。可是爱妻四十整,是成熟美丽的颠峰时期,她做个头发就要花去一千多元,衣服首饰的花销就更别提了,我还要继续努力。

      今天从公司回家真累,我躺在床上读新闻,报上说中国现在最令人担心的病是肝癌和心脏病;中国人死亡的最大群体不是七十岁到八十岁的年龄段,而是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这一层。我就在这一层。看了报上的文章,我马上觉得我的肝疼,揉了一会儿肝,我就睡着了……

      一个月后,我的肝竟然越来越疼,我去看医生。

      进了医院,我就没有出来,爱妻的神情暴露了我的病情。我执意要求知道真相,我告诉医生我是个乐观而坚强的人。我被告知肝癌晚期,最多活一个月。我真正进入到那篇新闻的统计数字里去了。

      医生说我已经没救了,现在要吃好,玩好,等死。我不想吃好,因为我吃的山珍海味太多了;我倒是想玩,可是我玩不动了。我向妻子交代了公司的事宜,请求我最信任的助手李书成照顾我的妻子和儿子。

      李书成和我在生意场上拼杀,是个少有的义气哥们,不为钱财眼红,我们是拜把子的兄弟。他没有创意,但稳健扎实,善于理财。我们一起在生意场上与其它厂商谈判吃喝时,我常常保护他。我怕他喝醉了,算错帐,经常代替他喝酒。我三次为了他喝得滑到了桌子下面不省人事,被随从们架离餐桌。那真是醉得越沉,合同越大。彼此的信任全建立在浓烈的酒精中。

      我实际上没有医生所说的那么多的时间,在用马啡压住了我的疼痛三个星期以后,我就弥留了。但是,我还能感觉到妻子对我的抚摸,还能听到李书成悲痛的哭声,他竟然喊道他要和我一同走。这小子真够哥们儿的,我请他照顾我的妻小,他怎么就忘记了呢?

      阎王爷不给我时间,派鬼来拽我了,李书成奋不顾身地来到我身边,他说:“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我推他,推不动。我左脚已经跨进阴间,右脚还在阳间;李书成正要迈进阴间的门槛,阴间的小鬼有力地把他推到了阳间那边。李书成声嘶力竭地喊:“他是我的老板,我们是一个酿酒系统的,他能进,我为什么不能进?”李书成开酒厂都成精了,闯阴间都不忘高喊酿酒。小鬼轻蔑地说:“鸡巴和蛋还是一个系统呢,鸡巴能进,蛋不能进。”这是我半步留在人间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很污秽。

      我跟着阴间的小鬼走向通道的深处,很快我们来到一个岔路口,有路牌说明,向右通向阴府,向左通向地狱……一边是府,一边是狱,我死了以后才开始怕死,愚钝啊愚钝!我的腿都软了,跪倒下去。领路的小鬼见状,只用他的两个手指轻轻地拎一下我的衣领,我又站了起来。前面站着一个小鬼,手中拿着册子。带路的小鬼对这一小鬼说:“我把这个阴魂带来了。他阳间的名字叫冥子怀。”那小鬼翻开册子查阅,他说:“名字坏,心不坏,阳间没曾包二奶,疼爱妻儿护工友,阴府上座受款待。”我们于是走到右边的那条路。

      我赞扬带路的小鬼力大无比,他告诉我是因为我已经变得象纸一样轻,他还告诉我,我现在想飘就能飘,想飞就能飞,这就是灵与肉的区别。我于是用意念让我的身体飘,它真飘了起来。小鬼说:“下来,下来,以后有的是时间飘。”我听话地落地,又跟在他的身后行走。

      我们一边走,带路的小鬼一边和我聊天,他说:“你老兄有福气,走到了右边。左边的路拥挤不堪,这些年进来的鬼魂多数在那边,他们都干了欺诈,淫乱,甚至逼出人命的事,所以要去地狱,那里有铁链烈火等待着他们,那边都是嚎叫的声音。”我问:“我为什么不能去天堂呢?”小鬼说:“你一定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到死的时候都没有真心忏悔。”我想,那还用说吗,我让李书成做过许多假账,因为地方上的苛捐杂税名目繁多,不做假,我的酒厂就无法生存。

      我们终于到达目的的,那里有温柔的火烛照明,有不错的床,还有浴盆,盆里有温泉。有床就行,青少年时汗流浃背地应付考试,最后高考落榜;青壮年时为了出人头地,追美女,干事业,没有时间休息;现在,我可以好好休息了。人那么怕死干什么?这里不是挺好的,何必去天堂?

      在那里久住了的阴魂,好像能看到我的思维,他们回答我:“在这里久了,有时会寂寞的,天堂里永远快乐。”我抬头看着这些阴魂们,他们都很安静,其中我还认出了几位曾经的名人,我上前与他们说话:“啊,我认识你们,从小就是看着你们的高大形像长大的。”他们说:“我们在这里的阴魂是角色的魂,不是演员的魂。”我兴奋地说:“那么,你们就是革命故事中真正的英雄啦?”他们点头。我想:英雄怎么也没有进天堂呢?他们又看出我的思维了,他们回答我:“我们没能进入天堂,是因为我们有这样那样的错误,死前没有忏悔。”

      我问杨白劳:“你做错什么了?你穷得叮当响,大过年的,只能买根红头绳。”他说:“我是自杀的,天堂不收自杀的人,说什么也要为了亲人活下去啊。”我又问焦裕禄:“你为什么在这呢?”他说:“我一心为兰考县的人民,操碎了心,唯独没有去爱护我的妻子和孩子。”他看上去有些后悔,继续说道:“不关心自己的家人,而一心去关心别人,有点沽名钓誉啊……”

      他们都问我做错过什么?我不以为然地说:“我做过假帐……”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们就扑上来,差点没有把我掐窒息过去。他们口里喊着:“我们用鲜血换来的新中国,被你这等见钱眼开的畜生侵蚀……”杨子荣把众人推开,说道:“你们干什么?大错小错都是错,不要只盯着别人的错。”于是大家低头思过……

      洪常青关切地问我:“现在穷人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吗?他们还被繁重的苦役压弯了腰吗?”我揉搓着被掐疼的脖子,一边喘息,一边安慰他道:“不啦,现在许多人都下岗了,不用劳动了。”吴琼花泼辣地闪到我面前,急切地问:“姐妹们还受封建婚姻的束缚吗?”我告诉她:“姐妹们思想解放了,有些还当小姐了。”吴琼花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她可能是不懂“小姐”的含义。

      杨白劳颤微微地问:“地主们都被打倒了吗?”我不十分情愿地答道:“一些地主入党了,有的甚至还当上了人大代表呢。”杨白老跺了一下脚,由于动作太激动,他差一点摔一跤。杨子荣还是那样精神,他抖擞地将他那虎皮大衣往他身后一撩,来了个亮相,他的大眼睛闪烁着机智,他抑扬顿锉地问我:“土──匪──都被──剿清了吗?”我更心痛,哽咽地答道:“有些土匪已经改行当了警察……”杨子荣愤怒地挥了挥拳头,字正腔圆地长叹:“急──煞──我──也──!”

      郭建光拨开其它阴魂,就像他当年拨开芦苇丛一样光彩照人,他近前来问:“鬼子们都赶走了吗?”我说:“世界大同了,鬼子们又都被请回来了,阿庆嫂也有洋夫婿啦。”方海珍眯起她那永远警觉的双眼,问:“港口的阶级敌人都挖出来了吗?”我说:“没有阶级了,大腕小蜜亲如一家。”方海珍嘟哝着:“大碗──小米──?”我正要向她解释词汇的更新换代,李玉和嗡声嗡气地问我:“密电码保住了吗?”我说:“没有人要密电码了,现在只要发财经。”李铁梅一甩她那条大辫子,甜甜地问:“孙儿们还听奶奶讲革命吗?”我突然愤怒地说:“奶奶的!很多父母把幼儿送到故事班听美国人用英语讲故事,听故事费是每个小儿每小时八十元!”

      焦裕禄驼着背走到我面前,抱着一丝的希望问我:“俺们兰考人民现在日子过得怎样了?”我突然有些为他自豪,说:“现在劝果任民(全国人民)都怕俺们贺难任(河南人),要饭的队伍长驱直入,假酒假药风靡全国啊。”焦玉禄听了以后昏了过去。

      大家一时无语。焦裕禄醒过来了,他还惦念着乡亲们:“要告诉还活着的人,不能干缺德事,不然要下地狱的。”可是,我们大家都发愁,从阳间通往阴间的路是单行线──有来无回。

      我突然想,我在阳间有运气,没准在阴府也会有什么发现,我想找出通向阳间的路。我也并不是想炸尸,只是想给我的家人友人报个信,让他们做事对得起良心。我让大家把怎样才能不去地狱的条例都写出来,等我找到了路以后,可以及时送出去。我上下求索,忙出了一身汗……

      “子怀,你怎么了?”这不是爱妻的声音吗?她怎么也来了,我可怜的儿子啊,他竟然成了孤儿,我于是放声大哭起来。有一只手使劲儿推我。

      ……原来是个梦,我醒了,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摸摸我的肝,它不疼。妻子关切地看着我说:“看看你,累成啥样了?!是不是梦见酒厂倒闭了?”我还在哭,我说:“咱们不做坏事,咱们将来不去地狱……呜……呜……呜……”妻子抱住了我,我象个孩子似地在她的怀里呜咽……

  • 视死如归?

    【小品文】视死如归?

    土干

      四年前,我儿子小土豆得了哮喘,犯病时喘不上气,所以要随身携带口腔喷雾器。每晚,这喷雾器就放在他的枕边。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钟,他敲我们卧室的门,我让他进来了,他说:“爸爸妈妈,我害怕。”我说:“你做恶梦了?”他说:“不是,我怕我夜里喘不上气,我又醒不过来,你们也不知道,我不就死了吗?”原来他怕死。我说:“一般来说,你喘不上气,就会醒过来,你出一点声,我们就会听见。你说的事情不会发生的。”小土豆放心地回去睡觉了。

      三年前,去友人陈大哥的家,他爸爸来探亲,正住在他家里。我称他爸爸为陈伯。陈伯幽默,懂英文,他正在读当地报纸的讣告栏目。我说:“讣告栏目挺好看的,有许多发自肺腑的怀念故去的人的诗。”陈伯哼了一声,没理我。我又说:“我还发现讣告栏内都是妻子思念丈夫的诗文,孩子思念父母的诗文,几乎没有丈夫思念妻子的诗文。”陈伯摘下老花镜盯着我看,我意识到我说话太直了。

      陈伯对我笑笑,问:“你是什么意思?”我还真没有深思我那句话的意思,只不过在叙述一种现象,我茫然地看着陈伯。他说:“我来解释你的话。那意思是说女人爱男人胜过男人爱女人,还有一层意思是妻子比丈夫活得长。小土,你还挺会观察的。”

      我总是这样,经常说一些傻话,还让别人赞扬出深刻来,我真没有想到我那句话有这么多层次的涵盖。陈老伯继续道:“还有呢!”我更高兴了,想听听我到底有多伟大。他说:“还说明女人善于抒情,男人善于把握。”我干脆再深挖我更伟大之处:“对,对,女人善于抒发对丈夫的思念,更喜欢抒发其它男人对自己的爱慕,前者感人,后者小器。”陈老伯说:“还有呢!”我心想,我快赶上鲁迅先生了。他继续道:“我在你这个年龄是不看讣告栏的,你现在就读讣告,说明你的心比较老成。”我心想:好嘛,陈伯既夸了我,也夸了他自己。

      陈伯转而嘲笑自己:“现在我78岁了,我天天读讣告,只读那些去世的人的年龄,看到比我小的,我心里就一沉,看到一百岁的,我就很高兴,好象我还有20年时间似的。你读讣告栏目时,一定没有我这种感觉。你才能去欣赏那些诗。”我无语,陈伯在透露他有点怕死。我才不怕死呢,我比陈伯棒,淡然一切!视死如归!

      两年前,我们全家回国探亲,我爸爸看着心爱孙孙小土豆,别提多高兴了。他又伤感地说:“好象我昨天还象小土豆这样淘气贪玩,今天我却是个老头儿了,人生如梦啊。”我想起陈伯,说:“陈伯是教授,文人,常伤感,会怕死。象你这样打过游击的人,应该勇敢些,不怕老,不怕死,死算什么呢?是长眠,永远的休息和归回。”出乎我的意料,爸爸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没有到这个岁数,所以,你说大话。老人、病人都怕死,多数患有绝症的病人愿意花很多钱受罪,配合医生治疗,这就说明问题。”

      半年前,我的爱人带小土豆去学打网球,临出门时嘱咐我吸尘。我喜欢吸尘,看着地上的脏物哗哗地吸进塑料玻璃罩内,很畅快。灰尘越多,我的成就感就越大。吸完尘,身上有些微汗,嘴里发干。我想念妈妈做的肉丝面,决定慰劳我自己,做碗肉丝面吃。

      我拿出猪肉,烧上开水,手中在忙着切猪肉,脑子也不闲着,想着近来发生的事:

      ……小土豆的学校太多事情,为了一场演出,非要家长为孩子准备一条红裤子,谁出的主意?哪个家庭为儿子买红裤子穿?这太难为人了……爱人的同事上星期生产了,婴儿十磅重,居然是自然产,奇迹!中国女人有这本事吗?……英国同事也太牛了,因为前一天没有睡好,就开口请病假。我们是不好意思这样做的,说什么也得编个别的理由啊……

      哎哟!!!

      一刀下去,我指甲没了。

      血涓涓流出。震惊之余是疼痛慢慢袭来。平时有个什么磕碰,都是爱人为我擦拭,我都不知道药品纱布放在什么地方。手越来越疼,心砰砰乱跳,终于找出急救包了。我这才发现,创可贴种类繁多,有治疗灼伤的,有治疗水泡的,有简单防水的,有治疗鸡眼的……,我可不能用错了。这时候,我脑子有些乱了,字母在我眼前跳,我几乎读不懂说明书。终于找出用于破伤的创可贴了,我的血也流了一小滩了,我闻我的手,有血腥味,我用酒精清洗血迹,鲜血又流出了,我赶紧包扎上。

      肉丝面还是要吃的,我小心地在肉丝中找出了我的指甲,然后,我继续切肉,不是肉丝了,是肉块了。有肉就行,我喜欢吃肉。吃完肉丝面,坐在沙发上休息。哎,吃的时候挺高兴,吃完了,疼痛又上来了。

      因为疼,我想到了十指连心,也想到了江姐,更不幸的是想到了白求恩。胳膊断了都能活下来,可是,一个医生的手指破了,竟然断送了性命,原因是他染上了病毒。我是切猪肉时伤了手,那么,我会不会染上口蹄疫病毒呢?我的心沉下去。接着,我的手指越来越疼。

      我的性命会不会断送在这伤指上呢?如果会,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我会永远离开人世,我就是英年早逝。想到这,我挺悲哀,挺害怕。走到花园,看看我种的五颜六色的花圃,还有我最爱的中国竹,苹果树。回到屋内,我看着墙上我的家人的照片,我的爱人,我的儿子,我的父母,还有家中被我们热情粉刷的温暖颜色的墙壁,壁炉上的蜡烛,壁炉内的灰烬还在,这里是我们一家三口围着炉火,在冬季里的晚上聊天,讲故事,玩游戏,看电视的场所,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在不久失去。

      我不停地胡思乱想……

      爱人和小土豆回来了。我举起我的手,露出我的伤,问:“我应不应该去看医生?”小土豆轻松地说:“没事儿,指甲会再长出来的。”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呀。爱人说:“亲爱的, take it easy.”看来是我过虑了。

      入夜,我的手指疼痛难忍,顺着胳膊流向我的肩,我的心,我的腹,我的腿,我的脚。一个手指怎么会连着这么远呢?一定是有烈性的病毒进入了我的体内。全身的痛最后盘旋在我的小腹,清晨,我已经疼得大汗淋淋。我心想,我要去见白求恩大夫去了。

      清晨六点,爱人开车带我去看急诊,我疼得面部表情一定很恐怖。医生都没有走近我,他大笔一挥,就把我打发到医院去了。我心说,我要是个精湛的演员,这医生也一定会把我送医院的。

      来到医院,一位中年医生来查我的身体,我抬起了我的手,他看着包扎说:“这不挺好,创可贴就能解决。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我在腹部画了个疼痛范围,他于是在那里上下拍打,问我哪里疼,我都说不清了,我哪里都疼。医生问我哪里最疼,我哪里知道啊?当他又按下一个部位时,我随便点了点头,问题解决了。医生说:“盲肠炎,要住院。明天后天要复查,确定了以后,马上动手术。”他就像说后天看电影一样轻松。他又接着说:“从现在开始到手术前,不能吃东西,只能喝水。”

      护士每四小时送来止疼片,我开始按要求吃药,后来发现疼痛根本不减轻,于是我把止疼片给藏起来了。

      住院第二天,爱人带着小土豆来看我。土豆的注意力在病房的电视银屏上,他好象丝毫不关心我的病。爱人谈笑风生,讲系里的趣闻,家里的干净,好象这家离了我更好似的。

      住院第三天,护士送来了当天的报纸,我流览标题:“护士失职”

