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上) 

  今年的冬天真长,早春有一次寒流回潮,那时,樱花树(Cherry Plum)已经发芽了,我真担心那场寒流会把小树冻死。现在,春天终于来了,粉红色的樱花已经盛开,冬去春来的春色如同我的心。

  我曾经非常幸福过,我现在也幸福,可是,这两段幸福之间有一段低谷──一个寒冬。

  我二十二岁结婚,当时挺不容易,中国有婚姻法和计划生育制度,不提倡早婚,我之所以能早婚,是因为我堕入情网,我实在想与夏琳结婚,她比我大三岁。我们俩有一方超过二十五岁,就能被批准结婚。

  夏琳美丽,我也英俊。我既有小白脸的英气,也不乏西部牛仔的豪气,更有当今女人所要求的智力,还有如今男人缺少的情谊,我全身心地爱着夏琳。我要带着她去周游世界,过我梦中的生活。夏琳虽然年龄比我大,但是,她不想早生孩子,这怕什么,如今女人四十岁生第一胎都很稳妥,我没有意见。

  我和夏琳是大学同班同学。我高考考砸了,进了一所普通医学院校,夏琳是我们班年龄最大的学生,因为她两次高考落榜,第三次才考上大学。在我们班,夏琳是同学们的大姐姐,我们选她当团支部书记。

  夏琳虽然比我们年龄大,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年龄小的男生爱慕她,因为她漂亮。她有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眼神,小巧的鼻子,和一张圆润的樱桃口。她尖尖的下巴最迷人。

  晚上熄灯后,是我们男宿舍议论夏琳的时候,我发现班长总是沉默,我也不发言。就这相似劲儿,我猜班长爱上夏琳了,其他人能够无顾虑地议论夏琳,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和夏琳没戏。

  入学三个月后,在熄灯后的讨论中又涉及到夏琳,班长突然说:“她不过是个鸟人。”我意识到班长在夏琳那里碰钉子了,是我出击的时候了,我要有策略。

  有一次去食堂打饭,我见到夏琳手中拿了一本小说《傲慢与偏见》,我马上到图书馆借了这本书来看,我要准备好,一旦有机会与夏琳交流,这就是话题。《傲慢与偏见》让我不断地打盹,我顽强地读下去,还背颂了达西给伊丽沙白的信,因为正是那封信,解冻了伊丽莎白对达西的偏见。

  后来,我又看到夏琳在读《安娜卡列琳娜》,我又去借这本书。此书不仅让我瞌睡,还让我迷失,我不能容忍安娜和渥伦斯基的恋情,那老头子丈夫卡列宁竟然没有因安娜的婚外情而揍他。为了接近夏琳,我要读这些书,谈恋爱比拿学位艰难。

  机会终于来了。开春,学校安排学生去义务种树,俩人一组。我被安排和夏琳一组。我挖树坑,夏琳也小打小闹地干一点儿活,我说不用她挖坑,她说她不能什么都不干,我说等一会儿她可以填坑,填坑容易,挖坑难。听了我的话,夏琳笑了,从容镇定地评说:“你这人很逗。”我一时语塞,只有闷头干活,几乎没有跟夏琳再说什么话。休息时间到了,我满头大汗,夏琳给我递来了一杯水,那真是世上最甘甜的水。

  尽管有这杯水,我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始与夏琳交谈。正当我在琢磨如何与夏琳交谈的时候,夏琳却和其它女生聊起天来,我失去了一次机会。不要紧,机会还会有的。

  大学一年级的下半学期,每年一度的校运动会来了,这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我在中学就曾经是短跑第一名,在大学,我觉得我应该能拿个银牌的。运动会的日子,我穿上了红色的跨栏背心,蓝色的运动短裤,露出我宽宽的肩膀、笔直修长健美的腿。在我做准备活动的时候,女子百米赛跑开始了。我们男生都知道夏琳也参加这场比赛,可是,看着她秀雅的样子,她一定是在凑热闹。

  没想到,枪声一响,她象一只小鹿,轻盈地飞离起跑线,白色的跑鞋,上下飞舞,象两只欢快跳跃的小白兔儿,她的秀发像深棕色的绸缎在空中飘扬,她一路领先,竟然第一个冲到了终点!我们班的男生欢声雷动,远远地叫好,女生呼拉拉地围上前去,她简直就是个公主。最绝的是夏琳的表情,不动声色,微笑含蓄。真有她的,她让所有在场的人为之倾倒。

