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中)

  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先给我测试生理指标,结果表明,我的消化系统(digestive system),铁离子指标(iron deficiency)都是正常的,我的头晕心慌只能是来自忧郁。女心理医生先是引导我把我的“委屈”说出来。她说我可以把她想像成夏琳,或把她当做一堵墙。但是,她不是夏琳,也不是墙,她实实在在是另一个人,我不想把我内心深处的苦处说给另外的人。沉默是我的特色和神秘,是我曾经的魅力所在,今天却变成医治我忧郁的难点。我是她唯一的有心理障碍的中国病人,她格外精心地治疗我,观察我。她如何开导,我都不说我的伤痛,我最多只说:“她离开我了,是我不曾想到的。”

  心理医生与我对话,她分析:“你爱你的妻子远远胜过你的妻子爱你。”这我知道。医生还给我开了一系列抑制忧郁的药物,Tricyclics 使我嘴唇干裂,甚至视觉模糊;MAOI 使我手发抖,皮肤微起红疹。最后的药物是Lofepramine,我倒是能适应它了,可是,我总想睡觉,药效一过,可怕的感觉马上回来。

  再后来,我的老板跟我说话时,他常常要重复两遍,我才能明白。当然,一旦明白,我就不会误解老板的话。我心里感激老板对我的耐心和容忍。我意识到我已经非常不正常了。医生又找我谈,她说:“你的抑郁都快十五个月了,好象没有多大进展,这样下去,你会丧失工作能力的,现在,我们还可以试试另一种治疗方法,这要问你愿意不愿意?”我问什么方法,她答:“电击疗法(Electronic convulsive treatment)。”我说:“好,我试试。我希望电流大些,把我击死,我就解脱了。”

  电击疗法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有病人在治疗中被电死的。只有无望的病人才用这种方法。当她说出这种疗法的时候,我心里十分同意她的建议,因为我知道,我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我有可能被电死,但是如果我不尝试新的治疗方法,我也一定会被忧郁杀死,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接受电击疗法。理疗师给我讲解了电击过程,我要先被麻醉,再受电击。我说我不用麻药,不就是二十秒钟吗?

  我被固定在床上,我的头上也固定了两个电极,由于没有用麻药,理疗师决定先用小剂量电流一安培击我。他说只要我准备好了,他就可以击我了。我稍做准备,向他示意。他按了电钮,一个大的罩子向我压下来,很快,我的眼前有蓝色的闪光和不舒服的噪音,一股火流进入到我的头部,然后发散到全身,我失控地颤抖起来。虽然我被牢牢地固定在床上,我的身体还是抖得象筛糠,那剧痛撕裂我的大脑皮层,燃烧到我的肩和胸部及至全身,好象要将我烧成灰烬,我心中的隐痛也随之毁灭。这是两种疼痛的征战,我希望肉体的疼痛最终战胜我心灵的伤痛。剧痛使我昏过去了。

  理疗完后,我很虚弱,但心情好多了。我必须在医院的床上休息三十分钟,才能回实验室继续上班。这是不打麻药的好处,打麻药的病人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行走。这种理疗是两星期一个疗程。每隔一天,我要去接受一次电击理疗。老板也支持我,不给我很多的工作压力。我有时很盼着理疗的日子,所以,我常常去得比预约的时间早,我会在候诊室等待理疗员叫我。

  在我几次的等候中,候诊室内总有一位英国年轻女子坐在那里,时间长了,我们会说个Hello。我突然想,这么个女子也接受电击理疗吗?她受了什么刺激呢?那女子可能看出我的疑问,她主动自我介绍说她叫卡丽,她还问我叫什么,在剑桥做什么?我做了自我介绍,她好象很仰慕我。