      我赶紧往下读:“王子医院护士失职,手术前给病人注射过量麻醉剂引发病人心脏病而死亡……”绝了,为什么我偏偏这时候读到这样的报导,是命运的安排?预告?什么都可能发生啊。再小的手术也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将为我上麻药的护士会不会失职呢?如果会,我在世上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了。爱人今天晚上来看我,那时手术已经结束了。不行,我要让爱人改变计划,现在来看我。

      我给爱人打电话,爱人解释,那天是个大实验课,所有的工作人员最好不请假,除非不寻常的事情发生。盲肠手术是日常小手术,劝我不必这么紧张,一切会过去的,爱人答应实验课后马上来看我。

      我突然感到一种无助,一只魔手在拉我,说:“来吧,来吧,是时候了。”对死亡的恐惧让我腿发软,让我背出汗,让我头发麻,让我心狂跳。我好像是用全身的力气大喊:

      “那时,我就死了!”
      “我亲爱的干,你真幽默风趣,到这会儿了,还开玩笑。好好回床上去休息吧,我这上百学生正忙着呢,不便跟你多说话。”爱人挂了电话。

      我别提多失望了。平时开玩笑太多了,正经的时候,反而没人相信了。也许因为这幽默,将让我失去和爱人的最后一次见面。生活中有种种的后悔,所以世上才有那篇篇的遗憾,引发众多读者行行的眼泪。我如果死在手术台上,我也就加入到这庞大的遗憾的群体中去了。

      一会儿,我平静了,往好处想。我若真死了,爱人会后悔没来看我,会想念我更久,会为我流更多的眼泪,兴许会为我写本书呢……这难说啊,现在谁都可以码字。

      就算我还有一天的时间,我现在该干什么呢?我什么也干不了。我摸摸肚子,它不太疼了。听说盲肠炎很疼,最后会变得不疼,不疼的时候就是晚期了,无药可救了。我走到楼下,看看医院的花园,远处骑自行车的人,来往的公共汽车。人们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我却要永远的休息了。仰头看着蓝天白云,深吸一下新鲜空气。明天这个时候,也许我就一动不动了,没有感觉,没有命脉了。也许我会孤独的死去,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因为死亡来得太突然。

      我现在不觉得疼,我的头脑又这样清晰,听说死之前都不觉得疼,是一种接近极乐平安的境界。我生了半天气,这会儿平安了。这是不是回光反照呢?我在医院的院子内走了一会儿,有点虚脱的感觉,趁着我还能动,我应该马上回到病房。我躺到了床上,前几天疼得我没有睡好觉,现在,我就要长眠了,我不知不觉的进入到半睡眠状态。

      我被推醒,医生又来复查了,他问我吃没吃止疼片,我说吃了。我临死还在骗。他又问我肚子疼不疼,我无力而安祥地说不再疼了。他又开始按我的盲肠部位,真的一点不疼,完了,完了。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我的表情,我毫无痛苦、十分镇静地回视他。他突然用他的四指向我的腹部猛力地插下去,我觉得我的皮肉要开裂,我的胯骨要翻出。我呻吟了两声,医生微笑着问我:“疼了吧?”我心想:健康的人也经不住这样地按呀。我只是点头。他说:“你的盲肠没有问题,你可以出院了。”

      乌拉!哇塞!万岁!再见,失职的护士!吻您,我的上帝!

      我从床上跳起,吓坏了旁边的病人,医生哈哈笑着走开,去看别的病人。护士轻盈地走来,给我一张住院单:“你只需在这签个字,出院手续就办理完了。”这护士长得就象她的言语一样温柔。

      我签了字,拿上我的洗漱包,快步离开病房。我没有坐电梯,而是跳着探戈一路下楼,冲出医院大门,飞向公共汽车站。我刚跳上汽车,它就启动了,好象司机在专门等我。十分钟后到站,司机给了我一个绅士的微笑。我谢了司机,跳下车,向我的家奔去。我感受到司机对我的友好,一定是我脸上的明媚感动了他,他却不知道我的兴奋来自于我的心的复活与我的命的再生。

      我向我的家奔去。我的家,我的家,它是我的城堡,我的世外桃源,我的安全的窝。我突然发觉到我的顽强,三天之内只喝自来水,没吃任何东西,还能跑得这样快。两分钟后,我已经到了家门口。爱人在上班,儿子在上学。我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想我妈妈的肉丝面……

  • 圣诞祝福

    【小品文】 圣诞祝福

    土 干

    我与H君是至交,我们在中学是朋友。他自信开朗,十九岁就交女友了,他现在的妻子就是他的初恋。我们后来在同一城市的不同大学读书,由于学习忙,很少见面,但还是互相通信,我们互相吹捧对方的文笔和书法,因为,我们都写得一手好字,让同龄人羡慕不已。

    后来,H君结婚了,有孩子了,我们的信件就少了。再后来,H君去了美国,我去了英国。我们只有在圣诞前夕才给对方写信。在异国它乡读到H君优美的文笔,看到他那挺拔的字体,别提让我多享受了。

    美国领导着世界新潮流,H君受美国文化的影响,不给我写信了,他开始给我写伊妹儿。我看不到他的手迹了,也看不到他的中文了,感到非常遗憾。美国引领H君,H君引领我,我也用伊妹儿做为交流工具了。我们互相写很多很短的伊妹儿,然后,毫无情感地把读过的伊妹儿删除。

    几年过去了,我竟然再也找不到友情的痕迹,我们的伊妹儿也越来越少,最后少到只在圣诞前夕才收到H君的伊妹儿。又过几年,我只在圣诞前夕收到H君的一句祝福: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加上标点才31个符号。

    H君在美国也不容易,换了好几个工作,加上他的开朗,他交了很多的朋友,他的伊妹儿信箱的名单一年比一年长。2000年时,他同时给31个伊妹儿地址发祝福。我算了一下,每人平均得到一个字母的祝福。2004年,他的伊妹儿地址数量增加到132个,我得到了0.2348个符号的祝福。

    更不幸的是,那段时间我总犯错误,我想回复H君一个祝福,我告诫我自己:千万按“Reply”,千万不要按“Reply to all”。邮件发出,我舒了一口气。两天后,我收到了成百的各类祝福:

    I don't think I know you. Anyway, merrry Christmas to you too.

    Who are you?

    I think that you made a mistake.

    我知道我实际上按了“Reply to all”。

    网络自动信息通知我邮箱超载。我知道是我错误地将圣诞祝福送给了131个我不认识的人,而收件人中,有人犯了和我类似的错误,所以,我收到了更多的不知名的朋友的祝福。这些人中自然有很多中国人,我还收到如下的祝福:

    “老土,你是谁?别套磁!”

    今年圣诞前夕,我收到H君发给206个人的祝福,我控制鼠标器的手就没敢动……

  • 伊甸文摘 (2,3,4,5,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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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色旗

    土干:三色旗

    海,伸延到天边,犹如我的惆怅,无限的绝望。我们终于分手了。

    在那个令人向往的大学时代,我认识了他。他是那样的出众,无论是查资料,讨论,还有他的待人接物都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我故意不看他,那是我的策略。他终于向我发起进攻,当我点头接受他的爱时,他幸福的表情留在了我的心底。

    毕业后,我想出国。他说只要我出国,他就跟着我出国。我忙于考托福,填表格,申请奖学金,这事长达三年之久,终于成功了。我幻想着我们在国外比翼双飞,然后衣锦还乡。谁知,那时的他已经沉溺在他的成功事业里。由于他的干练,他很快从一个合资企业的普通职工,上升到部门经理。

    出国那天,在机场送行,他没有了我所期待的热情。到了英国南部这所S大学,我每天都给他越洋电话,他好象没有话说。我终于火了:

    “是不是你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你说哪里去了,我工作忙得要死。”
    “那你就谈你的工作吧。”
    “我不想在电话里说工作,我想休息,润润,下次再说吧,再见。”

    他挂了电话,这是我今生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两星期后,我收到他的信,结束了我们的关系。

    “混蛋!说话不算话,你说过,我出国,你就会跟着我出国,你这个王八蛋,乡下佬,没见过市面的土包子,北京那点繁华就把你沾住了。”我在房间里大骂,放声大哭。有人敲门,我大喊:“都滚开!”然后是小声呜咽。

    我的课题没有进展,导师对我失望,我自己也灰心。我曾经多么出色,现在,所有的这一切都让我颓废发疯,我习惯用中文骂人,别人听不懂,我还能发泄。但痛哭和咒骂都不能减轻我的痛苦,我穿上了艳红的比基尼,跑到海边。

    英国的海很冷,这是春末,没有人游泳,偶尔有几个散步的人。我泡在海水里,想让冰冷的海把我冻麻木,从肌扶一直麻木到我的心,最后,让我失去直觉,期望汹涌的波浪把我冲到海的彼岸,让一位不相识的人发现我的尸体。

    天是灰色的,海也变灰了,我的泳装变成了暗红色,岸边没有一个人。那是个落潮的傍晚,海浪没有把我卷入海的中央,海浪退去,我落浅在沙滩上。趴在海岸,感觉着寒冷和心的疼痛,眼睛散视着周围的灰色。

    突然,我眼前一亮,一个红黄绿三色球慢慢向我漂移,在暗灰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鲜艳。我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是一个人,他的头发染成了三色旗。他终于漂移到我的面前。垂死的我,丧失了理智,竟然直愣愣地盯着他。意识到我的非礼,我扭过头,不再去盯着他。他从我身边走过时,吹了声口哨,我的心在痛苦,我要发泄,我用中文大骂:“臭流氓!”
    听了我的骂,他微笑地转过身,喃喃地说:“抽溜莽?好听,尤其是溜莽。我就是溜莽。”

    奇怪,我笑出声了。我仔细地看着他的三色头发──中间的头发染成了黄色,左边的头发染成红色,右边的头发染成了绿色。他既然不在乎我的尖叫,我于是大胆地问他: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教授。你呢?”他知道我在注意他的头发,笑了。
    “我是孔子第75代孙女。”
    “我今天真幸运,遇到孔子的后裔了。”他睁大眼睛。
    “嘿嘿……”我干笑了两声。
    “这么冷,你很勇敢,来游泳。好身材,是学生吗?”

    一句话,问到了我的疼处,我大喊:“滚蛋!”

    他愣一下,起身,走开了,在离我有三十步远处,他坐下来,面向着海。

    我从海滩上站起,走回宿舍,继续哭泣,自我封闭了两天。

    当初欢天喜地地出来留洋,亲友们那一双双羡慕的眼神就在昨天,我前途似锦。可是,结局是失恋,还有即将缀学。我的研究没有进展,如果一年级的研究报告不过关,我就得不到奖学金,就要离开S大学。

    窗外风雨交加,我突然想到,这样的天气,海上的浪一定汹涌,也许会强行把我卷入深蓝的世界,带我去极乐的天国。我穿上了我平时喜欢的蓝色长裙,跑向海滩。

    浪很大,海岸上,风雨交加。海滩上没有一个人。我欢喜起来,多少天没有这个感觉了。我象海鸥一样飞向浪花……

    “你不要命了!”
    “放开我!”
    “这么大的风浪,你会死的。”
    “走开!再不松开,我喊警察了。”
    “你给我讲讲孔子,再去游泳,行不行?”

    我被人紧紧地从后面抱住,我的挣扎无济于事。当听到最后这句问话,我全身酥软。他放开了我,我坐在沙滩上,仰望着他。三色的头发在云海翻滚的天空衬托着,显示着一种挑战和弦耀;他的脸彷徨单纯,象一个天真的孩子;他的唇微微张开。

    他穿着一件雨衣,脸上挂了几滴雨水。我们对视片刻,他说:“啊,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你。”然后,他右手伸进雨衣内摸索,拿出一本《孔子》,他用雨衣挡住风雨,护着这本书,说:“这么坏的天气,我们还是去三马酒巴喝酒,你给我讲讲孔子。”奇怪得很,我听话地跟着他走向三马,那是个位于海边的酒吧。

    酒吧老板看到我们,愣了一下:“啊,淋湿了,坐到火炉边吧,我这就点起火来。”

    我抿着三色旗递过来的红酒,暖从内心升起。火炉看上去古老,火源却是煤气。火苗的热气正波及至我的腿和脚,我有一种复苏的感觉。

    喝完酒,他送我。我们在我的住处前分手,他邀请我周末和他一起去看电影。我答应了。

    因为这个承诺,我放弃自杀的念头,却感到我堕落了。失去了正派的前男友,马上和一个不知底细的,貌似蓬克的家伙为伍了。

    我回到实验室,继续我那没有希望的实验,测试一个个抗体。老板问我这几天在哪里,我抬起眼,眼圈发热。老板看出异样,不再追问,他躲避着我。到下班时,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如果我给你太多的压力,对不起,放松一下吧,休息两天,再来实验室。”我的眼泪都要滚出来了。

    老板走后,我迟迟不回宿舍,心平气和地往组织切片上加抗体,没有任何思绪。我把切片样品放入冷藏室,给老板留了个纸条,说我明天不来,需要休息。

    我好好地睡了一觉,梦见了三色旗,他忽隐忽现,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那红黄绿的头发在我的梦中飞扬……

    休息一天后,我去上班了,从冷藏室拿出切片,继续下面的操作。今天是周五,三色旗约我看电影呢。我处理好切片,又放入冷藏室,然后回宿舍了。

    晚上,我穿上了一件粉色的长裙,来到约定的电影院前,“三色旗”已经在那里。我们进入影院,他买了爆米花和桔子水,我们坐在咖啡厅里等待电影的开始。

    “你今天看起来很不错啊。”
    我低头不语。
    “我叫保罗。”
    “我叫润润。”
    “怎么拼写?”
    “Run Run。”
    “那是跑跑。”
    “实验室的人都叫我跑跑。”
    “溜莽是什么意思?”
    “流氓是bad boys or bad girls。”我不敢用hooligan(街头恶棍)这个词。
    “太好了,我就是溜莽。”他扬起眉毛。

    我不想问他个人的事,觉得他不正经。

    我不记得我们再说了什么,我们一起看了电影,然后告别。我不爱他,怎么可能呢?他那个样子,哗众取宠。但是,他让我心里感到平衡。

    周六,我没有地方可去,回到实验室,拿出切片,继续最后的步骤,一个小时后,我就可以在显微镜下看结果了。

    天啊,我看到了什么?在细胞神经的末端上显示着绿色萤光,这是我盼望了几个月的结果,它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展现在我面前。整个实验楼只有我一个人,我连分享成功的人都没有。我冲出实验楼,跑到附近的花园小径,我哭了,我太兴奋了。我知道,有了这第一步,一年级的报告有希望了。

    接下去的一周,我的试验进展顺利,老板高兴得直拍我的肩膀。我很想给溜莽打电话,但是,这算什么呢?他凭什么要为我的成功高兴呢?于是我放下电话,开始写一年级年度报告,写得投入时,突然接到溜莽的电话,他约我去吃饭,说他姐姐也同我们一起吃饭,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就算不同他分享成功,一起吃顿饭总是一种庆祝吧。

    我们来到约定的餐馆,溜莽把我介绍给他姐姐──爱琳。那时,我不太懂英国人的习惯,第一次见面,我竟然问爱琳在哪里工作,她说她是女王的秘书,我正喝着饮料,听她这么一说,剧烈咳嗽起来。这要是在中国,绝对保密,哪能随便说出来呢?溜莽拍着我的背说:“别呛着,激动什么?女王好多秘书呢。”我问:“女王可爱可亲吗?”爱琳用了一系列上等词汇夸女王。

    溜莽突然说:“跑跑是孔子75代孙女。”“噢── ”爱琳顿时对我肃然起敬。我不好意思了。

    幸亏爱琳谈及溜莽,说他是个和蔼可亲的好男孩,他的心和他的外表一样热情奔放,她说她每次来见溜莽之前,都会问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中饭后,溜莽和我送爱琳去停车场,她开车回伦敦了。当爱琳的车子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后,我狠狠瞪溜莽一眼,说:“我不是孔子75代孙女,那是玩笑,你这样介绍我,让我下不来台。”

    溜莽突然很恼火,说:“你……你……你欺骗!”
    “你才欺骗呢!谁让你说你是教授的?你可以开玩笑,我就不可以? ”
    溜莽嘴唇颤抖,双手在空中挥舞几下,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后退几步,气愤地跑了。
    好好的一顿饭,不欢而散。我伤心地用中文冲他喊:“滚!”我的声音不大。

    我独自走回宿舍,不去想不愉快的事情了,也不想见溜莽了,这个情绪无常的怪人,不要让他影响我的学业。

    又是一个星期五到了,我突然接到溜莽的电话,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跑跑,你好吗?”
    “挺好。”我漫不经心地说,心想,控制你这个屁孩儿,我小菜一碟儿。
    “那天是我不好,我应该想到你也许在开玩笑。”
    “我以后不敢开玩笑了,你的玩笑也很大啊。”
    “我没开玩笑,我真的是教授,在心理学系。”
    “……”我说不出话,两腿发软,瘫坐在椅子上。
    “哈罗,哈罗,你怎么了?是我不好,不象个教授。”
    “……”
    “跑跑,你别吓我,你好吗?”
    “……”