  男生百米赛跑开始了,我平生第一次这么想赢。结果,我只跑了个第三名。我挺灰心的,和第二名就差0 01秒。百米赛跑后,我闷闷不乐。

  运动会的另一项是1500米赛跑。长跑没有预赛,报名的运动员全体上场,等男生跑完第二圈,既800米后,女生开始跑。也就是说,在男生跑第三圈时,女生开始跑第一圈。跑道上将有男女生同时赛跑,好不热闹啊。

  由于百米赛跑没有达到预期的成绩,我一直憋着劲儿在长跑上打翻身仗。果真在1500米赛跑中,我开始领先,而且是遥遥领先。在我开始跑第三圈不久,我听见一声枪响,运动场外欢呼雀跃,那是女子组开始起跑了。我略微侧眼看观众,他们都盯在我的后面,我看不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提醒我自己集中注意力,保持呼吸均匀。

  谁知观众的欢呼一阵高似一阵,我这时也听到了我身后的脚步声。这说明第二名要超过我了。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好家伙!我的心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是夏琳!

  原来,在男生跑第三圈时,很多男运动员已经精疲力尽了,跑步速度比较慢。相比之下,女运动员刚开始跑,有些女生速度还挺快的,目前,女子组跑在第一名的夏琳就已经超过男子组的第三名和第二名了,观众的欢呼是因她而起的,她马上就要追上我了。这是谁安排的呀?!非让男女生同时在运动场跑道上比赛,这不是丢男同志们的脸吗?

  我的呼吸和脚步都乱了,夏琳追上来了,她与我并肩跑着,全场的观众几乎沸腾起来了。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我能和夏琳并肩奔跑。可是,在众目暌暌之下,被女同学击败,太丢人。不行!绝不能让夏琳超过我,一股男子汉的气概带动了我,我找回了拍节,调整了步伐,理顺了呼吸,甩开大步奋勇前进。夏琳被我甩在了后面……

  当我跑到终点时,夏琳已经落后我二十多米了,她也不能长时间的快速奔跑。那次运动会,由于夏琳的近逼,我创造了我自己的1500米长跑记录:1分56秒34的成绩!

  运动会开过之后,学校发现了新的体育苗子,把我们苗子们都招到田径队集训,参加北京市大学生运动会。这样,我和夏琳的接触机会就多了。在北京市大学生运动会上,我拿过铜牌,夏琳拿过银牌。

  在集训休息期间,我有一次问夏琳,她除了喜欢体育,其它业余爱好是什么,她说看小说,我说我也爱看小说,我撒谎了。我第一次看到夏琳眼中的矜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渴望。她问我读什么小说,我说了我最近读过的小说。夏琳看着我,她的目光告诉我,她上钩了。

  我们的恋情就这样开始了,我们交流着对读过的小说的感想,我说我不懂安娜卡列妮娜的行为,夏琳细心地给我解释她的理解,不过是义无反顾地抛弃死去的婚姻,追求真正的爱情。我不跟她理论,只是近距离地欣赏她美丽的下巴,她下巴上有个生动的小酒窝。

  我也帮助她复习期末考试,这回轮到她仰慕我了,我为她提纲挈领,总结学过的医学知识。我发现她喜欢遗传学的DNA理论,一到呼吸链的理论,她就迷失了。她很害怕考呼吸链,我只有给她压题,还真压上了,她很感激我。

  我们的恋情持久稳定地向前发展,当她终于进入我的怀抱以后,我就不太阅读小说了,她有些失望,但表面上不说什么,对我一直挺好的,虽然,她偶尔会生闷气。

  我们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婚礼上,多少□慕的眼光盯着我,盯着我们。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幸运的人,因为夏琳是那样的美丽动人。

  本科毕业后,我读硕士。读完硕士后,我考到剑桥读博士。到剑桥后,日夜思念爱妻,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夏琳办到英国来了。我们一起去参加中国学联举办的派对,总能引来很多□慕的眼光,我也没有觉得我受到威胁,因为,我不比别人差。

  夏琳很快找到了一个大学图书馆助理的工作,她每天很高兴,我们的日子平安而舒心。我毕业了,留在原实验室做研究,我们的日子将会更好。谁知,夏琳却开始冷淡了,先是减少了夫妻生活,后来,她很抑郁。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了真话。

  有位英国小伙子热恋上她了,她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业,做了最好的隐瞒,我一点没有察觉。可能是我太专心于我的博士论文,我真的一点没有察觉。现在想想,我太粗心了。我才意识到这半年以来,夏琳就不跟我争论什么,也不耍脾气,这是明显地没有把心思用在我身上,或者说是不跟我一般见识,我却以为她是成熟温柔了呢。我毕业的日子终于来了,她再也等不及了,向我摊牌了。自从到剑桥后,向她献殷勤的中外俊男很多,问题是她终于堕入情网,不能自拔了,她爱上了一个年青的英国律师威尔。