  在这个世界,我们都有各种经历,很多经历是类似的。比如,恋爱失败,坠入情网,上当受骗。可是,我和她有罕见的受电击的经历,于是,我和卡丽谈起了受电击的感觉。她问我被多大的电流击打,我说一安培,她自豪地说她被两安培的电流击打。我说我不用麻药,她于是又仰慕起我来。她说刚受完电击后,她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时感觉最好。我说刚受完电击后,我不知道我是婴儿还是老头儿。她又说我了不起,因为至少我还知道我自己是个男的。我还说电击让我的脖子有些疼,她说她也是,然后她竟然温柔地揉揉我的脖子,我也趁机揉揉她的脖子,她的皮肤很细腻。
  
  卡丽总是比我先进理疗室,等到我理疗完毕,她还在休息,因为她用了麻药。有一次,我做完理疗出来,见她在等候室,她说她提前出来是想见我,想和我喝咖啡。反正我的老板对我宽容,我也不用急急地回去工作,我就答应了。我刚做完理疗,很弱,只能照顾我自己走路,卡丽用了麻药,身体还不太自如,所以,护士扶着卡丽去楼下的咖啡厅,我在后面跟着。护士离开时反复强调,卡丽一定要在咖啡厅逗留半小时以上,才能离开医院。

  喝咖啡的时候,卡丽讲了她的过去。她读艺术史,后来她有了男朋友,但是,她老是酗酒,有两次,她喝醉了,倒在学院的花园里,深夜十二点的时候,被巡逻的保安发现,被抬回宿舍。她的男友终于离开了她,她受不了,放弃了学业,去了一个旅游公司当导游,随旅游大巴在欧洲范围内导游。除了英语,她会说意大利语,法语和一点德语。再后来,还是因为她酗酒,她被公司辞掉。她无所事事,喝得更厉害,她想戒酒,所以来看心理医生。

  在她讲故事的时候,我才发现她长得很美丽。她的上唇上部正中间有个整洁的小沟,下唇中间有个明显的柔和的竖沟,让她的唇形成一朵粉粉的润泽的初放的小花朵。我的抑郁把我孤立于自我悲哀中,以至于我都没有发现我周围存在着的美丽。她的眼睛湛蓝清澈闪着青春的光芒,她的鼻子细而巧,鼻梁有微微的曲线,烘托了整个脸的温柔。她的身体更有风韵,胸前饱满的山峦突出着她青春的曲线。如果说夏琳具有少女轻盈的柔姿,而卡丽则具有成熟女人的妩媚。

  谈话中,我们发现我们的理疗都快结束了,她问,理疗完后,我们是不是能继续来往。我说我们都有忧郁症,不能太亲密,但是,我可以和她偶尔喝咖啡,这没有问题。她显得非常高兴。我们以后又继续喝了好几次咖啡,她甚至还请我看电影。她抱怨我冷淡,我说我不想欺骗她,她问我她哪里不好,我说我很担心她酗酒,我有忧郁症,不仅帮不了她,我们将一起下沉。

  我们都属于严重的忧郁病人,在我们上一次的电击疗程快结束时,医生说我们还需要第二个疗程,两个疗程之间,要有一个月的间歇。让医生奇怪的是,一个月的间歇以后,我们都不用再做电击理疗了。好象是我们互相治疗着对方,我们很高兴。

  卡丽请我去她的家,说她要为我戒酒。我去了她的住处,那儿不象个酒徒之家,是个满干净的三室一厅的居所,一个卧室住一个学生。我问租金是多少,她笑着对我说她是房东。她后来解释,她爸爸是牙医,她妈妈是诊所医生,她家境很好。因为她考上剑桥,她父母为她高兴,所以,专门为她在剑桥市买了这个三居室,让她把多余的两间出租。没有想到,她的学业半途而废。