    电话筒突然象烫山芋,我把它扔到电话机座上了,双手蒙住了我的脸,羞愧难当,无地自容。那天,我下午四点就急忙回宿舍,想消化溜莽是教授这一事实。路过T超市,我想买饮料,我进去,走向饮料货架。我眼前,三色旗在飘,冤家路窄。

    “跑跑,见到你真高兴。走,我们去喝咖啡。”
    “教授,我真对不起你。”没有退缩的余地,我低头道歉。

    我们来到T超市楼上的咖啡厅,我说我要为他买咖啡,表示我诚心的道歉,因为我欺骗了他。他高兴地接受了,一脸的喜悦和顽皮:

    “跑跑,那天我跑开,你在我身后喊‘滚’,是什么意思?”
    “……”我蒙住脸,心狂跳,这家伙简直是记忆惊人!
    “那是骂我吧?”
    “是get out的意思。”
    “哈哈,这滚和跑也差不多,滚开和跑开,都是离开。”
    “嘿嘿,你真有趣。”
    “别叫跑了,叫滚,怎么样?”
    “……”做孽啊,我自讨苦吃。
    “我不是开玩笑,我真喜欢这个滚,以后,我叫你滚滚,你叫我溜莽,让我们一起坏吧。”

    我笑,并点头。一个滚不好,两个滚挺气派的。杜甫的诗《登高》中不是有“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句子吗?我高兴起来。

    从此,他叫我滚滚。我们若即若离,时有争执,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关系。我不能追求他,那样显得我势力眼,我还记得我曾经对他的蔑视。如今知道他是教授了,我就去爱他吗?他会笑话我的。

    有一天,他又来了电话,说他买了个小古董柜子,请我去他家鉴赏那是日本货还是中国货,我不见得能分辨出来,但是我很高兴去他家。

    那天很不巧,我刚进他的家门,就有一位访客,是个世界儿童慈善机构的成员,她来动员我们资助贫困儿童。我是学生,奖学金已经让我囊中羞涩,我因此没有作声。溜莽迅速填写了申请表,里面有他的账号,该慈善组织将可以从他的银行账号中直接扣款──每月18英镑。我问这个组织是否资助英国儿童,她说该组织只资助第三世界儿童。我没说话,觉得英国人虚伪,英国境内这么多无家可归的儿童不去管,却去管天边的事情。

    溜莽可能想早点打发慈善机构的人,才匆忙填表格。想到这里,我不安。那人走后,我们一起看溜莽买的小柜子。我不能肯定那柜子是中国货,上面有雕刻,人物形象好象是日本女子。我很快扫视一下他的屋内,我注意到他家没有电视机,但他说读报能知道更多的新闻。

    “你是教授,怎么天天能在街上海边闲逛,象没有工作一样。”
    “我在休年假,讲师以上的职工每七年有一个年假,年假期间,我在德国做研究9个月,回到英国,还有三个月的假。”
    “你怎么这么年轻就是教授了呢?”
    “我23岁博士毕业,做了两年博士后,就当讲师了,五年后,破格升教授了,我当教授才两年。”

    我暗中计算,他现在是32岁。

    后来,我向我的老板提及保罗(溜莽),老板告诉我,保罗是S大学最年轻的教授,聪明绝顶,曾经是我老板的学生,他本科主修生物医学,博士攻读的是心理学。

    尽管我的实验有进展,但是,一年级的报告还需要更多数据补充。学习的压力让我情绪很不稳定。溜莽请过我几次,我都回绝了。

    有一次,我又回绝他了,他突然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头发染得鲜艳吗?”
    “为什么?”这是我想问而不敢问的问题,他首先提出了。
    “我妈妈有抑郁症,对我心情有影响,我用染发来刺激我,让我兴奋,忘掉烦恼。”
    “真起作用吗?”
    “这是最方便,最便宜,最刺激的一种方式,它给我很多灵感和新鲜感。”
    “嘿,我也想染发,可是不会染。”
    “你来我家,我给你染发。”

    就这样,我也成为三色旗了。染发果真对我产生了不同反响的变化,一种莫明其妙的力量让我精力充沛。我在镜子前第一次看到我的红黄绿的头发时,笑弯了腰,开心极了。他也笑。我俩欢喜地上街了。街上的人对我们的回头率是300%,每人回头看我们三次。我们不笑,神情自若,好像天下人都是三色旗,我们不是另类。

    我第二天上班时,老板看我一眼,哈哈哈大笑起来,说:“不仅要有保罗(溜莽)的头发,还要有他的才干啊。”

    这话份量很大,奇怪是我不感到沉重,内心轻快得象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又一个周末,我如约来到溜莽的家,他兴奋地说慈善机构给他写信了,他资助的对象是一个中国福建农村的小女孩,八岁,叫丹丹。说完,他拿出了照片,然后去厨房烧咖啡。

    照片中,小丹丹手背在身后,双腿并拢,嘴唇试图闭上,但是欢笑的眼睛露出童真,她在照相机面前想忍住笑,结果这个可爱的形像被镜头抓住。我突然有一种感动,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拿着照片,走进洗手间,插上门,让眼泪尽情地流出。丹丹是我的同胞,犹如我的小妹妹,溜莽将要帮助她……

    我擦干眼泪,回到客厅。溜莽说:

    “怎么了?不高兴了,哭了?”
    “高兴,是高兴的眼泪,丹丹真可爱。”
    溜莽慈爱地看着丹丹,让我感动极了。我说:“真是个美丽的小女孩。”我的眼睛又湿润了。

    溜莽把我按到椅子上,他坐在了我的对面喃喃地说:

    “滚滚,我要告诉你,我妈妈有忧郁症,她在我十六岁那年自杀了,她自杀前的表情,我忘不了,那么绝望。”他顿了顿,继续道:“当我第一次在海边见到你,你的表情让我想起我妈妈,所以,我坐在海边监视你。后来几天,我都在海边等着你……”

    我惊得无言以对。

    “开始,是怕你出意外,后来是喜欢你。可是,我不敢决定。你太任性,You are difficult and you are impossible.(你让人难于接近,你让人无法对付。)。”他的眼睛湿润了,“我多少次不想再见到你了,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给你打电话,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真是奇怪……”

    他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停顿下来。一段沉静,他继续:

    “今天,看到你这么喜欢丹丹,我真高兴。让我们一起来关心丹丹,她会给我写信,我也给她写信,你来翻译。”
    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和溜莽就是从这里起步的,十二年了,我们还在一起……

  • Portrai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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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治疗(3)

    治疗(下)

      卡丽虽然离开了我,但是我并没有强迫她交出我家的钥匙。我探亲回到英国,一进家门,就看见了桌子上的钥匙,还有卡丽的字条:

    方农:
      算到你明天回家,我来最后一次打扫这个家,我对不起你。这是钥匙,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给我来电话。这个信封里有我对你的歉意。
      希望你今后一切均好。
      卡丽

      我打开信封,是卡丽父母写给我的一张两千五百英镑的支票,弥补我修房子的费用。还有一张亨利退给我的一千五百英镑的支票,那是修房子的劳务费,说明他不要我的钱。这么说,这次离婚我净赚四千英镑。我给卡丽打电话,是亨利接的电话,他说卡丽上班去了,她刚在旅游代办处找到了工作。我谢了亨利的慷慨,他说以后我需要他帮助的话,给他打电话。

      以后我的生活方便了,打离婚时有免费律师,烧房子时有免费装修师。我是越来越无忧无虑了。生活真是充满了未知数,我以为我得到了,我却失去;我以为我失去,我却得到;我以为我会挺住,我却垮下;我以为我会疯狂,我却镇静。我环视我的家,以前,我和夏琳共同管理这个家,然后是卡丽帮助我管理这个家,今后,我要自己管理这个家。

      我发现我的家一尘不染,哪怕是窗台的角落,浴室的旮旯,书架的高处都没有灰尘。这不可能是卡丽突击出来的,而是她每天清扫整理的结果。我的花园更是整齐协调,也是卡丽精心护理的结果。卡丽喜欢艺术,她把麦穗,羽毛,几个木框一摆,就是我家的一个景点。我现在的这个家非常雅致,我想保留住这个特色。

      我也想到夏琳。夏琳没有工作时,焦虑地找工作,有了工作后,又忙于工作。闲暇时间只愿坐下看书,我拿起抹布清除窗台上的灰尘时,她才跑来抢我手中的家务,她擦完窗台,就会把抹布放下,她不知道书架,床头也应该擦一下。夏琳就是这么个人。美丽而不勤劳细腻,温柔而不安心理家。

      从中国回来后,我就去上班了。老板幽默地对我说:“你这次表现很好。”我们都知道他在说什么。非常奇怪,我一点不觉得孤独,我按时下班,回到只有我一个人的家,我非常享受这份安宁,我可以静静地听音乐长达两个小时之久,我十分投入地读我感兴趣的书。当然我要为自己做饭吃。卡丽给我留下几本烹调书,我发现做西餐一点不难,就象做试验一样。做了一个月的西餐以后,我向中餐进军。

      我做饭就象我工作时一样认真科学,这大概应该算生活情趣了吧。比如,准备饺子皮的过程就要十分精确。300克面粉,加160毫升水,揉成面团,醒面十分钟,再用中等力度揉面4分钟,能达到最佳面筋力度。揉3分钟,面筋力度还没有完全形成,揉5分钟,形成的面筋力度反而被破坏一些。用高档面粉或廉价面粉,面粉和水的比例,以及揉面时间都是不一样的。这是我在做烹调时发现的秘密之一,做饭做到这样细致,大概算生活情趣了吧。

      一个人独居的弊病是不能做太多的饭菜种类,一个人吃不完,吃剩下的又不新鲜,因此,我去参加聚餐。我总是带去两三盘我的手艺。在聚餐中,我还从别人那里学来口授的新技术。中国人和西方人的聚餐我都参加,有一次,一位中餐馆的老板娘问我的糖醋鱼丸是怎么做出来的,她说那菜好吃极了。这件事让我激动了好几天,比获得博士学位还令我振奋。

      我每星期去学院吃一顿饭,顺便参加一些讲座和其它的音乐会、派对什么的,时间过得很充实愉快。学院里有几个大陆和台湾来的学生,因为我的烹调手艺在中国学生们中小有名气,他们都愿意和我攀谈。偶尔,他们来到我面前讨教一些对付老板,如何学习,怎样才能顺利获得学位的经验。我从来说不出什么。他们说我老奸巨猾,想看着他们失败。我说他们不给我面子,十分尖刻,怎能讨得老板的满意。我并不是拿一把,我真说不上来什么经验。我觉得能否拿下学位在于每个人的天赋和命运,我们谁都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那些成功人士周游全国,讲一些自己的成功历史,真是笑话。他们把命运赐给他们的礼物当做自己努力挣来的报酬。他们不感激命运,却沉醉于所谓的自我奋斗中。

      时间过得飞快,我独自生活了一年。我自己都说不清我想不想再结婚,我也适应了独自生活的环境,我甚至怀疑我能否再接受另一个人进入我的生活。这些想法很模糊,几乎不影响我的情绪,我奇怪我的平静。大概电击疗法真的损害了控制我情感欲望的神经了。

      在一次学院的晚餐后,我们坐在一起喝咖啡,一名台湾女学生刘晓翠毕业了,她马上要回台湾了,大家在欢送她,她也在一一请人留下通讯地址。这种事常发生,我们都习以为常了。晓翠来到我面前说:“方农,留下伊妹儿地址把。”我于是写下我的地址。她又说:“希望你能来台湾观光。”我说:“我恐怕申请不到签证。”她笑了笑,把头扭开了。她的女友们笑话她说:“哎哟,晓翠好激动噢,舍不得离开剑桥啦。”晓翠没有转过头,她的手在她脸上抚擦了一下,我觉得她好象是在擦眼泪。

      晓翠终于转过身,坐在她原来坐的沙发上,她的脸因激动而微红。有人继续上前为晓翠留地址,我又和别人聊了一会儿天。晓翠说她要整理行装,后天就告别剑桥回台湾了,她向大家鞠躬,然后,离开了。

      我看到窗外的月色十分明亮,趁着聊天中断的时机,离开了大厅,走到花园里。学院的花园被园丁们修剪得整整齐齐,园中花色深浅相映,高矮有秩,就是在月下都能表现出花园的和谐。熏衣草(Lavender)吐露着清香,几棵洁白的百合( lily)点亮了花圃,各色的凤仙花(Impatiens)和烟草花(Nicotiana )争相齐放,舒适地躺卧在花圃的边缘,覆盖了每一寸土地。攀延月季爬满了一扇栅栏。

      我坐在花园中的木椅上,听着夏夜的静,是那么的静,除了远处公路上的汽车奔驰的声音,连昆虫的叫声都听不到。在国内的夜晚散步时,到处都是蛙唱蝉鸣,还有蟋蟀敲边鼓,连猫也不安静。有个说法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居住在英国后,觉得这句话不完整,应该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虫兽”。英国的猫、虫都不常叫,更不大叫,就象英国人一样安静。人可以受教育,动物可以受驯养,可是,花园里的昆虫的安静就找不出理由了,归到水土的原因最贴切。

      我坐的木椅旁有棵树,挡住了月光。我穿了一件暗绿色的衬衣,一条黑色牛仔裤,一双黑色旅游鞋。我的脸可能是最亮的地方了。在这静的花园里,没有人能看到我,我却能看到花园里的动静。我全身的暗色几乎使我融入了花园的夜色,我继续听花园里的静,那真是一种境界。静得仿佛能听到地下昆虫的对话。

      在离我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颗松柏,直径大概有两米。我忽然能听见那后面有脚步声,我盯着那松柏看。盯了好久,终于有一个人影从树后面走出,是个女的,因为她穿着裙子。她在那里徘徊,我静静地盯着她,也许她有心事,也许她正在忧郁,我想看看她想干什么。

      她却慢慢向我走来,走到离我二十多米远的时候,我听到她问:“那里有人吗?”是晓翠的声音。我怕吓着她,赶紧小声说:“是我,方农。”她站在原地不动了。我觉得她很怪异,如果我走开,她会太尴尬,如果我继续坐在这里,会太无礼。我于是站起走近她。

      那天的月亮实在明亮,把月夜下的人儿照得柔和清晰。当我走到离她还有两米远的距离时,我能看到她眼里的晶莹。她象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我说:“哟,怎么啦?真舍不得剑桥吗?”她摇头,眼里的泪竟然扑簌簌地落下来了。我赶紧掏出手绢递给她。她用手绢捂住脸,擦净了眼泪,把手绢还给了我。我有点感觉出了什么,又觉得我在自做多情,可是,我的心跳突然加快,就像我当初在月下向夏琳求婚一样,我惊喜地发现,我情感的神经还是存在的。

      我走近晓翠,手搭在她的肩上,我能感到她的身体在抖动。晓翠又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小声说:“我反正要回台湾了,也该说出我心里的话,我喜欢你。”我当时从头到脚都通上了电流,一种惊喜和惊奇。我把她拉进了我的怀里。她在我怀中激动地颤抖。琼瑶培养了几代的纯情痴情淑女,今天落进我怀中一位……

      我突然觉得不太妥,松开了晓翠,她也不好意思了。我们一起坐到了那把木椅上,双方无语。晓翠还在试泪,我又把我的手绢递给她,她好像特别珍惜那手绢,我有点后悔,怕她理解为手绢是定情物。她用手绢擦干眼泪,把手绢还给了我,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缓慢地说:“刚才的事,一切都是那么突然,我还不确切我的行为,希望你不要以为我在占便宜。给我时间好好想想。”晓翠轻轻点头。

      我又说:“时间不早了,你应该收拾行李。我明天后天要到伦敦开会,不能来送你,希望你一路顺风。我们以后可以伊妹儿联系。”晓翠又点点头,她先站了起来,操着嗲嗲的台湾国语说:“不好意思,耽误你回家了,明天要去伦敦开会,那么,早点回去吧。那个会,你要不要发言啊?”我说:“发言都准备好了,不在乎这几分钟。”说着,我也站起来。她轻轻说:“那你走好。”她还略微鞠了一小躬。我于是转身向学院外走去,到了门口,我回头,还能看见晓翠的身影在月光下,十分朦胧。

      晓翠住在学院里,宿舍就在这个花园里的一座美丽的十九世纪风格的红砖房子里,这房子的特点是拥有拱形的白色的窗户,它们使整个房子像童话里的道具。我曾经在这房子里住过,那时,我和夏琳住在一间为结婚的学生预备的双人房间内。现在,夏琳离开我了,又翩翩地走来一位晓翠。

      回到家,我无论如何不能入睡。有一年多没有拥抱女人了,我并没有欲望。有时想想这种状态让我庆幸又让我悲哀。我一直怀疑我的情感神经永远地被杀死了。和卡丽相处时,我很感激她对我的关心,我也想好好照顾她,但从来没有像在大学时代的那种激情。我甚至更多的时候是想一个人呆着,看电视,看书,看报。卡丽也抱怨过我的“孤僻”,但是,抱怨归抱怨,她总是默默地坐在我身旁,搂着我的腰。我一定让卡丽很失望,我也许会让晓翠失望。今晚的兴奋不仅是拥抱了晓翠,更是为了那久违的“电流”感觉──我的情感神经还存在!