  我的反应先是晕旋,后是麻木,再后来是心的疼痛。两个热恋的人就象一团火,为了爱,他们不顾周围的舆论、道德和旁人的感觉。就在我还不知该怎样回答夏琳的时候,威尔来到我家。

  威尔来时,是夏琳开的门。从夏琳的吃惊表情上来看,她不知道威尔的来访。当她正要说服威尔离开时,我站在了夏琳身后。

  威尔说:“他就在你身后,早说开的好。”听着威尔说话的口气,我知道他是我的情敌了。我扫了他一眼,真绝啊,威尔长得英俊明亮温和,他穿着浅黄色的衬衫,米色的休闲裤,显得很出众,我在银幕上下就没有见过这么帅气的形像。他拥着夏琳,对我说:“对不起,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是,我爱琳,琳爱我,为了你的学业,她已经把感情压了半年,请你把她给我吧,我会好好地爱护她的。”

  我气懵了,返身去厨房,拿了一个茶杯出来要砸威尔。夏琳见状,用身体挡住了威尔,恐惧地喊着:“方农,别,你还是打死我吧!”看了夏琳的举止,我气得把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毯上,茶杯碎成几块。

  就在我看破碎的茶杯的时候,威尔已经把夏琳推开。我冲上去揍威尔,威尔不躲开。我的拳头狠狠地打在了威尔的脸上,鲜血顿时从他的鼻子和嘴角流出。夏琳哭了。我不记得夏琳哭过,我住了手。威尔用手绢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鲜血和他的镇静给他的英气添加了悲壮的色彩,而我却显得极其狼狈和失败。威尔静静地把夏琳领走了。以后,在我上班的时候,夏琳悄悄回家把她的东西都取走了,也把家中的钥匙放在了桌子上。我根本不想要夏琳交出钥匙,那是我们仅有的关系的象征啊,见了钥匙,我知道这下彻底完了。我真的垮下来了。

  晚上,我不能入睡;早上,我起不来床,恨我因清醒又回到现实中;上班时,我还要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最残酷的是,我还要故作笑脸地去和同事们开玩笑。

  夏琳走了,她一定觉得非常对不起我,她把我们俩近三年的五千余英磅的存款都留给了我。气愤失望让我冲动地去花钱,我花三千英镑买了一辆二手车,换掉了原来的老破车。花三百英镑买了一台音响,四百多英镑一辆自行车跑车和一百英镑一套的很气派的自行车服。

  我做了各种努力来让我重新开始生活。我为自己买时尚的外衣,皮带,皮鞋。我还同英国同事们去郊外看鸟,甚至去了迪斯科舞厅。我加入了当地自行车俱乐部,我们一行穿紧身衣,戴头盔,猫着腰行驶在公路上。

  有一次,我把我心中的火气全用在脚蹬上了,我赶上了所有的人,遥遥领先,没有人能赶上我。后来,我终于被人赶上了──是警察。两个警察开一辆警车把我挤到路边,我心想:“你们管的也太宽了吧,不让我骑快车!”警察礼貌地对我行礼。

  “先生,你非法超车了。”
  “我还真没有听说过,自行车不能超自行车的。”我理直气壮地说。
  “不,不,我们不是在说你超自行车,你超了两辆汽车,你的时速已经超过每小时45英里了(72公里/小时)。”警察的口吻很风趣。

  我真没有意识到我能达到这种速度,我更没有记忆,我超了两辆汽车。就在我和警察说话的时候,同伴们赶上来了,警察问谁是组织者,让他对我严加看管,念我是初犯,这次不予追究。

  我继续用花钱的方法来克服我的抑郁,最花钱的恐怕是买房子了吧,买不起,我总可以捣乱吧。我疯狂地假装要买房子,我打电话给房地产代理商,说我对什么什么房子感兴趣。因为我的行动,使代理商们赚了不少钱,我什么房子都要出一个价,让真正想买房子的人不得不多花一两千英镑才能买下他们所看中的房子。