  家长们都对孩子的将来寄予厚望,很少有人想到一个学生在剑桥所受到的压力。优秀的人才来到剑桥,在这里成功,在这里栽倒。在栽倒的学生们中,有中国学生,也有其它国家的学生,更有英国本土的学生。一些从前是出类拔萃的学生,在这里不能出人头地了,就失落了,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我的研究让我在剑桥站住脚,我的婚姻让我在这里栽倒。卡丽也是在这里栽倒的。我想着这些,却没说出来。我和卡丽随便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动物和天气。我们喝茶聊天后,我就离开了。回家后,我突然很想她,我给她打了电话,说我想她,她让我第二天再去她家。我又去了,这次,我留宿了……

  从此,我经常住在她的家,她为我做饭,为我熨衣服,我注意到,在和她住了这么久的时间内,她真没有喝酒。我为了她,也不敢买酒,生怕引起她的旧病复发。有一个周末,她父母来了,她妈妈拥抱了我,这在英国不多见,她爸爸十分动情地对我说他很感激我,因为我,他们的女儿就象变了一个人。我这才明白她刻骨铭心地爱我。我也发现,我在关心她,这种关心牵扯了我的精力,以至于我很少去想夏琳。我好象正常了。由于事情巧合在一起,我真不知道是电击治好了我的忧郁,还是卡丽对我的关心治好了我的忧郁。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能让卡丽戒了酒,也是一个喜悦。

  卡丽谈到了结婚,我无法拒绝她的情义和美丽,我同意结婚。卡丽虽然戒酒了,她属于易冲动的人,喜欢做什么事,马上就去做,她想马上结婚。为此,她的爸爸不得不离开他正在参加的一个牙医年会,而来参加我们的结婚登记仪式。我们把卡丽的房子出租,住到了我的居所。结婚的那天,我们早上九点半登记,接着,我们尽情欢畅了整个下午和晚上。

  卡丽对我们的婚姻反应极其热烈,她连睡觉都搂着我,让我喘不上气,我借口去上厕所,来喘息休息一下,回到被窝,又被她搂住。我只有在她进入梦乡的时候,才能把她的手臂挪开,然后睡去。她熟睡的样子都在微笑,我想我从前和夏琳生活在一起时,也一定是这样的憨态。

  后来,我真的有点受不了她的爱了。她为我做饭,洗衣,收拾家,把家管理得井井有条,这让我无话可说。可是,她也会突然出现在我工作的地方,要与我一起喝茶,她说她思念我。我在家和同胞打电话时,她要求我说英文,我只好把说了一半的中文用英文接着说,搞得电话那一头的同胞说我假洋鬼子,和鬼妹结婚了,就忘记祖宗了。

  这些都好办,不就得个骂名吗。难的是我往中国打电话,跟我爸爸妈妈聊天时,她也要求我说英文,我说我爸爸妈妈不说英语,她没有办法,监督我长话短说。我觉得我应该跟她好好谈谈。

  她说出了她的担心:中国上个世纪初不是一夫一妻制,中国本世纪初流行包二奶,她怀疑我。我真说不清我自己啦。她是学艺术史的,对其它历史也感兴趣。我悄悄上网查她的网页历史,全都是有关中国的报导和评论,有些西方人极力渲染中国的黑暗面,别说卡丽看了害怕,我读了也触目惊心。

  网上的文字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可是,卡丽就不明这个理。我洗不清我自己,我说:“我的工资就这么多,我养一个妻子都吃力,能养得起第二个吗?”这下坏了,她说我有养二奶的动机,只是没有条件,我这么年轻就这么能干,将来一定有更多的钱,我也一定会走包二奶的这条路。我解释道:“我要是包二奶的人,我能为我的前妻得忧郁症吗?”这下又坏了,她说我还思念我的前妻,她因此还扇了我一个嘴巴。我把她搂在我怀里,吻她,抚摸她,她才安静下来。这种波动重复了三次。