      我对晓翠不熟悉,但也不陌生。我努力回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晓翠的。想起来了,是两年前,我正闹忧郁时,老板拉我到学院吃中饭。

      老板是该学院的院士,院士每年有三百顿免费餐,老板有家室,不常来学院吃饭,但他也不想把这些免费餐浪费了,他就邀请课题组的人来帮助他吃。自从我和夏琳离婚后,老板更是有意拉我到学院吃中饭。

      有一次,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吃完中饭,老板突然提到,下午两点,摄影师到学院来给大家照合影。当学院的人搬椅子搭架子时,我们大家都在一旁聊天,等待摄影师的安排。几个台湾学生在一边拿着自己的相机互相拍照。他们看到了我,邀请我与他们合影。我那时情绪低落,别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会说No,也不会说Yes。

      两星期后,又是午饭时间,这帮台湾学生欢欢喜喜地一起看印出的合影。几个女生尖声地说:“啊,啊,方农好帅噢,做研究可惜了,真该去当影星。”这话要是在以前,我心里准得意,可是,在当时,我却觉得命运在捉弄我,“帅”多少钱一斤呀?对女生的起哄,我没有做答。这时,旁边有一个声音悄悄地说:“嗨,忧郁王子。”

      我当时已经开始看心理医生了,医生保护病人隐私,我认为只有我,老板和医生知道我得了忧郁症,我不认为别人知道我的“内幕”。我瞥了一眼说话的人,她样子瘦小,眼睛细长,皮肤苍白,相貌一般,但是,她的衣着和头发都精心打理过,像多数台湾年轻女子一样清纯整洁柔美。她的“忧郁王子”的评语,让我心里一热──她看出我忧郁了,我因此去学院的学生橱窗中寻她的名字──刘晓翠。这名字实在不好听。

      自那以后,我也有意无意地注意过晓翠,她比其它女生要安静些。我们的眼光很少相碰,可能是那时候我不想和别人打招呼,所以躲避所有人。

      我和晓翠的感情有前途吗?这是不得不问的问题,她要回台湾去了,我绝对不会去台湾工作,我已经不是为感情而感情的岁数了,何况我离过两次婚,这次要谨慎。中国和大陆的关系时好时坏,如果坏起来,我们住台湾住大陆都不妥,我国内的家人怎么办?生活真给我出难题,晓翠为什么来自台湾,而不是来自马来西亚或新加坡?我是否要把这些顾虑告诉晓翠,她看上去挺浪漫,这么实在的“算计”是不是太扫兴了?我将如何表达我的顾虑呢?

      凌晨四点,我才似睡非睡地迷糊了一小觉。

      接着两天,我在伦敦开会。开会期间,我和老板与伯明翰大学的学者讨论着我们将来的合作,如何申请下个阶段的研究经费,还有什么数据需要补充来支持我们的合作申请,所有这些占居了我的大脑。晓翠的事好像变得简单了──如果她要回台湾,我们就没有必要走在一起了。

      四天后,我接到晓翠打来的电话,我问:“你已经到台北了吗?”她咯咯笑了,说:“我还在剑桥啊,住在朋友家。”女人真利索啊,我简直张口结舌。
      
      “你怎么不说话呢?”她终于问了。
      “这两天你都干了什么啊?”我还尚未摆脱惊异状态。
      “我把机票退了。”
      “有这么容易吗?”
      “退机票还是容易的,签证嘛,我的签证还有一个月,我再去延长就行了。”

      我发觉我在冒汗。

      “今晚有空吗?”
      “有。”这是安排见面啊,我不会拒绝的,我想了解她。

      我们约好晚八点在Fort St. George 见面,那是个座落在剑河边上的酒巴,离晓翠的住处很近。我计划早点去,不要让晓翠等我。

      微风拂面的傍晚,别提多舒服了,我放慢了脚步,沿着剑河慢行,心情很放松。剑河里的青年男女幽幽地撑着船,一个小男生在向一个小女生炫耀撑竿技术,他左一下,右一下,姿势甚是优美,不想,他突然失去平衡,掉到了河里。撑竿砸在他的背上,他呛了口水,在水里扑腾着,行人和他的朋友们都在焦急地看着他的狼狈样子,有人已经跳下水去救他,还没有等这些人游近那小男生,他就自己抓住船梆。船上和岸上的人又都笑起来,我有一种深深地感动。

      世上离异分手的情侣婚侣多得是,大多数人都能从痛苦中拔出,有些人甚至几个星期以后就开始新的生活,我算是少数中的少数,竟然得了忧郁症,几乎走向绝境。我的懦弱让我难于对家人启齿,难于面对我以前的朋友,大家一定在看我的笑话。现在,我恢复了,可以轻松地笑了,可以平静地读书了,可以悠闲地散步了。这在一般人来讲是多么容易的事,对我来说,这些却是多么难得,我珍惜这些失而复得的东西,不想再失去它们。我希望我能像那个落进河里的小男生一样,将失落变成一段人生插曲。

      多么美好的晚上,夕阳正在变浓,天边泛起粉红,河边河上的人们都披上一层暖色,像一幅英国水彩画。我走得更慢。当我再看手表时,都快八点了,我要是不跑几步,就会迟到了。我于是小跑起来。

      还没有跑到酒巴,我就远远看见晓翠在门口站着,看着我笑。我跑到她面前,她羞涩地低下头。我以前好像听一位台湾男生抱怨过,说台湾女生难伺候,约会时故意晚点,拿架子。我看看手表,八点差一分,说明晓翠提前到达了。“她真好。”我在想。

      看我气喘吁吁,她小声说:“多热的天,不用跑啊,又不是赶飞机,我多等会儿不要紧的。”我不好意思让她等我,于是,自我辩护地说:“我好像没有迟到吧,现在才八点。”她微笑着说:“那就更不应该跑了。不过,你的跑步姿势很矫健啊。”她的话让我想起我的中学大学时代,我曾是个运动健将呢,才过去十几年,我的过去对我已经是那么陌生了。

      英国的八月,晚上八点天还是亮着。人们可以坐在酒巴外面的木椅上喝酒聊天,看河中撑船的人。我不记得我和晓翠谈了些什么,只记住那是个美丽的傍晚,空气,垂柳,水波,人们的低语,一切都是平和的。

      我们后来常一起去看电影,我也跟她去台湾学生的聚会。晓翠找到了一个两年的研究课题,我们平安地相处着。我不谈我的过去,她也不问。她发现我经常沉默不语,我自己就没有意识到。我有时对我们的谈话内容不太感兴趣,出于礼貌,我应付她。这并不说明晓翠乏味,我对任何谈话都会很快失去兴趣。这是我后来意识到的,晓翠先发现了我的这一弱点。

      有一次,我做饭时,来了情绪和勇气,说:“你看,我这么怪癖,老犯愣,没办法了。怎么办呢?”她说:“这算什么怪癖呢,不要说了,挺好的。会做饭,就已经很稀奇啦。”

      知道晓翠好,我还是小心翼翼地透露了我的忧郁症,她惊异地看着我,我继续:“我已经有两年没有吃药了,基本正常。阴雨绵绵的气候会让我感到压抑,犯脾气,但我不打人,只是不想说话。我很在乎生活的安定和规律。”她更惊讶,看样子,她一点不知道我的底细。

      她睁大眼睛,好奇地问:“怎么治疗忧郁症呢?”我简单地讲我的病情发展,药物治疗,然后是电击疗法。

      “电击?”她惊奇地问。
      “是啊。”
      “怎么电击呢?”
      “就像受电刑一样,让全身颤抖……”

      我还没说完,她已经笑岔了气,跑到洗手间去了。我自己留在厨房哭笑不得。我和卡丽同病相怜,我每次提到电击疗法,她就会温情地搂住我,我也搂住她,我们互相怀恋在那个痛苦相识的日子。这晓翠却如此反应,看样子,不身临其境,就不能懂得一桩事情的内涵。

      晓翠终于从洗手间出来,她还在擦眼泪,是笑出的眼泪。她说:“实在抱歉,不好意思,不该笑,不该笑啊。”她又笑起来,我只有给她递上纸巾,心里气得慌。她忍住笑,说:“我只是想像你坐在电椅里……哈……哈……哈……”看着她失控的样子,我竟然也跟着笑起来,笑出了声……

      天啊,我的笑声,我自己久违的笑声!我有几年没有笑出声了。我被我自己的笑声感动,浑身轻松。我过去搂住了晓翠,说:噢,我的快乐天使,请你搬到这里来吧……

      一个月后,晓翠搬进了我家。我和晓翠相处极其舒服,晓翠说我是个好人。她后来还坦白,那天夜晚,想到再也见不到我了,她很难过,因此来到花园散步,她走到花园的最暗处,想象着我在那里,她要与我告别,不想,我真的在黑暗里……这是缘份。

      和晓翠相处,唯一令我不满的是晓翠要求我为她提女人包,北京爷们无论如何做不得这种事。我不明白那么小的女人包,为什么还要男人拿着,实在是一种臭架子。有一次逛街时,晓翠要上厕所,让我帮她拿她的绣花包,我坚持不帮这个忙,并建议她把那绣花包挂在临近的树上,我在树旁边看守,她气得脸通红,说大陆的男人没有情谊。我后来还是妥协了,我告诉她,我在台湾境内一定帮助她提包,在台湾境外,请她饶了我。她也让步了。

      在我的生命里,夏琳让我尝到了死去活来的去爱,卡丽让我体会到了窒息的被爱,威尔的进攻让我迷失,亨利的偷情让我解脱。他们终于把我百炼成钢了。在我最合格的时候,晓翠坐享其成。

      和晓翠相识八个月后,我们决定结婚。我们想在家人面前结婚,那么只有去台湾或者大陆。我先申请了去台湾的签证,被拒签。然后晓翠申请大陆签证,她被准签了。我开玩笑地说:“台湾小家子气。”她安慰我说:“不要委屈嘛。”

      我带着晓翠回国了,爸爸笑着看着我们。妈妈说:“哟,这台湾人还挺象日本人的,总爱鞠躬。”姐姐更厉害,说:“农儿,这回老实了吧,找个善良的。”姐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不知道我的忧郁症和治疗情况,如果知道了,她会落泪的。

      我还想过,我这回是不是又在为他人做嫁呢?晓翠让我感到温馨,我下决心再为别人培训一名好妻子,这是最后一次吧。事实上,晓翠想做个永远的留级生,不从我这里毕业,永远与我相守。我们相敬如宾。和晓翠在一起的日子,我想起我和夏琳、和卡丽相处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我生活里好象缺少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是互相的默契,互相的平等,互相的空间。

      婚后不到一年,晓翠生下了我们的女儿珍珍。小珍珍的一努嘴,一眨眼,手足的一举一动都能引起我们的欢笑,那种乐趣是用语言难以形容的。在我休父亲产假(Paternity leave),照顾她们母女的两周内,我写下了我的故事,想把它做为珍珍十三岁的生日礼物。我要告诉她,生活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经历,跌入低谷而又能走出低谷的人,才能看见更宝贵的人生价值。我现在就看见了,就是你──我亲爱的女儿,新生的婴儿──我的小珍珍。

      我与珍珍一起出生,开始了我新的生命,我们将一同成长。

      望着窗外,院内粉红色的樱花还在盛开,它们比往年更美丽……

  • 治疗(2)

    治疗(中)

      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先给我测试生理指标,结果表明,我的消化系统(digestive system),铁离子指标(iron deficiency)都是正常的,我的头晕心慌只能是来自忧郁。女心理医生先是引导我把我的“委屈”说出来。她说我可以把她想像成夏琳,或把她当做一堵墙。但是,她不是夏琳,也不是墙,她实实在在是另一个人,我不想把我内心深处的苦处说给另外的人。沉默是我的特色和神秘,是我曾经的魅力所在,今天却变成医治我忧郁的难点。我是她唯一的有心理障碍的中国病人,她格外精心地治疗我,观察我。她如何开导,我都不说我的伤痛,我最多只说:“她离开我了,是我不曾想到的。”

      心理医生与我对话,她分析:“你爱你的妻子远远胜过你的妻子爱你。”这我知道。医生还给我开了一系列抑制忧郁的药物,Tricyclics 使我嘴唇干裂,甚至视觉模糊;MAOI 使我手发抖,皮肤微起红疹。最后的药物是Lofepramine,我倒是能适应它了,可是,我总想睡觉,药效一过,可怕的感觉马上回来。

      再后来,我的老板跟我说话时,他常常要重复两遍,我才能明白。当然,一旦明白,我就不会误解老板的话。我心里感激老板对我的耐心和容忍。我意识到我已经非常不正常了。医生又找我谈,她说:“你的抑郁都快十五个月了,好象没有多大进展,这样下去,你会丧失工作能力的,现在,我们还可以试试另一种治疗方法,这要问你愿意不愿意?”我问什么方法,她答:“电击疗法(Electronic convulsive treatment)。”我说:“好,我试试。我希望电流大些,把我击死,我就解脱了。”

      电击疗法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有病人在治疗中被电死的。只有无望的病人才用这种方法。当她说出这种疗法的时候,我心里十分同意她的建议,因为我知道,我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我有可能被电死,但是如果我不尝试新的治疗方法,我也一定会被忧郁杀死,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接受电击疗法。理疗师给我讲解了电击过程,我要先被麻醉,再受电击。我说我不用麻药,不就是二十秒钟吗?

      我被固定在床上,我的头上也固定了两个电极,由于没有用麻药,理疗师决定先用小剂量电流一安培击我。他说只要我准备好了,他就可以击我了。我稍做准备,向他示意。他按了电钮,一个大的罩子向我压下来,很快,我的眼前有蓝色的闪光和不舒服的噪音,一股火流进入到我的头部,然后发散到全身,我失控地颤抖起来。虽然我被牢牢地固定在床上,我的身体还是抖得象筛糠,那剧痛撕裂我的大脑皮层,燃烧到我的肩和胸部及至全身,好象要将我烧成灰烬,我心中的隐痛也随之毁灭。这是两种疼痛的征战,我希望肉体的疼痛最终战胜我心灵的伤痛。剧痛使我昏过去了。

      理疗完后,我很虚弱,但心情好多了。我必须在医院的床上休息三十分钟,才能回实验室继续上班。这是不打麻药的好处,打麻药的病人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行走。这种理疗是两星期一个疗程。每隔一天,我要去接受一次电击理疗。老板也支持我,不给我很多的工作压力。我有时很盼着理疗的日子,所以,我常常去得比预约的时间早,我会在候诊室等待理疗员叫我。

      在我几次的等候中,候诊室内总有一位英国年轻女子坐在那里,时间长了,我们会说个Hello。我突然想,这么个女子也接受电击理疗吗?她受了什么刺激呢?那女子可能看出我的疑问,她主动自我介绍说她叫卡丽,她还问我叫什么,在剑桥做什么?我做了自我介绍,她好象很仰慕我。

      在这个世界,我们都有各种经历,很多经历是类似的。比如,恋爱失败,坠入情网,上当受骗。可是,我和她有罕见的受电击的经历,于是,我和卡丽谈起了受电击的感觉。她问我被多大的电流击打,我说一安培,她自豪地说她被两安培的电流击打。我说我不用麻药,她于是又仰慕起我来。她说刚受完电击后,她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时感觉最好。我说刚受完电击后,我不知道我是婴儿还是老头儿。她又说我了不起,因为至少我还知道我自己是个男的。我还说电击让我的脖子有些疼,她说她也是,然后她竟然温柔地揉揉我的脖子,我也趁机揉揉她的脖子,她的皮肤很细腻。
      
      卡丽总是比我先进理疗室,等到我理疗完毕,她还在休息,因为她用了麻药。有一次,我做完理疗出来,见她在等候室,她说她提前出来是想见我,想和我喝咖啡。反正我的老板对我宽容,我也不用急急地回去工作,我就答应了。我刚做完理疗,很弱,只能照顾我自己走路,卡丽用了麻药,身体还不太自如,所以,护士扶着卡丽去楼下的咖啡厅,我在后面跟着。护士离开时反复强调,卡丽一定要在咖啡厅逗留半小时以上,才能离开医院。

      喝咖啡的时候,卡丽讲了她的过去。她读艺术史,后来她有了男朋友,但是,她老是酗酒,有两次,她喝醉了,倒在学院的花园里,深夜十二点的时候,被巡逻的保安发现,被抬回宿舍。她的男友终于离开了她,她受不了,放弃了学业,去了一个旅游公司当导游,随旅游大巴在欧洲范围内导游。除了英语,她会说意大利语,法语和一点德语。再后来,还是因为她酗酒,她被公司辞掉。她无所事事,喝得更厉害,她想戒酒,所以来看心理医生。