  我开始时只叫一个价,就无声无息了。后来,不过瘾,我开始往高叫价。买房子的人一般都以一千英镑为一级地往上抬房价,我以五十英镑为一级地往上叫,把房地产代理商气得摸不着头脑,他们让我上抬五百英镑。这时候我什么都不顾忌了,我质问:“谁规定的非要涨五百英镑呢?五十英镑难道就不是钱吗?”房产公司的人没了脾气,我发现他们是商人,为了钱也挺能忍气吞声的。与我相争的对手也气懵了,没见过象我这么不可理喻的人,他们以为我是个瘪三,在那里瞎叫价,索性他们止住了,看我能不能买得下这房子。

  房产代理商通知我:“没有人和你争了,这房子是你的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一下子变成有产阶级了──我将有个两室一厅的小居所。我慌忙去银行申请贷款,这才发现我贷不到足够的款,根本买不起那房子。就是这样,我也不通知房产公司,我能多装一天大款,就多装一天。我和我的老板谈及了这个笑话,老板问我有没有向房产公司回话呢,我说还没有,我要让他们多难受两天。老板又问我真想买那房子吗,我说为什么不呢。老板想了想,为我写了个证明,说他私人公司有我的股票和我的两项专利。他的证明是真实的,我的老板是大学教授,又有自己的科技公司,是我的博士导师,我在读博士期间就有专利了,老板因此给了我一些免费股份。离婚让我忘记了自己的成绩,我怎么就没有想起过它们呢?这两项为我争到了足够的贷款。

  买房子不仅要贷款,还要一部份头金(;Deposit),我把汽车,自行车,音响,电视机都卖了,加上我前几个月的工资剩余和存款合起来有七千多英镑全交到律师手里。英国买房子的最后手续是一手交支票,一手领房屋钥匙。交了巨额支票以后,我的仅存财产就是一只箱子,十几本专业书、字典,一个睡袋和手里的五十英镑现金。这几样东西要帮助我度过接下去的三十天,直到下月发工资的日期为止。

  我提着小箱子就搬家了,搬进了属于我自己的房子。我坐在睡袋上,看着空荡荡的家,没有家俱,没有妻子,我无声地流泪。这下好,钱花尽了,没有收音机可听,没有电视可看,没有汽车可开,没有自行车可骑,我闷死了。我有房子和时间,我到超市买降价食品,不是我抠门儿,用五十英镑度过一个月是需要智慧的,英国政府的救济金标准是每人每星期八十英镑,是我现在的经济状况的六倍还多。

  我买9便士(等于一元人民币)一袋的面包,买最便宜的鸡腿,我根本买不起蔬菜,我还等超市减价的苹果作为维生素的来源。有时,超市的便宜面包卖光了,只剩昂贵的黑面包时,我那天就吃鸡和苹果,喝一天的凉水。等到发工资的那天,我几乎变成了鸡样。当我从银行机器中取出我的工资时,我突然想到,其实,过去的三十天里,我完全可以使用信用卡来付款。

  在一个人不正常的时候,根本想不起平时很容易想到的事情。我的朋友也约我去他们家玩,可是,我不想见任何熟人,我完完全全地封闭了自己。连我的朋友也不努力安慰我了。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一个人来与我商量怎样生活,很小的错误都没有人来指正我。

  我每天都忧郁地度日,新家是我为自己修筑的大棺材,在为自己买了必要的家俱后,我突然连花钱的欲望都没有了。住进新家五个月后,我的存款直线上升,我的房子价值迅速上涨,增值了近一万英镑,可是,没有任何事情能让我兴奋激动起来。

  我一夜一夜地失眠,我一次一次地告诫我自己重新生活,但是,我就是不能摆脱恐惧和孤独的感觉,眼睁睁地看着黑暗,觉得人生没有意思。我还想起了我的好友郭亮。

  郭亮是我中学的同班同学,我们俩当时都是年级重点班里的尖子,我和郭亮总是轮流第一。所不同的是郭亮很有抱负,我很低调安静。虽然我们都帅,可班里的女生更悄丽,我们有心无胆。

  高考时,郭亮不负众望,分数居地区榜首,考进他日思夜想的复旦大学,我却考砸了,进了一所普通的医学院。我们年级的一名佳丽董舒珍考上了北京第二外语学院。在这一年里,我调整我心中的气馁,在学习中发现人体奇妙的构造,逐渐明白,只要有书存在,在哪里都可以学习啊。郭亮大概也满足于他的专业,但是他总是想着董舒珍,他在给我的信中两次提起董,虽然只一语带过,但我猜中那几个字的份量。

  暑假时,我去他家找他玩,他兴奋地告诉我,他约董舒珍去月坛公园见面,她愉快地答应了。他告诉我:“几年了就盼着这一天,如今,我觉得有资格向她倾诉了。”我当时已经和夏琳来往,但是,还没有挑明,我怕夏琳拒绝我,我要看准时机再进攻。我和夏琳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郭亮。相比之下,郭亮对我坦诚得多,与我分享他将要单独会见董舒珍的喜悦,我很为郭亮高兴,也敬佩他的胆量。

  郭亮与董舒珍见面的当天晚上,郭伯母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安慰郭亮。郭伯母从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知道问题严重,马上赶到郭家。郭亮见了我,先是凶神恶煞地喊叫:“都滚开!”然后就安静了,再也没有说什么。

  我从郭亮的笔记本中查到董舒珍的电话号码,我给她去电话。
  
  “董舒珍吗?你好吗?”
  