  有一天,我上班时,老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小声对我说:“请你去一下系接待室。去之前,尽快把你手中的工作交待安排一下。”我来到接待室,两名警察在那里等我。秘书小姐见我进来了,就主动出去了,只剩我和警察。警察简单地告诉我:“你的妻子卡丽今天在家中放火,被我们拘留了。你们的家被火烧坏一小部份,不严重。卡丽被我们拘留。你是想先回家,还是先去看卡丽?”我先是迷茫,后是十分镇静,镇静得我都不相信我自己。我说:“我当然先去看卡丽。”警察开车把我带到警察局,然后带我去拘留处。我还没有接近班房,就听见卡丽声嘶力竭的喊声。

  女警察在门外向内张望,卡丽好像在门内用脚乱踢门,发出失控的喊声,其中一句话说:“方农是一只中国猪。”她在说我。女警察告诉我:“你如果觉得不妥,不用见卡丽,你不用逼着自己做一件危险的事情。”我说我还是想见她。女警察很小心地打开了门,做出准备帮助我制服卡丽的姿态。卡丽一见我站在门口,停止了歇斯底里,我张开双臂等待她,她真的投入了我的怀抱。

  在见卡丽之前,警察告诉我,他们之所以拘留卡丽,是应邻居的要求。卡丽的精神不正常,放火烧自己的家,影响邻居的安全。卡丽在我怀里哭泣,我让她尽情地哭,我这样做是想到她治愈了我的忧郁症。我终于说:“我从实验室来,还没有回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家里怎么会失火。”她告诉我她翻出了我从前和夏琳的合影,她妒火中烧,失控了。我这才想起,我藏有上百张与夏琳的合影。卡丽一直在料理着我们的家,我很放心她,我丢失的文献,她都能及时帮助我找到,我很久没有翻看我的旧照片了。原来她对我了如指掌。

  警察也对卡丽的变化吃惊,卡丽在我面前就象一只安静的小猫。我说卡丽是因为我不在家而做出了错事,她受了惊吓,我希望把她带回家,有我在,她不会做失控的事情的。卡丽充满希望地看着警察,她的表情格外正常,我也等待着。警察说他们要讨论一下,我必须在等候室等待,卡丽必须继续留在拘留室等待。我告诫卡丽我们必须听警察的,不然,我们肯定不能一起回家。她很听话。我们等了一小时,卡丽被释放了。我们离开警察局时,卡丽甚至还对警察温柔地笑了笑,说:“谢谢,再见。”警察们的表情都很迷茫。

  警察要送我们回家,我谢绝了。我们坐出租车回家,我一直拉着卡丽的手。终于到家了,可能是我太敏感,我觉得邻居们都躲在他们的窗户后面监视我们。我开了门,映入我眼前的是一片狼藉,起居室的地毯烧了一米见方的大洞,地毯下面的木板也烧了一个不小的洞,窗帘也烧坏了,一堵墙都熏黑了,临墙放置的电视机也碎了。卡丽告诉我,是火舌吞噬电视机时引起了爆炸。要不是消防车来的及时,后果更严重。

  地上还有没有烧完的照片,我问:“这么大的火,怎么还有相片存留?”她说她是一张一张烧的,烧一张骂一句。我弯腰拾起了其中的两张照片,那是十年前我和夏琳的生活照,照片上的我们是何等的年轻俊美,我们的脸上写着的都是动人的故事。别说卡丽嫉妒,我自己看了都嫉妒。往事如烟,不堪回首。如果我有子孙,如果这些照片能传到我子孙的手里,他们一定为他们的爷爷自豪,也许会想象出一个又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甚至会把照片献给一个有影响的博物馆,这些照片也许会成为我子孙的子孙的骄傲。可实际情形是怎样呢?后人总是杜撰前人的美丽,却不知道里面藏有多少辛酸无奈。

  我把照片都拾了起来,拉着卡丽的手来到花园,又拿了火柴和一个铁制的盘子,我当着卡丽的面把剩下的照片都烧了。我要忘记过去,过好今天,把昨天当作我的过去,把过去烧成灰烬,回归土壤,我自己有一天也要回归土壤。婴儿一出母体,就在一天一天地接近死亡。一想到死亡,那些幸福、失落、富有、苦难都变得微不足道了。看我烧照片,卡丽哭了……