      在她讲故事的时候,我才发现她长得很美丽。她的上唇上部正中间有个整洁的小沟,下唇中间有个明显的柔和的竖沟,让她的唇形成一朵粉粉的润泽的初放的小花朵。我的抑郁把我孤立于自我悲哀中,以至于我都没有发现我周围存在着的美丽。她的眼睛湛蓝清澈闪着青春的光芒,她的鼻子细而巧,鼻梁有微微的曲线,烘托了整个脸的温柔。她的身体更有风韵,胸前饱满的山峦突出着她青春的曲线。如果说夏琳具有少女轻盈的柔姿,而卡丽则具有成熟女人的妩媚。

      谈话中,我们发现我们的理疗都快结束了,她问,理疗完后,我们是不是能继续来往。我说我们都有忧郁症,不能太亲密,但是,我可以和她偶尔喝咖啡,这没有问题。她显得非常高兴。我们以后又继续喝了好几次咖啡,她甚至还请我看电影。她抱怨我冷淡,我说我不想欺骗她,她问我她哪里不好,我说我很担心她酗酒,我有忧郁症,不仅帮不了她,我们将一起下沉。

      我们都属于严重的忧郁病人,在我们上一次的电击疗程快结束时,医生说我们还需要第二个疗程,两个疗程之间,要有一个月的间歇。让医生奇怪的是,一个月的间歇以后,我们都不用再做电击理疗了。好象是我们互相治疗着对方,我们很高兴。

      卡丽请我去她的家,说她要为我戒酒。我去了她的住处,那儿不象个酒徒之家,是个满干净的三室一厅的居所,一个卧室住一个学生。我问租金是多少,她笑着对我说她是房东。她后来解释,她爸爸是牙医,她妈妈是诊所医生,她家境很好。因为她考上剑桥,她父母为她高兴,所以,专门为她在剑桥市买了这个三居室,让她把多余的两间出租。没有想到,她的学业半途而废。

      家长们都对孩子的将来寄予厚望,很少有人想到一个学生在剑桥所受到的压力。优秀的人才来到剑桥,在这里成功,在这里栽倒。在栽倒的学生们中,有中国学生,也有其它国家的学生,更有英国本土的学生。一些从前是出类拔萃的学生,在这里不能出人头地了,就失落了,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我的研究让我在剑桥站住脚,我的婚姻让我在这里栽倒。卡丽也是在这里栽倒的。我想着这些,却没说出来。我和卡丽随便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动物和天气。我们喝茶聊天后,我就离开了。回家后,我突然很想她,我给她打了电话,说我想她,她让我第二天再去她家。我又去了,这次,我留宿了……

      从此,我经常住在她的家,她为我做饭,为我熨衣服,我注意到,在和她住了这么久的时间内,她真没有喝酒。我为了她,也不敢买酒,生怕引起她的旧病复发。有一个周末,她父母来了,她妈妈拥抱了我,这在英国不多见,她爸爸十分动情地对我说他很感激我,因为我,他们的女儿就象变了一个人。我这才明白她刻骨铭心地爱我。我也发现,我在关心她,这种关心牵扯了我的精力,以至于我很少去想夏琳。我好象正常了。由于事情巧合在一起,我真不知道是电击治好了我的忧郁,还是卡丽对我的关心治好了我的忧郁。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能让卡丽戒了酒,也是一个喜悦。

      卡丽谈到了结婚,我无法拒绝她的情义和美丽,我同意结婚。卡丽虽然戒酒了,她属于易冲动的人,喜欢做什么事,马上就去做,她想马上结婚。为此,她的爸爸不得不离开他正在参加的一个牙医年会,而来参加我们的结婚登记仪式。我们把卡丽的房子出租,住到了我的居所。结婚的那天,我们早上九点半登记,接着,我们尽情欢畅了整个下午和晚上。

      卡丽对我们的婚姻反应极其热烈,她连睡觉都搂着我,让我喘不上气,我借口去上厕所,来喘息休息一下,回到被窝,又被她搂住。我只有在她进入梦乡的时候,才能把她的手臂挪开,然后睡去。她熟睡的样子都在微笑,我想我从前和夏琳生活在一起时,也一定是这样的憨态。

      后来,我真的有点受不了她的爱了。她为我做饭,洗衣,收拾家,把家管理得井井有条,这让我无话可说。可是,她也会突然出现在我工作的地方,要与我一起喝茶,她说她思念我。我在家和同胞打电话时,她要求我说英文,我只好把说了一半的中文用英文接着说,搞得电话那一头的同胞说我假洋鬼子,和鬼妹结婚了,就忘记祖宗了。

      这些都好办,不就得个骂名吗。难的是我往中国打电话,跟我爸爸妈妈聊天时,她也要求我说英文,我说我爸爸妈妈不说英语,她没有办法,监督我长话短说。我觉得我应该跟她好好谈谈。

      她说出了她的担心:中国上个世纪初不是一夫一妻制,中国本世纪初流行包二奶,她怀疑我。我真说不清我自己啦。她是学艺术史的,对其它历史也感兴趣。我悄悄上网查她的网页历史,全都是有关中国的报导和评论,有些西方人极力渲染中国的黑暗面,别说卡丽看了害怕,我读了也触目惊心。

      网上的文字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可是,卡丽就不明这个理。我洗不清我自己,我说:“我的工资就这么多,我养一个妻子都吃力,能养得起第二个吗?”这下坏了,她说我有养二奶的动机,只是没有条件,我这么年轻就这么能干,将来一定有更多的钱,我也一定会走包二奶的这条路。我解释道:“我要是包二奶的人,我能为我的前妻得忧郁症吗?”这下又坏了,她说我还思念我的前妻,她因此还扇了我一个嘴巴。我把她搂在我怀里,吻她,抚摸她,她才安静下来。这种波动重复了三次。

      有一天,我上班时,老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小声对我说:“请你去一下系接待室。去之前,尽快把你手中的工作交待安排一下。”我来到接待室,两名警察在那里等我。秘书小姐见我进来了,就主动出去了,只剩我和警察。警察简单地告诉我:“你的妻子卡丽今天在家中放火,被我们拘留了。你们的家被火烧坏一小部份,不严重。卡丽被我们拘留。你是想先回家,还是先去看卡丽?”我先是迷茫,后是十分镇静,镇静得我都不相信我自己。我说:“我当然先去看卡丽。”警察开车把我带到警察局,然后带我去拘留处。我还没有接近班房,就听见卡丽声嘶力竭的喊声。

      女警察在门外向内张望,卡丽好像在门内用脚乱踢门,发出失控的喊声,其中一句话说:“方农是一只中国猪。”她在说我。女警察告诉我:“你如果觉得不妥,不用见卡丽,你不用逼着自己做一件危险的事情。”我说我还是想见她。女警察很小心地打开了门,做出准备帮助我制服卡丽的姿态。卡丽一见我站在门口,停止了歇斯底里,我张开双臂等待她,她真的投入了我的怀抱。

      在见卡丽之前,警察告诉我,他们之所以拘留卡丽,是应邻居的要求。卡丽的精神不正常,放火烧自己的家,影响邻居的安全。卡丽在我怀里哭泣,我让她尽情地哭,我这样做是想到她治愈了我的忧郁症。我终于说:“我从实验室来,还没有回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家里怎么会失火。”她告诉我她翻出了我从前和夏琳的合影,她妒火中烧,失控了。我这才想起,我藏有上百张与夏琳的合影。卡丽一直在料理着我们的家,我很放心她,我丢失的文献,她都能及时帮助我找到,我很久没有翻看我的旧照片了。原来她对我了如指掌。

      警察也对卡丽的变化吃惊,卡丽在我面前就象一只安静的小猫。我说卡丽是因为我不在家而做出了错事,她受了惊吓,我希望把她带回家,有我在,她不会做失控的事情的。卡丽充满希望地看着警察,她的表情格外正常,我也等待着。警察说他们要讨论一下,我必须在等候室等待,卡丽必须继续留在拘留室等待。我告诫卡丽我们必须听警察的,不然,我们肯定不能一起回家。她很听话。我们等了一小时,卡丽被释放了。我们离开警察局时,卡丽甚至还对警察温柔地笑了笑,说:“谢谢,再见。”警察们的表情都很迷茫。

      警察要送我们回家,我谢绝了。我们坐出租车回家,我一直拉着卡丽的手。终于到家了,可能是我太敏感,我觉得邻居们都躲在他们的窗户后面监视我们。我开了门,映入我眼前的是一片狼藉,起居室的地毯烧了一米见方的大洞,地毯下面的木板也烧了一个不小的洞,窗帘也烧坏了,一堵墙都熏黑了,临墙放置的电视机也碎了。卡丽告诉我,是火舌吞噬电视机时引起了爆炸。要不是消防车来的及时,后果更严重。

      地上还有没有烧完的照片,我问:“这么大的火,怎么还有相片存留?”她说她是一张一张烧的,烧一张骂一句。我弯腰拾起了其中的两张照片,那是十年前我和夏琳的生活照,照片上的我们是何等的年轻俊美,我们的脸上写着的都是动人的故事。别说卡丽嫉妒,我自己看了都嫉妒。往事如烟,不堪回首。如果我有子孙,如果这些照片能传到我子孙的手里,他们一定为他们的爷爷自豪,也许会想象出一个又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甚至会把照片献给一个有影响的博物馆,这些照片也许会成为我子孙的子孙的骄傲。可实际情形是怎样呢?后人总是杜撰前人的美丽,却不知道里面藏有多少辛酸无奈。

      我把照片都拾了起来,拉着卡丽的手来到花园,又拿了火柴和一个铁制的盘子,我当着卡丽的面把剩下的照片都烧了。我要忘记过去,过好今天,把昨天当作我的过去,把过去烧成灰烬,回归土壤,我自己有一天也要回归土壤。婴儿一出母体,就在一天一天地接近死亡。一想到死亡,那些幸福、失落、富有、苦难都变得微不足道了。看我烧照片,卡丽哭了……

      我有两个星期没有上班,在家陪卡丽。我们开始找装修工人来修复我们的家,装修工人开始做修复工作以后,卡丽就让我上班了,她真的变得不那么神经质了,可以说她简直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她对我十分温柔体贴,在我读书时,她会轻轻给我端来茶水,在我疲劳地入睡前,她会吻我,轻轻地拍我,祝我做个好梦,她甚至不搂着我睡觉了,让我很放松,我过得十分舒适,这是我们结婚后过得最美丽的一段日子。我们的家很快被修复了。

      有一天,我上班时发现我把一个重要的CD盘忘在家中了,我中午吃饭时回家去取它。我用钥匙打开门,上二楼,去卧室,我们的卧室是卧室兼书房。我推开门,看见卡丽和为我们修复房屋的工人亨利在我们的床上,他们一丝不挂。我进大门时的动作太轻,当听到我上楼的脚步声时,他们已经来不及了,我把他们堵了个正着。

      太奇怪了,我镇静之极,可以说除了吃惊,没有一点怒气。我突然明白卡丽为什么不搂着我睡觉了。我关上卧室的门,下楼到起居室,坐在沙发上,想我该怎么办。我站起身,出门,站在了大门口,看着门前的花园发呆,这花园让卡丽收拾得十分和谐整洁。一会儿,亨利出来了,他恐惧地看了我一眼,我让开身,让他从我身旁走过。亨利与我擦肩而过时,小声说:“对不起。”我没做答,十分镇静地看着他。可能是我的反应让他意外,亨利走出我家二十多米远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回到卧室,去找我忘记的CD盘。卡丽还在床上,她不安地看着我,我没有看她,但是,我的余光在注意着她。我什么也没有说,离开了卧室,把门在我身后关上。卡丽终于叫我:“方农,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打开门,看着卡丽的脸,那是一张美丽、内疚、疑惑、请求的脸。我说:“请你今天用心给我做一顿晚饭,要有牛肉和嫩豌豆。”说完,我回实验室上班去了。

      我一丝不苟地做着我的工作,家里发生的事丝毫不影响我,我心里奇怪。也许是电击治疗永远损伤了我的情感区域的神经细胞,也许是经过了“战斗”的洗礼,也许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卡丽。喝茶的时间,我去一个无人的小径上散步,仔细想着我和卡丽的婚姻。

      不能说我不爱卡丽,可是,卡丽的爱让我窒息,我十分想有自己的空间。我和卡丽结婚的这些日子,只有这一个月是最美满的,就是从我们开始修复房子的时候。卡丽和亨利一定从一开始就对上眼了,那时卡丽就不追问我的二奶倾向了,那时卡丽才对我温柔了,给我空间了。我婚姻的“美满”原来全是亨利给我带来的。

      不能说我不欣赏卡丽,她比夏琳有创造性,她绝对比夏琳聪明。夏琳喜欢追时髦,卡丽却追求她自己的艺术设想和生活情趣,我其实更欣赏卡丽的聪明和创造性,但是卡丽的奔放却让我难以适应。相比之下,夏琳很矜持安静,很保守拘谨,这也是她跟随威尔而去以后,最让我震惊的,爱能让一个人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

      既然我这么镇静,我就无须为这件事多想,它该由我们三人决定。我觉得我想清楚了。下班后,我迈着从容的步子回家了。卡丽只在客厅与我点头,往日,她会到门口用亲吻来迎接我。卡丽把晚饭做好了,她还为我准备了酒,她却滴酒不沾,这是需要毅力的。

      我们开始安静地吃晚饭,我俩都不说话,我仔细品尝酒的沁香,也感受着卡丽的内疚。一个人犯了错误后的自责表情真是世界上最让人怜爱的表情了,我想好好欣赏欣赏。卡丽终于说话了:“中国人真厉害。”这是我下班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我低声而沉稳地说:“说我们俩,不提别人。”卡丽说:“说我们吧。”

      我这才抬眼问她:“你跟他是不是一个月了?”卡丽听了我的话,脸通红,她突然激动起来,生气地大声说:“你知道,还伪装得挺象,就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很阴险!”我不紧不慢地说:“我没有包二奶,你在搞婚外恋,反倒是我阴险了。”卡丽辩解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你装得象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就是虚伪。你今天中午就是故意回家来堵我们的。要不然,你怎么会这么镇静呢?”我细嚼着嫩豌豆,咽下,又喝了一口酒,说:“你和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今天下午才想明白,我之所以这么镇静,大概是电击治疗粉碎了我的冲动脑神经。”提起电击治疗,卡丽伤心了,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搂住我,说她对不起我。

      我把头埋在卡丽柔软的怀中说:“你治愈了我的忧郁,我治愈了你的酗酒,可是,你还是经常神经质,这种神经质好象也是因为我是中国人而引起的,我证明不了我自己,我说不清我自己,我是无辜的。”卡丽流出了眼泪,她说她读了那些有关中国的报导,她的心就无法摆脱我会欺骗她的想法,她总是试图说服她自己我是个好人,但是总有另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她内心深处控告我,使她要发疯,尤其是我不在家的时候。

      卡丽重新坐下,我们又是一阵沉默,我终于说:“我想和你继续过下去,但是,如果这种婚姻使你为另一件事情发疯,我还是愿意你另寻幸福。”卡丽十分吃惊地看着我。我继续:“离婚有个条件……”卡丽微微张开了嘴,盯着我,等我说条件。我回视她美丽的脸,认真地说:“你千万不要再酗酒。”卡丽又搂住了我。这回,我也搂紧了她,我们相拥在一起,吻在一起。

      那晚,我们最后一次缠绵,然后就分居了。我这第二次婚姻只持续了四个月。亨利在为他自己将来的家盖房子,他现在住在他的朋友家,他还不能把卡丽接走。因为卡丽与我分居了,卡丽的父母把卡丽的房子给收回了,卡丽也不能回到她自己的住处,所以,我们还在一个屋檐下。以后,亨利常来找卡丽,我们熟了起来。亨利告诉我,卡丽不跟他去酒巴,问我想不想跟他去一次酒巴,他要请客谢我。

      我与亨利去了几次酒巴。有一次,他说:“她是那么地美丽,那么地柔软,那么地有情感,她就是我的全部,我每天都想X她。”他突然停下,盯着我。亨利想要每天对卡丽做的事,正是卡丽每天想要我对她做的事,可是,我做不到。亨利见我不语,又喃喃地说:“对不起,我不该在你面前那样说。”我笑笑说:“没关系。”他说:“嗨,我以前真不了解中国人,很有趣,中国人很开通。”我心想:我整个在给你们培养合格妻子呢。不是吗?我先输送了一个夏琳,现在是卡丽。我又想:我根本不是中国人的代表,现在的国人是性解放的生力军,而我早被远远地甩在了时代的后面,因为,我还是个忠诚于婚姻的人。

      我第一次离婚时,一无所有,这次离婚,有财产分配问题。卡丽的房子在她父母名下,实际上,我和卡丽的共同财产是我这栋两室一厅的居所。为了让我在离婚这件事上有备无患,我打算去咨询一下律师。在一个午休时间,我来到就近的一个律师事务所,女秘书给我安排了一个律师,我需要等二十分钟。在等待的时间,我来到楼下的一个小咖啡店喝咖啡。我盯着窗外,平时真没有时间看这些街景。街上的人有的闲懒说笑,有的匆匆赶路,还有街头演艺的。我最爱看这些街头艺人,我觉得他们很潇洒

  • 治疗(1)

    治疗(上) 