  “我挺好的。”她幸福地回答我。

  “我听说你和郭亮见面了,其实,我也挺想见老同学的。咱们班还有谁在场啊?”我开玩笑,想引出真相。

  “我和我的男朋友一起去的月坛公园去见郭亮的。”董舒珍银铃般的声音回答。

  听了这话,我都能想象当时的可怕情景。我那时虽然只是医学院一年级的学生,但是,从医学杂志上,我读到过人的神经是多么神秘脆弱,一个摸不着,看不见的念头,就能毁灭一个英雄。我没有向董舒珍怒吼,我很快结束了电话谈话,我不想与她多说一句话。

  我再去看郭亮时,他已经在那里嘿嘿笑,嘴角还有唾液。我告诉郭伯伯郭伯母,郭亮受了刺激,要马上看医生。
  
  从那个晚上,郭亮再没有恢复正常,他缀学了。

  我一直抱着希望,郭亮迟早能恢复到从前的他。半年后,希望破灭,那是我最难过的日子之一,记得我有好几个不眠之夜。我和郭亮从七岁就相识了,他长得特别机灵,老师邻居都喜欢他,他经常给我们同学讲他读过的新知识、新技术。什么航空母舰,什么地对空导弹……我们同学都羡慕他的脑子里能装下这么多东西。他的父母是普通工人,对他们聪慧的儿子充满期望和憧憬。谁知,谁知啊,十八岁,郭亮的生命只光彩了十八年!

  由于郭亮的家庭条件,他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现在,医疗费更贵。他在附近的街道厂叠纸盒,常把纸盒拿回家叠。我上学期间和工作后,每次假期回家时,都去看他,他有时知道我是谁,有时又想不起我是谁。我会和他一起叠纸盒,他会无故地笑,看上去像个孩子,可是,他的年龄在增长,那笑和他的岁数不符合,一看就是病态。我伤心。我甚至疑心:郭亮是不是永远地活在了十八岁?

  这会儿远在英国,陷在失恋的深渊中,我又想起郭亮,体验到了那种船突然被撞沉后,翻到海底的黑暗无援,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魔鬼般的慑服力,它在把我一步步拉向死亡。我甚至看到我也疯了,我中学的同学们在一起议论:“瞧啊,咱们班当年的两个学习尖子,如今都成为废人了。”想到这儿,我怕极了,以至我晚上睡觉时不敢关灯。

  由于睡眠不好,我的阅读速度在下降,和同事讨论课题时,也不能专心。我告诫我自己要振作,但是,每次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我陷得更深,不能自拔。我有时会想到哪种死法痛苦少,也想到我的爸爸妈妈。我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当初来剑桥时,他们是何等地为我自豪。还有我的姐姐,她一直是那样地爱护我。我若用这样的方式走了,他们如何度过以后的岁月。这些我都想过,可是,我还是不能战胜自己。有几次,我感到心慌得厉害,看到的天空都是黑色的。那段时间,笑对于我来说是何等的难。

  有一天,在实验室,我手里拿着氰化钠发呆,我想只要我舔食一点儿这东西,一切就可以马上结束。可能是我盯那化学药剂太专注了,老板站在我的背后,我都没有发觉。老板叫我到他的办公室去谈谈。我们实验室是研究神经的实验室,来做研究的人员很多是心理医生,他们说天天叫喊着要自杀,甚至已经割了手腕的人是不会自杀的,最安静镇定的人才会真正自杀。老板一定看出了我的倾向。

  我跟老板来到他的办公室,他关起门, 斟酌地说:“我不该问你的事,可是我想帮你。”我低下了头,沉静了片刻,终于以极其微弱的声音说:“我想辞职。”说完,大颗的泪珠从我眼里滚落下来。老板问我是否想休个长假,还开导我说:“天下女人多的是,再找一个,就会忘记前面一个。”我也知道这个理,可我咽不下这口气。老板悄悄劝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