  我有两个星期没有上班,在家陪卡丽。我们开始找装修工人来修复我们的家,装修工人开始做修复工作以后,卡丽就让我上班了,她真的变得不那么神经质了,可以说她简直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她对我十分温柔体贴,在我读书时,她会轻轻给我端来茶水,在我疲劳地入睡前,她会吻我,轻轻地拍我,祝我做个好梦,她甚至不搂着我睡觉了,让我很放松,我过得十分舒适,这是我们结婚后过得最美丽的一段日子。我们的家很快被修复了。

  有一天,我上班时发现我把一个重要的CD盘忘在家中了,我中午吃饭时回家去取它。我用钥匙打开门,上二楼,去卧室,我们的卧室是卧室兼书房。我推开门,看见卡丽和为我们修复房屋的工人亨利在我们的床上,他们一丝不挂。我进大门时的动作太轻,当听到我上楼的脚步声时,他们已经来不及了,我把他们堵了个正着。

  太奇怪了,我镇静之极,可以说除了吃惊,没有一点怒气。我突然明白卡丽为什么不搂着我睡觉了。我关上卧室的门,下楼到起居室,坐在沙发上,想我该怎么办。我站起身,出门,站在了大门口,看着门前的花园发呆,这花园让卡丽收拾得十分和谐整洁。一会儿,亨利出来了,他恐惧地看了我一眼,我让开身,让他从我身旁走过。亨利与我擦肩而过时,小声说:“对不起。”我没做答,十分镇静地看着他。可能是我的反应让他意外,亨利走出我家二十多米远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回到卧室,去找我忘记的CD盘。卡丽还在床上,她不安地看着我,我没有看她,但是,我的余光在注意着她。我什么也没有说,离开了卧室,把门在我身后关上。卡丽终于叫我:“方农,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打开门,看着卡丽的脸,那是一张美丽、内疚、疑惑、请求的脸。我说:“请你今天用心给我做一顿晚饭,要有牛肉和嫩豌豆。”说完,我回实验室上班去了。

  我一丝不苟地做着我的工作,家里发生的事丝毫不影响我,我心里奇怪。也许是电击治疗永远损伤了我的情感区域的神经细胞,也许是经过了“战斗”的洗礼,也许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卡丽。喝茶的时间,我去一个无人的小径上散步,仔细想着我和卡丽的婚姻。

  不能说我不爱卡丽,可是,卡丽的爱让我窒息,我十分想有自己的空间。我和卡丽结婚的这些日子,只有这一个月是最美满的,就是从我们开始修复房子的时候。卡丽和亨利一定从一开始就对上眼了,那时卡丽就不追问我的二奶倾向了,那时卡丽才对我温柔了,给我空间了。我婚姻的“美满”原来全是亨利给我带来的。

  不能说我不欣赏卡丽,她比夏琳有创造性,她绝对比夏琳聪明。夏琳喜欢追时髦,卡丽却追求她自己的艺术设想和生活情趣,我其实更欣赏卡丽的聪明和创造性,但是卡丽的奔放却让我难以适应。相比之下,夏琳很矜持安静,很保守拘谨,这也是她跟随威尔而去以后,最让我震惊的,爱能让一个人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

  既然我这么镇静,我就无须为这件事多想,它该由我们三人决定。我觉得我想清楚了。下班后,我迈着从容的步子回家了。卡丽只在客厅与我点头,往日,她会到门口用亲吻来迎接我。卡丽把晚饭做好了,她还为我准备了酒,她却滴酒不沾,这是需要毅力的。