      今年的冬天真长,早春有一次寒流回潮,那时,樱花树(Cherry Plum)已经发芽了,我真担心那场寒流会把小树冻死。现在,春天终于来了,粉红色的樱花已经盛开,冬去春来的春色如同我的心。

      我曾经非常幸福过,我现在也幸福,可是,这两段幸福之间有一段低谷──一个寒冬。

      我二十二岁结婚,当时挺不容易,中国有婚姻法和计划生育制度,不提倡早婚,我之所以能早婚,是因为我堕入情网,我实在想与夏琳结婚,她比我大三岁。我们俩有一方超过二十五岁,就能被批准结婚。

      夏琳美丽,我也英俊。我既有小白脸的英气,也不乏西部牛仔的豪气,更有当今女人所要求的智力,还有如今男人缺少的情谊,我全身心地爱着夏琳。我要带着她去周游世界,过我梦中的生活。夏琳虽然年龄比我大,但是,她不想早生孩子,这怕什么,如今女人四十岁生第一胎都很稳妥,我没有意见。

      我和夏琳是大学同班同学。我高考考砸了,进了一所普通医学院校,夏琳是我们班年龄最大的学生,因为她两次高考落榜,第三次才考上大学。在我们班,夏琳是同学们的大姐姐,我们选她当团支部书记。

      夏琳虽然比我们年龄大,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年龄小的男生爱慕她,因为她漂亮。她有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眼神,小巧的鼻子,和一张圆润的樱桃口。她尖尖的下巴最迷人。

      晚上熄灯后,是我们男宿舍议论夏琳的时候,我发现班长总是沉默,我也不发言。就这相似劲儿,我猜班长爱上夏琳了,其他人能够无顾虑地议论夏琳,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和夏琳没戏。

      入学三个月后,在熄灯后的讨论中又涉及到夏琳,班长突然说:“她不过是个鸟人。”我意识到班长在夏琳那里碰钉子了,是我出击的时候了,我要有策略。

      有一次去食堂打饭,我见到夏琳手中拿了一本小说《傲慢与偏见》,我马上到图书馆借了这本书来看,我要准备好,一旦有机会与夏琳交流,这就是话题。《傲慢与偏见》让我不断地打盹,我顽强地读下去,还背颂了达西给伊丽沙白的信,因为正是那封信,解冻了伊丽莎白对达西的偏见。

      后来,我又看到夏琳在读《安娜卡列琳娜》,我又去借这本书。此书不仅让我瞌睡,还让我迷失,我不能容忍安娜和渥伦斯基的恋情,那老头子丈夫卡列宁竟然没有因安娜的婚外情而揍他。为了接近夏琳,我要读这些书,谈恋爱比拿学位艰难。

      机会终于来了。开春,学校安排学生去义务种树,俩人一组。我被安排和夏琳一组。我挖树坑,夏琳也小打小闹地干一点儿活,我说不用她挖坑,她说她不能什么都不干,我说等一会儿她可以填坑,填坑容易,挖坑难。听了我的话,夏琳笑了,从容镇定地评说:“你这人很逗。”我一时语塞,只有闷头干活,几乎没有跟夏琳再说什么话。休息时间到了,我满头大汗,夏琳给我递来了一杯水,那真是世上最甘甜的水。

      尽管有这杯水,我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始与夏琳交谈。正当我在琢磨如何与夏琳交谈的时候,夏琳却和其它女生聊起天来,我失去了一次机会。不要紧,机会还会有的。

      大学一年级的下半学期,每年一度的校运动会来了,这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我在中学就曾经是短跑第一名,在大学,我觉得我应该能拿个银牌的。运动会的日子,我穿上了红色的跨栏背心,蓝色的运动短裤,露出我宽宽的肩膀、笔直修长健美的腿。在我做准备活动的时候,女子百米赛跑开始了。我们男生都知道夏琳也参加这场比赛,可是,看着她秀雅的样子,她一定是在凑热闹。

      没想到,枪声一响,她象一只小鹿,轻盈地飞离起跑线,白色的跑鞋,上下飞舞,象两只欢快跳跃的小白兔儿,她的秀发像深棕色的绸缎在空中飘扬,她一路领先,竟然第一个冲到了终点!我们班的男生欢声雷动,远远地叫好,女生呼拉拉地围上前去,她简直就是个公主。最绝的是夏琳的表情,不动声色,微笑含蓄。真有她的,她让所有在场的人为之倾倒。

      男生百米赛跑开始了,我平生第一次这么想赢。结果,我只跑了个第三名。我挺灰心的,和第二名就差0 01秒。百米赛跑后,我闷闷不乐。

      运动会的另一项是1500米赛跑。长跑没有预赛,报名的运动员全体上场,等男生跑完第二圈,既800米后,女生开始跑。也就是说,在男生跑第三圈时,女生开始跑第一圈。跑道上将有男女生同时赛跑,好不热闹啊。

      由于百米赛跑没有达到预期的成绩,我一直憋着劲儿在长跑上打翻身仗。果真在1500米赛跑中,我开始领先,而且是遥遥领先。在我开始跑第三圈不久,我听见一声枪响,运动场外欢呼雀跃,那是女子组开始起跑了。我略微侧眼看观众,他们都盯在我的后面,我看不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提醒我自己集中注意力,保持呼吸均匀。

      谁知观众的欢呼一阵高似一阵,我这时也听到了我身后的脚步声。这说明第二名要超过我了。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好家伙!我的心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是夏琳!

      原来,在男生跑第三圈时,很多男运动员已经精疲力尽了,跑步速度比较慢。相比之下,女运动员刚开始跑,有些女生速度还挺快的,目前,女子组跑在第一名的夏琳就已经超过男子组的第三名和第二名了,观众的欢呼是因她而起的,她马上就要追上我了。这是谁安排的呀?!非让男女生同时在运动场跑道上比赛,这不是丢男同志们的脸吗?

      我的呼吸和脚步都乱了,夏琳追上来了,她与我并肩跑着,全场的观众几乎沸腾起来了。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我能和夏琳并肩奔跑。可是,在众目暌暌之下,被女同学击败,太丢人。不行!绝不能让夏琳超过我,一股男子汉的气概带动了我,我找回了拍节,调整了步伐,理顺了呼吸,甩开大步奋勇前进。夏琳被我甩在了后面……

      当我跑到终点时,夏琳已经落后我二十多米了,她也不能长时间的快速奔跑。那次运动会,由于夏琳的近逼,我创造了我自己的1500米长跑记录:1分56秒34的成绩!

      运动会开过之后,学校发现了新的体育苗子,把我们苗子们都招到田径队集训,参加北京市大学生运动会。这样,我和夏琳的接触机会就多了。在北京市大学生运动会上,我拿过铜牌,夏琳拿过银牌。

      在集训休息期间,我有一次问夏琳,她除了喜欢体育,其它业余爱好是什么,她说看小说,我说我也爱看小说,我撒谎了。我第一次看到夏琳眼中的矜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渴望。她问我读什么小说,我说了我最近读过的小说。夏琳看着我,她的目光告诉我,她上钩了。

      我们的恋情就这样开始了,我们交流着对读过的小说的感想,我说我不懂安娜卡列妮娜的行为,夏琳细心地给我解释她的理解,不过是义无反顾地抛弃死去的婚姻,追求真正的爱情。我不跟她理论,只是近距离地欣赏她美丽的下巴,她下巴上有个生动的小酒窝。

      我也帮助她复习期末考试,这回轮到她仰慕我了,我为她提纲挈领,总结学过的医学知识。我发现她喜欢遗传学的DNA理论,一到呼吸链的理论,她就迷失了。她很害怕考呼吸链,我只有给她压题,还真压上了,她很感激我。

      我们的恋情持久稳定地向前发展,当她终于进入我的怀抱以后,我就不太阅读小说了,她有些失望,但表面上不说什么,对我一直挺好的,虽然,她偶尔会生闷气。

      我们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婚礼上,多少□慕的眼光盯着我,盯着我们。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幸运的人,因为夏琳是那样的美丽动人。

      本科毕业后,我读硕士。读完硕士后,我考到剑桥读博士。到剑桥后,日夜思念爱妻,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夏琳办到英国来了。我们一起去参加中国学联举办的派对,总能引来很多□慕的眼光,我也没有觉得我受到威胁,因为,我不比别人差。

      夏琳很快找到了一个大学图书馆助理的工作,她每天很高兴,我们的日子平安而舒心。我毕业了,留在原实验室做研究,我们的日子将会更好。谁知,夏琳却开始冷淡了,先是减少了夫妻生活,后来,她很抑郁。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了真话。

      有位英国小伙子热恋上她了,她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业,做了最好的隐瞒,我一点没有察觉。可能是我太专心于我的博士论文,我真的一点没有察觉。现在想想,我太粗心了。我才意识到这半年以来,夏琳就不跟我争论什么,也不耍脾气,这是明显地没有把心思用在我身上,或者说是不跟我一般见识,我却以为她是成熟温柔了呢。我毕业的日子终于来了,她再也等不及了,向我摊牌了。自从到剑桥后,向她献殷勤的中外俊男很多,问题是她终于堕入情网,不能自拔了,她爱上了一个年青的英国律师威尔。

      我的反应先是晕旋,后是麻木,再后来是心的疼痛。两个热恋的人就象一团火,为了爱,他们不顾周围的舆论、道德和旁人的感觉。就在我还不知该怎样回答夏琳的时候,威尔来到我家。

      威尔来时,是夏琳开的门。从夏琳的吃惊表情上来看,她不知道威尔的来访。当她正要说服威尔离开时,我站在了夏琳身后。

      威尔说:“他就在你身后,早说开的好。”听着威尔说话的口气,我知道他是我的情敌了。我扫了他一眼,真绝啊,威尔长得英俊明亮温和,他穿着浅黄色的衬衫,米色的休闲裤,显得很出众,我在银幕上下就没有见过这么帅气的形像。他拥着夏琳,对我说:“对不起,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是,我爱琳,琳爱我,为了你的学业,她已经把感情压了半年,请你把她给我吧,我会好好地爱护她的。”

      我气懵了,返身去厨房,拿了一个茶杯出来要砸威尔。夏琳见状,用身体挡住了威尔,恐惧地喊着:“方农,别,你还是打死我吧!”看了夏琳的举止,我气得把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毯上,茶杯碎成几块。

      就在我看破碎的茶杯的时候,威尔已经把夏琳推开。我冲上去揍威尔,威尔不躲开。我的拳头狠狠地打在了威尔的脸上,鲜血顿时从他的鼻子和嘴角流出。夏琳哭了。我不记得夏琳哭过,我住了手。威尔用手绢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鲜血和他的镇静给他的英气添加了悲壮的色彩,而我却显得极其狼狈和失败。威尔静静地把夏琳领走了。以后,在我上班的时候,夏琳悄悄回家把她的东西都取走了,也把家中的钥匙放在了桌子上。我根本不想要夏琳交出钥匙,那是我们仅有的关系的象征啊,见了钥匙,我知道这下彻底完了。我真的垮下来了。

      晚上,我不能入睡;早上,我起不来床,恨我因清醒又回到现实中;上班时,我还要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最残酷的是,我还要故作笑脸地去和同事们开玩笑。

      夏琳走了,她一定觉得非常对不起我,她把我们俩近三年的五千余英磅的存款都留给了我。气愤失望让我冲动地去花钱,我花三千英镑买了一辆二手车,换掉了原来的老破车。花三百英镑买了一台音响,四百多英镑一辆自行车跑车和一百英镑一套的很气派的自行车服。

      我做了各种努力来让我重新开始生活。我为自己买时尚的外衣,皮带,皮鞋。我还同英国同事们去郊外看鸟,甚至去了迪斯科舞厅。我加入了当地自行车俱乐部,我们一行穿紧身衣,戴头盔,猫着腰行驶在公路上。

      有一次,我把我心中的火气全用在脚蹬上了,我赶上了所有的人,遥遥领先,没有人能赶上我。后来,我终于被人赶上了──是警察。两个警察开一辆警车把我挤到路边,我心想:“你们管的也太宽了吧,不让我骑快车!”警察礼貌地对我行礼。

      “先生,你非法超车了。”
      “我还真没有听说过,自行车不能超自行车的。”我理直气壮地说。
      “不,不,我们不是在说你超自行车,你超了两辆汽车,你的时速已经超过每小时45英里了(72公里/小时)。”警察的口吻很风趣。

      我真没有意识到我能达到这种速度,我更没有记忆,我超了两辆汽车。就在我和警察说话的时候,同伴们赶上来了,警察问谁是组织者,让他对我严加看管,念我是初犯,这次不予追究。

      我继续用花钱的方法来克服我的抑郁,最花钱的恐怕是买房子了吧,买不起,我总可以捣乱吧。我疯狂地假装要买房子,我打电话给房地产代理商,说我对什么什么房子感兴趣。因为我的行动,使代理商们赚了不少钱,我什么房子都要出一个价,让真正想买房子的人不得不多花一两千英镑才能买下他们所看中的房子。

      我开始时只叫一个价,就无声无息了。后来,不过瘾,我开始往高叫价。买房子的人一般都以一千英镑为一级地往上抬房价,我以五十英镑为一级地往上叫,把房地产代理商气得摸不着头脑,他们让我上抬五百英镑。这时候我什么都不顾忌了,我质问:“谁规定的非要涨五百英镑呢?五十英镑难道就不是钱吗?”房产公司的人没了脾气,我发现他们是商人,为了钱也挺能忍气吞声的。与我相争的对手也气懵了,没见过象我这么不可理喻的人,他们以为我是个瘪三,在那里瞎叫价,索性他们止住了,看我能不能买得下这房子。

      房产代理商通知我:“没有人和你争了,这房子是你的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一下子变成有产阶级了──我将有个两室一厅的小居所。我慌忙去银行申请贷款,这才发现我贷不到足够的款,根本买不起那房子。就是这样,我也不通知房产公司,我能多装一天大款,就多装一天。我和我的老板谈及了这个笑话,老板问我有没有向房产公司回话呢,我说还没有,我要让他们多难受两天。老板又问我真想买那房子吗,我说为什么不呢。老板想了想,为我写了个证明,说他私人公司有我的股票和我的两项专利。他的证明是真实的,我的老板是大学教授,又有自己的科技公司,是我的博士导师,我在读博士期间就有专利了,老板因此给了我一些免费股份。离婚让我忘记了自己的成绩,我怎么就没有想起过它们呢?这两项为我争到了足够的贷款。

      买房子不仅要贷款,还要一部份头金(;Deposit),我把汽车,自行车,音响,电视机都卖了,加上我前几个月的工资剩余和存款合起来有七千多英镑全交到律师手里。英国买房子的最后手续是一手交支票,一手领房屋钥匙。交了巨额支票以后,我的仅存财产就是一只箱子,十几本专业书、字典,一个睡袋和手里的五十英镑现金。这几样东西要帮助我度过接下去的三十天,直到下月发工资的日期为止。

      我提着小箱子就搬家了,搬进了属于我自己的房子。我坐在睡袋上,看着空荡荡的家,没有家俱,没有妻子,我无声地流泪。这下好,钱花尽了,没有收音机可听,没有电视可看,没有汽车可开,没有自行车可骑,我闷死了。我有房子和时间,我到超市买降价食品,不是我抠门儿,用五十英镑度过一个月是需要智慧的,英国政府的救济金标准是每人每星期八十英镑,是我现在的经济状况的六倍还多。

      我买9便士(等于一元人民币)一袋的面包,买最便宜的鸡腿,我根本买不起蔬菜,我还等超市减价的苹果作为维生素的来源。有时,超市的便宜面包卖光了,只剩昂贵的黑面包时,我那天就吃鸡和苹果,喝一天的凉水。等到发工资的那天,我几乎变成了鸡样。当我从银行机器中取出我的工资时,我突然想到,其实,过去的三十天里,我完全可以使用信用卡来付款。

      在一个人不正常的时候,根本想不起平时很容易想到的事情。我的朋友也约我去他们家玩,可是,我不想见任何熟人,我完完全全地封闭了自己。连我的朋友也不努力安慰我了。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一个人来与我商量怎样生活,很小的错误都没有人来指正我。

      我每天都忧郁地度日,新家是我为自己修筑的大棺材,在为自己买了必要的家俱后,我突然连花钱的欲望都没有了。住进新家五个月后,我的存款直线上升,我的房子价值迅速上涨,增值了近一万英镑,可是,没有任何事情能让我兴奋激动起来。

      我一夜一夜地失眠,我一次一次地告诫我自己重新生活,但是,我就是不能摆脱恐惧和孤独的感觉,眼睁睁地看着黑暗,觉得人生没有意思。我还想起了我的好友郭亮。

      郭亮是我中学的同班同学,我们俩当时都是年级重点班里的尖子,我和郭亮总是轮流第一。所不同的是郭亮很有抱负,我很低调安静。虽然我们都帅,可班里的女生更悄丽,我们有心无胆。

      高考时,郭亮不负众望,分数居地区榜首,考进他日思夜想的复旦大学,我却考砸了,进了一所普通的医学院。我们年级的一名佳丽董舒珍考上了北京第二外语学院。在这一年里,我调整我心中的气馁,在学习中发现人体奇妙的构造,逐渐明白,只要有书存在,在哪里都可以学习啊。郭亮大概也满足于他的专业,但是他总是想着董舒珍,他在给我的信中两次提起董,虽然只一语带过,但我猜中那几个字的份量。

      暑假时,我去他家找他玩,他兴奋地告诉我,他约董舒珍去月坛公园见面,她愉快地答应了。他告诉我:“几年了就盼着这一天,如今,我觉得有资格向她倾诉了。”我当时已经和夏琳来往,但是,还没有挑明,我怕夏琳拒绝我,我要看准时机再进攻。我和夏琳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郭亮。相比之下,郭亮对我坦诚得多,与我分享他将要单独会见董舒珍的喜悦,我很为郭亮高兴,也敬佩他的胆量。

      郭亮与董舒珍见面的当天晚上,郭伯母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安慰郭亮。郭伯母从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知道问题严重,马上赶到郭家。郭亮见了我,先是凶神恶煞地喊叫:“都滚开!”然后就安静了,再也没有说什么。

      我从郭亮的笔记本中查到董舒珍的电话号码,我给她去电话。
      
      “董舒珍吗?你好吗?”
      