  我们开始安静地吃晚饭,我俩都不说话,我仔细品尝酒的沁香,也感受着卡丽的内疚。一个人犯了错误后的自责表情真是世界上最让人怜爱的表情了,我想好好欣赏欣赏。卡丽终于说话了:“中国人真厉害。”这是我下班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我低声而沉稳地说:“说我们俩,不提别人。”卡丽说:“说我们吧。”

  我这才抬眼问她:“你跟他是不是一个月了?”卡丽听了我的话,脸通红,她突然激动起来,生气地大声说:“你知道,还伪装得挺象,就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很阴险!”我不紧不慢地说:“我没有包二奶,你在搞婚外恋,反倒是我阴险了。”卡丽辩解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你装得象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就是虚伪。你今天中午就是故意回家来堵我们的。要不然,你怎么会这么镇静呢?”我细嚼着嫩豌豆,咽下,又喝了一口酒,说:“你和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今天下午才想明白,我之所以这么镇静,大概是电击治疗粉碎了我的冲动脑神经。”提起电击治疗,卡丽伤心了,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搂住我,说她对不起我。

  我把头埋在卡丽柔软的怀中说:“你治愈了我的忧郁,我治愈了你的酗酒,可是,你还是经常神经质,这种神经质好象也是因为我是中国人而引起的,我证明不了我自己,我说不清我自己,我是无辜的。”卡丽流出了眼泪,她说她读了那些有关中国的报导,她的心就无法摆脱我会欺骗她的想法,她总是试图说服她自己我是个好人,但是总有另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她内心深处控告我,使她要发疯,尤其是我不在家的时候。

  卡丽重新坐下,我们又是一阵沉默,我终于说:“我想和你继续过下去,但是,如果这种婚姻使你为另一件事情发疯,我还是愿意你另寻幸福。”卡丽十分吃惊地看着我。我继续:“离婚有个条件……”卡丽微微张开了嘴,盯着我,等我说条件。我回视她美丽的脸,认真地说:“你千万不要再酗酒。”卡丽又搂住了我。这回,我也搂紧了她,我们相拥在一起,吻在一起。

  那晚,我们最后一次缠绵,然后就分居了。我这第二次婚姻只持续了四个月。亨利在为他自己将来的家盖房子,他现在住在他的朋友家,他还不能把卡丽接走。因为卡丽与我分居了,卡丽的父母把卡丽的房子给收回了,卡丽也不能回到她自己的住处,所以,我们还在一个屋檐下。以后,亨利常来找卡丽,我们熟了起来。亨利告诉我,卡丽不跟他去酒巴,问我想不想跟他去一次酒巴,他要请客谢我。

  我与亨利去了几次酒巴。有一次,他说:“她是那么地美丽,那么地柔软,那么地有情感,她就是我的全部,我每天都想X她。”他突然停下,盯着我。亨利想要每天对卡丽做的事,正是卡丽每天想要我对她做的事,可是,我做不到。亨利见我不语,又喃喃地说:“对不起,我不该在你面前那样说。”我笑笑说:“没关系。”他说:“嗨,我以前真不了解中国人,很有趣,中国人很开通。”我心想:我整个在给你们培养合格妻子呢。不是吗?我先输送了一个夏琳,现在是卡丽。我又想:我根本不是中国人的代表,现在的国人是性解放的生力军,而我早被远远地甩在了时代的后面,因为,我还是个忠诚于婚姻的人。

  我第一次离婚时,一无所有,这次离婚,有财产分配问题。卡丽的房子在她父母名下,实际上,我和卡丽的共同财产是我这栋两室一厅的居所。为了让我在离婚这件事上有备无患,我打算去咨询一下律师。在一个午休时间,我来到就近的一个律师事务所,女秘书给我安排了一个律师,我需要等二十分钟。在等待的时间,我来到楼下的一个小咖啡店喝咖啡。我盯着窗外,平时真没有时间看这些街景。街上的人有的闲懒说笑,有的匆匆赶路,还有街头演艺的。我最爱看这些街头艺人,我觉得他们很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