      “我挺好的。”她幸福地回答我。

      “我听说你和郭亮见面了,其实,我也挺想见老同学的。咱们班还有谁在场啊?”我开玩笑,想引出真相。

      “我和我的男朋友一起去的月坛公园去见郭亮的。”董舒珍银铃般的声音回答。

      听了这话,我都能想象当时的可怕情景。我那时虽然只是医学院一年级的学生,但是,从医学杂志上,我读到过人的神经是多么神秘脆弱,一个摸不着,看不见的念头,就能毁灭一个英雄。我没有向董舒珍怒吼,我很快结束了电话谈话,我不想与她多说一句话。

      我再去看郭亮时,他已经在那里嘿嘿笑,嘴角还有唾液。我告诉郭伯伯郭伯母,郭亮受了刺激,要马上看医生。
      
      从那个晚上,郭亮再没有恢复正常,他缀学了。

      我一直抱着希望,郭亮迟早能恢复到从前的他。半年后,希望破灭,那是我最难过的日子之一,记得我有好几个不眠之夜。我和郭亮从七岁就相识了,他长得特别机灵,老师邻居都喜欢他,他经常给我们同学讲他读过的新知识、新技术。什么航空母舰,什么地对空导弹……我们同学都羡慕他的脑子里能装下这么多东西。他的父母是普通工人,对他们聪慧的儿子充满期望和憧憬。谁知,谁知啊,十八岁,郭亮的生命只光彩了十八年!

      由于郭亮的家庭条件,他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现在,医疗费更贵。他在附近的街道厂叠纸盒,常把纸盒拿回家叠。我上学期间和工作后,每次假期回家时,都去看他,他有时知道我是谁,有时又想不起我是谁。我会和他一起叠纸盒,他会无故地笑,看上去像个孩子,可是,他的年龄在增长,那笑和他的岁数不符合,一看就是病态。我伤心。我甚至疑心:郭亮是不是永远地活在了十八岁?

      这会儿远在英国,陷在失恋的深渊中,我又想起郭亮,体验到了那种船突然被撞沉后,翻到海底的黑暗无援,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魔鬼般的慑服力,它在把我一步步拉向死亡。我甚至看到我也疯了,我中学的同学们在一起议论:“瞧啊,咱们班当年的两个学习尖子,如今都成为废人了。”想到这儿,我怕极了,以至我晚上睡觉时不敢关灯。

      由于睡眠不好,我的阅读速度在下降,和同事讨论课题时,也不能专心。我告诫我自己要振作,但是,每次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我陷得更深,不能自拔。我有时会想到哪种死法痛苦少,也想到我的爸爸妈妈。我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当初来剑桥时,他们是何等地为我自豪。还有我的姐姐,她一直是那样地爱护我。我若用这样的方式走了,他们如何度过以后的岁月。这些我都想过,可是,我还是不能战胜自己。有几次,我感到心慌得厉害,看到的天空都是黑色的。那段时间,笑对于我来说是何等的难。

      有一天,在实验室,我手里拿着氰化钠发呆,我想只要我舔食一点儿这东西,一切就可以马上结束。可能是我盯那化学药剂太专注了,老板站在我的背后,我都没有发觉。老板叫我到他的办公室去谈谈。我们实验室是研究神经的实验室,来做研究的人员很多是心理医生,他们说天天叫喊着要自杀,甚至已经割了手腕的人是不会自杀的,最安静镇定的人才会真正自杀。老板一定看出了我的倾向。

      我跟老板来到他的办公室,他关起门, 斟酌地说:“我不该问你的事,可是我想帮你。”我低下了头,沉静了片刻,终于以极其微弱的声音说:“我想辞职。”说完,大颗的泪珠从我眼里滚落下来。老板问我是否想休个长假,还开导我说:“天下女人多的是,再找一个,就会忘记前面一个。”我也知道这个理,可我咽不下这口气。老板悄悄劝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去了。

  • 网中网

      自从来英国后,一晃十年过去了,我一直在找对象,总也不成功。开始,我还心焦,后来都习惯了。我的朋友萧勇一年前和他的妻子离婚了,他们夫妇吵特别凶,我又觉得我也不是太不幸,至少没有一个母夜叉天天来训斥我。萧勇离婚后好象还胖起来了。看看,结婚有什么好的?

      奇怪的是萧勇态度积极地还想结婚。中国的男士们在国外实在劣势,被洋人比得信心扫地。据说全世界最温顺的女人是日本女人,而最绅士帅气的男人是英国男人,我就是被这帮最帅之男人们包围着,很难赢得女人的心。瞧人家西方男人,双腿修长,臀部倍儿翘,浑身是毛,现在的女人就追求这个;我们东方男人长得象青蛙──皮肤光溜溜的,急得有些前卫俊男们直往胸前抹“生发水”。咱比不过西方壮年人,也不如西方老男人,人家那啤酒肚,都挺得那么有味道,趾高气扬,风“肚”翩翩,让你觉得没有那个大肚子,还少了点儿门面什么的。

      我的博士导师长得象007,我的第一任工作课题老板长得象哈姆雷特,我的现任研究课题老板长得象福尔摩斯。面对这帮人,我抬得起头吗?咱年年提高一点儿学术水平,也潜移默化地染上点绅士的诙谐,期望有朝一日,我的个人生活因着这些因素能有点儿突破。

      萧勇离婚后,重新交女友,惨痛失败,他非常泄气,也更同情我。我都失败十年了。我们原来就有许多共同语言,现在又多了一项──交女友。女人找男人多看有无房子,再看有无好车。我有一栋小居所,萧勇没有。萧勇把房子留给他的前妻了,还每月给他七岁的女儿付赡养费,这赡养费要交到女儿十八岁为止。就这么个负担,不知吓跑了多少姑娘。和萧勇相比,我好象有点优势,我有房子,有辆破车,没有赡养负担。萧勇开玩笑地说,让我们比赛,看谁先结婚。

      我发现当过丈夫的男人比没有当过丈夫的男人勇敢,后来我听说当过丈夫的男人比没有当过丈夫的男人沉着。萧勇的言行是一个正面例子。萧勇为什么还想结婚?说明结婚好。受萧勇的影响,我又积极地生活起来。结果呢?我俩一起失败。萧勇对我说,这样下去不行,要另辟蹊径。还真是了,就象做数学题,一条路走不通,就不要走下去了,要从另一途径推算。

      萧勇开始上网,进入网上聊天室。走上了这条路,我就不能与萧勇同行了,我静观事态发展。萧勇后来向我坦白,他在和二十名女子同时交往,这是极限了,再多他就张冠李戴了,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聊天室的那一头在中国,那边风景独好,都是亮丽倩女,有玉照为证。

      萧勇劝我步他的后尘,我说我想看看那些玉照。萧勇给我看了,倩女们千姿百态,风情万种,就是没有清水出芙蓉类的。萧勇说不是每个女人都有玉照,他已经筛选出十个人,凡是没有玉照者,全部入选,今年回国去“面试”,计划五天内见十个人。

      萧勇回国探亲后,对我说他正在办理探亲手续,邀请他现任妻子来英国与他团聚。一个月以后,我见到了萧勇的第二个妻子刘嘉。刘嘉二十九岁,比萧勇小八岁。怎么形容她呢?她是个非常安静,皮肤略黑,朴实无华的女子。她看起来拘谨,只有站在萧勇的身边,才有安全感。

      萧勇后来告诉我,国内美女如云不说,她们还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今非昔比了。但是,他不敢沾那些女人,选了一位他认为最本分的女子。这是我所知道网恋成功的唯一例子。我说萧勇是幸运的人。他却说:“其实,只要你真实暴露自己,你就会找到真实。网恋的失败不是网络的错误,是因为人们在网上不知不觉地为自己修饰。网络实在是一个途径,让我们认识更多的人。”

      我也终于进入聊天室了。可是,我有堕落感、荒唐感。当然,我不会在网上说我的这些感觉,我却说和某某谈天,让我多高兴。我在欺骗。聊了两个月,我就有经验了,也不觉得网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我发现,网恋有它的好处,就是有文字记录。对方写的东西很耐人寻味,反复地阅读,你就能抓住真正的信息。侦探片里,探警就是反复地审读现场搜寻到的字条,从而得到线索的。

      网上的女子也不都是骗子,文字中透出她们的人生观,个人喜好,甚至生活情趣。有些女子说她们热爱文学书刊,当我打出我的诗作时,对方只说:真是一首好诗啊,你真有才华……。诗好在哪里?全无信息。有时,我会打上一首拙劣的诗,照样是赞扬声,我就知道她不是在拍马屁,就是不懂诗。那么我和她就到此为止了。慢慢地,我的注意力逐渐落到了一个女子,她叫岚。

      岚说她三十五岁,没有考上大学,所以进了工厂。她也没有自己的住房,还和她父母住在一起。更不幸的是她最近下岗了,她打算去做保姆。她喜欢文学和历史,也喜欢写一些东西。她的堂弟是电脑迷,她在用堂弟的电脑上网与我聊天。她的经历让我失望,她的文字让我着迷,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进入大学呢。在国外,五十岁还可以读个正式大学,可是,在国内,三十五岁的女工就要退休下岗。

      我觉得她好象对自己的命运不很难过,她说她和我聊天也不是为了要结婚,只是作为一般的朋友聊聊天,也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因为,就她的生活经历,她好象是没有机会看到西方世界。她对人生的积极态度也感染了我,我的生活比她强多了,我更不应该颓废。

      我对岚的注意是从写作开始的。首先,我喜欢她的文笔,她也对我的文章做了赞扬,还给我纠正了几个词。我倒是没有写错别字,不过,文章换上她所建议的词,就有画龙点睛的效果。我又给她上传了两篇文章,第一篇是我写的,第二篇是我从别处找来的文章,是那种叫好声一片,而我又看不上的那种。我声称这两篇都是我写的。岚说她喜欢第一篇,但她只字不提第二篇。我问:“是不是第二篇写得太好了,让你说不出话来了。”她回答:“我倒希望这篇文章不是出于你的手。要不是你写的,我不会读下去。”看到她的回答,我别提多感动了。

      后来,我们离开了聊天室,改成通伊妹儿了。我越来越喜欢她的文字,字句中透出朴实和理性,也有对人生社会的独到见解之处。我真的觉得我找到知音了。可是,她长得什么样子呢?我怎么问她呢?她既然说是同我交一般的朋友,她肯定不会传上她的照片。看起来这件事还要男的主动。

      我在一次伊妹儿里斟酌字句地说:

      “虽然你想和我做一个一般的朋友,但是,我还是想与你做一个不一般的朋友。我不想让我们的相识只停留在文字上,我先传上我的相片,希望你不要认为我太冒昧。我身高1.73米,三等残废。”

      我传上了我的照片,心中不踏实,怕把岚吓跑了。

      岚回伊妹儿了,说我气质好,她根本不配我。我是洋博士,她是国内下岗女工,天上地上,悬殊太大。我们最好象以往一样,笔谈为佳。我想,天下的女人都扭捏,再说她下岗了,在国内无家无工作,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唯一不想和我进一步发展的理由一定是自卑了。我如果不主动,这件事是不会往前发展的。她文笔这样好,思路这样理智,婚姻大事她更会谨慎从事。

      我回伊妹儿说: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已经对你有好感了,首先,我们有共同语言。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你长什么样子对我也不重要了,你的文字已经征服我了。我能和你通电话吗?”

      岚答应和我通电话,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很兴奋。在伊妹儿中,岚告诉我她家在浙江杭州。为了这次通电话,我做了充分的准备,我设置好了录音,我也仔细选择了要谈的话题,就谈我们以往在聊天室聊的内容,在伊妹儿上写过的情节。这样,我能探听出是别人在替她说话,还是她本人在说话。

      我将电话打到她的家,那一定是浙江的电话,因为区域号码是浙江省的。马上就有一个十分圆润甜美的声音传了过来。我问我可以和岚女士说话吗?对方说她就是。我说我是王仲麒。我的心砰砰地跳,有些语无伦次。岚倒是显得比我沉着,岚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幸亏我手中握有要谈到话题,我一一说起我们的笔谈,她一一符合对答,满舒服的一次声音的交流。放下电话后,我总怀疑对方是雇用来的,她的声音象天音,就象训练有素的播音员。可是,她对我们的文字交流又了如指掌。我把录音放了一遍又一遍,我不相信这样一位咬字清晰,沉着稳重的女性会是下岗女工。看来国内是人才济济了,再有才华的人都无用武之地了。

      我们继续伊妹儿来往,我不时地给她我的近期照片,我想让她对我的外貌有个全面的了解。英国人有个习惯,他们不问你叫什么名字,而是自我介绍,以这样的方式暗示对方介绍自己。我不知道这一方式在中国人中是否行的通。我想通过传送我的照片的方式来感动她,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出示她的玉照呢。我们以后又通过几次电话,她更愿意笔谈,我不强求她,我们继续笔谈。

      在笔谈中,我又冒昧地说我非常喜欢她的文笔,赞赏她的观点,她的文笔平淡流畅简洁,没有辞藻堆积和作秀,也许这是工人阶级的特点,现在社会上就缺乏这种东西。物以稀为贵,所以,我珍惜这份朴实无华。我说她是难能可贵的,我希望有一个像她这样的妻子。

      我发出上面不同寻常的信息后,一连三天没有岚的音讯儿。我也不是特别着急,不行就算了,早说穿,早轻松。我也不想继续当笔友。岚终于回信了,而且她决定要给我传递她的照片了。但是,她给我两天的心理准备,因为她实在不好看。我又兴奋,又紧张。我为此特意走了一趟唐人街,专门看街上所谓不上眼的、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的东方女子。我突然发现,心态平衡以后,其实,世上不存在丑女,只存在愁女。

      到了岚给我传照片的日子,我几乎无心工作,也不敢查伊妹儿。我终于等到了下班回家查我的伊妹儿。我开电脑的时候,手都有些哆嗦,我甚至觉得电脑象个魔鬼,蹂躏践踏我的心。其实,还是我的虚荣在折磨我。我看到了岚的邮件,有个图像的attachment,我迟迟不去点击它。我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又站起来走了一圈,然后去点击那个图像。

      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显示在银屏上,她确实不好看,但也不是目不忍睹。我已经说了,世上没有丑女。上帝真绝了,这样一位容貌平庸的女子,说话象天音,写作也深刻,而且下岗了。我给岚回伊妹儿,我说:“我看了你的照片,还是一句话,你的文字征服了我,其它都无关紧要了。我想和你结婚。”我这样说,是以为她不敢和我结婚,所以,我要主动些,要给她鼓励。我也确实喜欢她的文字。

      岚回伊妹儿说,她读了我的伊妹儿很感动。她还说我这样写是不想让她伤心,是不想得罪她。她还是不同意和我结婚,因为我们的地位太悬殊。给我的印象是:岚只想做我的笔友,不想见面。她比我还怕真正的相识。她越怕,我越不怕了。她的文字让我冲动,我非常想见到她。现在,她的声音我也熟悉了,她的相片我也见到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们继续文字来往,我终于又提出结婚的事。岚没有马上给我回音。我想如果她再不同意和我结婚,我就了断这样的笔友。总是这样的神秘下去,我会疯狂的,不如快刀斩乱麻。我这样想了以后,心里踏实了。不论她怎样回答我,我都可以接受。

      我做了万种的猜测,结局还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岚回伊妹儿了。她说她对不起我,她没有对我说真话,她希望我能原谅她的不诚实。她没有说她怎样不诚实。我做不到无条件地原谅她,我不知道我被欺骗到什么样的程度。我说不出“不论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你”的话。她说她两天后将她的真实面目和她的真实身份告诉我。她这次又给了我两天的心里准备。

      两天啊,两天,就象两年一样漫长。什么是真实面目和真实身份?我整日都在想,以至于我想到更可怕的结局。网络是个罪恶,它能令人迷醉于美好,醒来却发现你在一个最恐怖的谎言中。我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我想到了人妖,恐怕这是最恐怖的。也许她是个老头,也许她是个大娘。可是,是谁在电话里和我说话呢?她会不会是个残疾人?我把所有的恐怖结局都想到了。最后,我迁怒于萧勇。

      我给萧勇打了电话,我本来想骂他:“妈的,我真实地暴露我自己,我遇到真实了吗?我都三十六岁了,我被女人涮的一愣一愣的。”当我听到萧勇的声音时,我却说成:“喂,好久没有见面了,最近怎样?”萧勇马上问到我的网恋进展,我咬住了嘴唇,才没有骂出来。我说:“你近来和太太怎样?”萧勇说:“我们挺好的,刘嘉很能干,现在交了些新朋友,习惯英国的生活了。她在大学的餐厅找到一份工作,每天有机会说英语,还挺高兴的。”我们又说了些别的,我始终没有提到岚的事。我下决心,再大的悲剧,我自己承担着。

      两天过去了,我下班后,坐到了电脑面前,我对电脑说:“来吧,我是怎样度过的这两天,你是见证人,我几乎夜不能寐。我准备好了,看你给我一个怎样的惊恐。”

      我打开了电脑,点击信箱。岚的伊妹儿在那里,还有一张照attachment。我觉得文字比相片少些刺激,我先打开了岚的信。

    仲麒:你好!
      
      与你相识,是我最感动的事。你告诉我你不富有,没有大房子,没有好车。我说我是下岗女工。你不歧视我,我们笔谈了半年之久。这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一段。

      但是,我欺骗了你这样一位真诚待我的人,我对不起你,我感到歉疚。你执意提出结婚,也就是说你想和我见面,我也瞒不住了,我不想让你吃惊,也请你原谅我的谎言。我这样做实在是为了自我保护。
      
      我不是下岗女工,我有工作。我在杭州电视台做节目主持人,我二十八岁。知道这些后,你是否原谅我,是否还想和我结婚呢?

      读完伊妹儿,我迫不及待地去点击照片。一张清纯亮丽的女子跃上银屏,我用手去抚摸她的脸,她的胸,她的腰肢,她的腿。然后,我突然跳了起来。这才是对的,是真实的,她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她的嗓音圆润!她的文笔精彩,她沉着地与我在电话中攀谈,她就是个机智的节目主持人!

      我冲出家门,我不能承受这样的喜悦。幸亏天黑,我可以在街上狂奔,而没有人可以看清楚我是谁。我到酒店买了一箱啤酒,回到家,我一边拆装啤酒罐的包装纸盒,一边泪流满面,那是高兴的眼泪。我喝得名酊大醉。我第二天请了假,没有去上班。

      这消息对我太震动了,我不仅第二天不能上班,我以后的几天都不能上班,我怎么能坐得住呢?我请了两周的假。我自己安排我的试验,只要不影响工作,请假是容易的,老板允了我的申请。我买了回国的机票,办了加急的中国签证。我一刻都不能等待。

      一切安排妥当,我给岚去了电话。我说我是王仲麒,那边却没有答话,但我能听到有人呼吸的声音,又象是缀泣。我问:“你是岚吗?你在听电话吗?”岚的声音在回答:“三天没有你的回音,我以为你不能原谅我的欺骗,我以为我永远失去你了。”听了她的话,我眼睛有些潮:“岚,对不起,我没有给你及时去电话,你的真实让我晕旋,我忘记了给你打电话。我已经买了回国的机票,我明天就上飞机,后天我们就可以见面了。”电话那边已经泣不成声……

      我终于登上了归国的飞机,去见我那梦中的仙女。十小时的飞行让我的心更加飞扬,我同飞机一起腾云驾雾,天上的云海是我行程心绪的真实写照──阳光明媚,风起云涌,洁白无际……

      到了上海浦东国际机场,我走出出口,按照岚的“指示”,我来到咨询处附近等她。我希望看到我的太阳的出现,她一定光彩照人。可是我又不能东张西望,岚一定在暗处观察我,我要保持我的风度和沉稳。我略微低视,头不动眼动,观察过往旅客。

      我还真错了,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美女如云,人人象太阳,我别想找到岚。看着眼前的时髦美人儿们,闻着淡淡的香水气味,我几乎忘记了岚的模样。我掏出了打印好的岚的照片,仔细辨认岚和其他美女们的区别。

      就在我端详岚的照片时,一只纤细的手搭在了我的行李车扶手上。我抬眼看,是岚。她戴着墨镜,我认得她那丰润的唇。她上身穿一件暗绿色夹克,下面是半褪色的牛仔裤。和机场中其它艳丽的装束比起来,她的打扮十分灰暗。就是这样,“灰暗”里面的娇美匀称年轻的身段还是显露了出来。

      我想好了,我不能拥抱她,不能吻她的面颊,最稳妥的方式是吻我自己的手,再把我的手轻轻点在她的手背上。来个真正的英国绅士。岚果真对这一举动满意。她轻声说:“我们走吧。”

      就在我们并肩前行时,我发现有人看我们,我以为岚长的好看,这是回头率。后来,我竟然听到有人说:“丘岚,他是你的阿哥,还是你的男朋友?”又行几步,竟然有个女孩拿着本子让岚签字。我明白了,岚是小明星,被追星族认出来了。我赶紧从上衣口袋取出墨镜戴上,岚从容地向她的崇拜者们微笑。还真有她的,俨然明星派头。

      就在她为人签字时,我自己独自往前走,不留在她身边陪伴她,我走到无人处等她。我这些年身在英国,没有装卫星天线,只上网读中国的大新闻。别说国内的小明星,连大明星我都不熟悉。这回好了,我成了女明星的白马王子了。岚是初升的小星星,所以,我们所受到的干扰不多。大明星们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啊。

      来到停车场,我坐进岚的汽车。岚坐到了驾驶座位上,她纤细的手握着方向盘。我转过头去看她,我们都摘下了墨镜。岚的眼睛美极了,我看到的那张照片根本就没有反映出她的生动。我的心狂跳,说不出话。我把头扭向窗外,以这种姿势来镇定我自己。我看着窗外,说:“我可以吻你的手吗?”岚没有做答,我转回头去看她,她已经又戴上墨镜,谢天谢地!她的唇在微笑,她的右手轻轻抬起,我吻了她的手背。她很沉着,微笑,然后发动了汽车马达。汽车离开了停车场。面对岚的镇静,我陷入沉思:我吻她的手,她这样不以为然,她是美人,也许那只手被多少男人吻过呢,她已经被吻得麻木不仁了。可是,电话中的哭泣实在让我感动,她好象是很在乎我的。

      她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我们随便谈了些轻松话题,涉及到我的旅程,她的作息时间,这两周的安排。她安排我住在她的家。傍晚,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车停在一栋漂亮的小楼前,这是她自己的家。我拿着箱子跟着她往里走,她也帮助我拿了一只小箱子,让我不好意思。

      进了她的家,一位女子迎上前来,我认识她,她就是我在英国时电脑银屏上出现的那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岚介绍说:“这是徐姐。”我说:“徐姐好。”徐姐对我笑,然后去厨房了。岚带我进入了为我准备的房间,非常温馨。她让我自己留在我的房间整理我的行李,然后去厨房找她。

      我把西服衬衫都挂在了衣橱里。我心里非常明白,岚的家比我在英国的家好。那么,将来是我回来,还是她去英国呢?国内对海外留学生的招聘广告中说,国内需要在科技领域中有突出贡献,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的科学家。这两条我都不具备。我的研究成果不突出,超龄一岁。我的心情从飞机上的飞扬降到地面上的忧虑。我又感激这份忧虑,它让我镇静,降低我的心跳速度。

      我洗了脸,梳了头,稳定了情绪,下楼去见岚。岚的厨房很大,她在和徐姐聊天,好象是岚主勺,徐姐打下手。我真佩服岚,开了两个钟头的车,也不休息,马上下厨房。我也在掂量徐姐是否知道岚传递徐姐的照片给我。岚在开车的路上就告诉我徐姐是她家里的保姆。

      见我来,岚并没有显出要离开厨房的意思,我也没有和她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我问:“我能干些什么?”岚说:“我应该陪你说话,可是,我工作太忙。今天请假,有机会实践烹调,请你理解和宽恕。”我说:“好啊,我也借机学点新手艺。” 徐姐说:“王先生不仅心好,也勤快。阿岚好福气噢。”这徐姐还真能说,和主人很随便。我观察岚的表情,岚一点不生气,她说:“现在,姐夫该睡安稳了。” 徐姐笑着告诉我:“我告诉我的老公,国外一位洋博士见了我的照片,想跟我拜天地,把我老公吓坏塌啦。”我的脸涨红,半天说不出话。她俩见了我的窘样,咯咯的笑。

      半小时以后,岚的堂弟丘安强也来了,他进门就问有无酸奶,丘岚从冰箱里拿出一杯酸奶递给他。丘安强一边喝酸奶,一边暗暗地打量我,他留下和我们一起吃晚饭,而且在丘岚这里留宿。岚的烹调手艺不怎么样,我嘴上却说好吃。丘安强说我是不是在国外很少吃中餐,所以,回国后觉得什么都好吃。我说:“岚做的真的好吃。” 我坚持撒谎。岚听了我的话,显得特别高兴。我告诫我自己,我绝不能夸她好看,夸她工作能力强,她天天听这些吹捧,已经不入耳了,效果不会好。我要抓住机会夸她想做而平时不常做的事情,特别是烹调,夸出她的干劲,将来也许是我的福气呢。

      晚饭后,徐姐收拾完碗筷就回家了。家中只有我,岚,还有丘安强。我猜丘安强是来保护岚的。如果家里只有我和岚,我要是有点什么不轨的行为,岚可不是我的对手。我和岚虽然在网上是知音,但面对面地相处还很难说,我感觉到她的警惕和顾虑。我在以后的几天都不去碰她,顶多吻她的手背。

      我到杭州的第二天,岚就去上班了,她计划让丘安强陪我。丘安强开了一个发廊,第二天,他突然说发廊太忙,不能来陪我。我说我想自己在家呆着,我要写一篇稿子,打发时间还是很容易的,岚不再坚持。我又说我也想浏览杂书,问她有什么书可以推荐给我。她说我可以浏览家里书架上的书,我也可以去她的卧室,因为那里有一个书架。我独自在家时,我花了很多&#

  • 精神免疫(2)

      有一天,我偶然去凉台,看到楼下懂儿和一群小孩玩耍。其中一个讲师的儿子,叫东东,在学我走路的瘸样子。东东一边学一边说:“懂儿的爸爸就是这么走路。”这是我最在乎的事,我怕因我的形像让懂儿受嘲笑。我怒不可遏。谁知懂儿却哈哈大笑,说道:“没错,我爸爸走路就这样。”懂儿的举动把小朋友们都搞蒙了。东东的妈妈正好路过,上前就打东东。我心想:“活该!该好好教训这小王八羔子。我得下楼再给那小子一个迎头痛击。”想着,我也下楼了。东东在哭,我故做关心的问:“怎么啦?是不是我家懂儿欺负你了。”东东一见是我,脸憋得通红,就是说不出话。东东妈也不好意思。懂儿说:“我没有欺负他,是他学你走路。”这话一出口,东东娘俩无地自容。东东脸又变白了,说:“叔叔,我再不敢了。要不,你骂我是大傻X。”东东妈听了,说东东:“你怎么这么不自重呢?”说完,又打东东一耳光。我急忙劝东东妈:“别打他。这么小的孩子主动认错,已经很少有了。这孩子有出息。”东东哭得象泪人,跑回家去了。我也继续前行,去菜场转转。懂儿这时却追上前来。我开心的拉着懂儿说:“我在楼上看到发生什么了,人家嘲笑我时,你那办法很灵。我的懂儿真智慧。”懂儿说:“不是我想出的招儿,是我妈妈教我的。”万红真邪!懂儿忽然说:“爸爸,你够阴的,你明知故问,让东东和他妈妈下不了台。”我心里砰砰跳。这小子心里什么都明白,我别小看了他,得把他当大人对待。从此我不敢在懂儿面前耍阴谋。

      后来懂儿告诉我,以后有其他小孩学我走路,东东帮着懂儿一起治那孩子。我多了个儿子。

      在接下去的两年里,万红的爸爸去世了,万红的妈妈也因失去老伴儿极度伤悲,半年后也离世了。万红很难过,趴在我怀里哭。我那时才有点大丈夫的感觉。当万红从悲哀中恢复过来以后,我突然想到万红是为了她父母才放弃去国外深造的想法。现在,阻碍万红出国的因素没有了。我的危机感又回来了。

      小吴终于和吴梁离婚了,吴梁还算有良心,留给小吴一个不错的住房。听万红讲,小吴也开始和别人约会了,不下三,五日就上床。到目前为止,已经约会过四个人了。这不是逼良女为娼吗?我可怜小吴。

      吴梁的新小女子享受了两年的胜利就被淘汰了,吴梁把豪华车开到大学门口,接出了新妃子,大学三年级的白阳雪。那被遗弃的小女子还不如小吴,她连房子都没有得到,大概得了一,两万。现在的一万只能买北京好区的两平米砖头。

      吴梁把白阳雪带到我家,他想出资让白阳雪跟万红读个硕士。我说:“何必呢?”吴梁说:“你小子,一个瘸子,都取个博士妻子。我这么潇洒有为,怎么也得来个硕士的吧。”原来还有人羡慕我,哪里知道我内心经常走钢丝。吴梁在商海得意,想多方位的开花结果。他又是大腕儿,有信心镇住高学历的女子。

      白阳雪娇滴滴的。焦虑,震怒时都透出水灵,何况笑的时候,简直要把男人的心化掉。和贾容的经历让我冷静,白阳雪化不了我的心。吴梁愿出资,学校能得钱,可怜的是万红。谁能对付这娇小姐?我对万红说:“还不好拒绝呢?伤了和气,丢了财源。”万红热情招待吴梁和白阳雪,并带白阳雪去看试验室。

      一星期后,吴梁告诉我,白阳雪看不上国内的实验室,吴梁决定送白阳雪到德国深造。我对万红说:“我也去过你们实验室,设备很好。小白还看不上。也好。你不用受累了。”万红晚上睡觉时,在枕边对我说:“我把白阳雪带到我们学校最旧的实验室,那里空调正好坏了。三伏天,室内又脏又味儿又闷,我在那里和白阳雪谈了半小时我们的研究,用了一些难懂的专业术语,直到她出虚汗,要昏过去,我才带她出来。”嘿,万红真损!这是个办法,我也没有因此失去吴梁的友情。

      白阳雪大学毕业了,吴梁送她去德国留学。阳雪出去半年就和一德国小伙儿相爱,飞了。古有昭君出塞,今有阳雪入德。吴梁演了一出历史剧新编,为中德友谊做出了贡献。

      吴梁没事儿人一样,他告诉我:“幸亏没有送她去英国,英国的学费贵。把她送到德国,我损失小些。我也防了她这一手。”吴梁又用了一个更省钱的方法交友,那就是在大报上征婚。广告上说,“某男,单身,三十八,英俊潇洒,事业成功,资产百万,欲寻知音,共享富裕。”接着限定了女方身高(1.65-1.68),相貌(美丽),年龄(28岁以下),学历(博士)。

      广告上对吴梁的形容并不过份,只是女方条件限制得太紧,太高。谁知应徵者近百人,很多都附有照片。吴梁给我看照片,真让我眼花缭乱。以前,中国的皇上都有三宫六院。现在每个成功的中国男人的三宫六院就是广阔的九百六十万疆土。这富饶的土地上,美女辈出,有原装加组装。原装是天生丽质,组装是人造美女(整形)。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要不是和万红生活在一起,不知道我会堕落到什么程度。我虽然没有下海经商的胆量,下海偷情的贼心还是很容易滋生的。有愿望,就有实践的可能性。何况女方这般主动,哪有不被拉下水的?

      吕博从我们大学毕业时就在谈朋友,我都结婚十年了,他还在找,对象换了一个又一个。吕博如今头发也稀疏见顶了,啤酒肚也出来了。可是交的女友仍然是一样的类型,大学毕业,芳龄二十,白细清纯,长发披肩。我开始还为吕博数着谈了几个了,现在,我已经数不过来了。吕博虽然没有吴梁成功,但也算有钱的主儿,勉强能符合广告上的描述。吕博因此可以分享吴梁的收获。吴梁和吕博的脏事,我都不向万红讲,我怕万红不让他们进我家的门。我对他们说:“我欢迎你们到我家,但我谢绝应徵妃子。”他们说:“别这样。我们还想比一下哪个博士好呢。”我甚觉受侮辱,说:“博士算什么?万红是教授!”吴梁,吕博听了,大眼瞪小眼。我接着说:“重新编辑一下广告吧。”他们俩于是对我拳打脚踢。安静下来以后,我问:“你们怎样见这百名妃子,是不是准备让她们身着泳装,列队过目?”吴梁说:“你这个瘸腿臭嘴的,把我们想得太坏。我们安排了见面计划,回复见面早的,说我们出国考察一星期。回复见面迟的,说我们出国考察半年。”我算了一下,一百名应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