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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s archive for: 29 February, 2008
  • 过失

    过失

    土干

      我和我妻子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她长得虽然不苗条,但丰满得恰到好处。我觉得她开始看不上我,但是,只要她不说分手,我就坚持与她约会。我的“顽强”终于赢得了她的“爱慕”,我们结婚了。

      这不能算情场上的胜利,真正的胜利应该是把女友哄得团团转,让她鬼迷心窍地、死去活来地想嫁给我。我们的婚姻实际上算是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没有选择的传统结局。她也许是找不到别人,拿我当个填空的。我挺高兴,我不再是光棍儿汉啦。

      我情场上虽然没有手腕,我的学业可是没有出过错。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一路领先,最后扬眉吐气地公派出国了。妻子看我的眼神都有变化,我也很高兴,我们有感情啦。

      妻子学业上不出众,人却十分肯干。我出国前,我们的女儿五岁了。妻子支持我的学习,家里的事她里里外外一把手。出国半年,我把她们母女办到了英国来。我毕业后,在英国找到了工作,饱暖思淫欲,就又添了个儿子。

      妻子白天照看儿女,做家务,晚上到超市打工,一年365天,没有一天休息。她虽然没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工作,但是她带回家里的收入是可观的。我们可以说是典型的中国式的勤劳夫妻。

      妻子不仅能干,还爱唠叨,这是我受不了的。我看别人的妻子更唠叨,因为她们比我妻子本事大,有些妻子当众指责和赞扬她们的丈夫,令人很不舒服。我以为天下女子都一样,没有唠叨,就没有婚姻,我别要求太高了。

      我不高标准要求妻子,她却高标准要求我。我博士一毕业,她就不太心疼我了,比以前唠叨得勤了,对我的要求更严格了。我几乎每天都要受到她的批评。有一阶段,我每次骑车下班时,只要骑到离家还有一百米的距离,我的心跳就过速,思索我今天有没有犯什么错误。

      妻子总能找到我的错误:

      我的自行车链子断了,她质问我为什么不仔细换档?我心想,天天骑的自行车能不受磨损吗?链条总有断的一天吧?我花了7英镑买了新链条自己换上;

      我的自行车内胎被扎了,她抱怨我不仔细看路,怎么上个月才换的新胎又被扎破了。她就不知道,街上这么多行人和车辆,我怎能看到路上小小的钉子呢?我花了3英镑买个自行车新内胎,自己换上;

      有一次,我把汽车停进车库时,不小心把我的自行车头盔挤瘪了,她高声训斥我又损坏家物,我花了12英镑买了个新头盔;

      她不允许我每天买报纸,只同意买周末版。买杂志更是奢侈了;

      她经常指责我的袜子没有穿整齐,我的领带没戴正,我的头发没梳整,我应该再去用口香剂漱漱口,我的皮鞋不光亮,我的胡子没刮净……

      在妻子的监督下,我俨然比其它中国男人要整洁“出众”。在街上,有亚洲女子回头看我的,这叫回头率。没想到我都中年一把了,居然有回头率了。妻子虽然老训斥我,但是,看到了回头率,所受到的“苦”还是值得的。

      我们一分钱一分钱的省,我们的存款当然是一分钱一分钱的上升。妻子对我节约,对我们的女儿不节约。女儿学校里有什么买校服,校外活动费,捐款的要求,妻子二话不说就出资,一套校服80多英镑,一次夏令营150英镑。她说不能让女儿被她的英国同学瞧不起。

      我们让女儿被她的同学瞧得起,可是,女儿却瞧不起我们,她都不愿意理我们,放学后就把她自己关在她的房间内,吃饭时间才下楼。都说这是Teenage现象。

      我问女儿:“我们辛辛苦苦地工作,怎么得罪你了?特别是你妈妈,一年到头没有一天的休息。”女儿说:“就烦你们的没劲。中国人没劲!Workaholic!”我急得要扇她耳光,我却不能,只有跺脚。女儿轻蔑地笑我,说:“你们不理解我。”我气得怒斥她:“我他妈的都不理解英国同龄人,怎么他妈的能理解英国teenage?”女儿狠狠瞪我一眼,不反击我,而是冲着她妈妈说:“特别是你,你就不能多学点儿英语吗?啥都不懂!”我听了这小畜生的话直哆嗦,我要冲上去打她,她象刘胡兰一样昂首挺胸,纹丝不动。我挥了挥手,没敢碰她。她在气概上战胜了我。妻子劝我消气,又去安抚女儿。

      妻子对女儿很宽容,继续严格要求我。我们开车外出时,她指挥我走哪条路,少走弯路,节省汽油。买袜子时,不能买几双款式不同的,要买款式颜色一样的,这样,丢了一只,剩下的那一只还可以和其它袜子配对。

      我去超市购物,犯的错误就更多了。我有一次买了60便士(90美分)一袋的大米,她怪我怎么没有买55便士一袋的。我下周买了55便士一袋的大米,她却没有表扬我。

      我每周三晚上八点去超市,那时是超市把当天没有卖出去的商品向下标价的时间,是很大的降价,比如:90便士的面包可降到20便士,99便士的嫩豌豆降到10便士。星期三的晚饭,我如果7点45分还没有吃完饭,我就要放下碗筷开车去超市,去晚了,降价商品就被别人买走了。象我们这样节俭的人家还挺多的。

      英国的电费白天是每度8便士,夜里是每度2.8便士。我们每周洗两次衣服,洗衣服的日子,妻子会夜里起床启动洗衣机,再回床上睡觉,早上再把夜里洗干净的衣服晾好。有一次,妻子去友人家玩,嘱咐我夜里起来洗衣服,我睡过头了,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才开动洗衣机。妻子回来后,直怪我。

      今天不得了!我一进门,妻子就甩给我一个信封,问:“你又在外面做什么了?”我一看,信是寄给我的,来自警察局。我心里发慌,咬着嘴唇,想我干什么坏事了。我打开信,是一张罚单,我开车超速了。这次错误也太大了,罚款60英镑,如不服,还要上法庭。妻子大声斥责道:“60英镑就这么没了!”我也很恼火,我们一分钱一分钱的省,你警察局这么狠地罚我。我强词夺理地说:“都是你老在车里唠叨,气得我踩油门狠了点儿。”妻子指着我的脑门儿说:“你自己做错的事,你还来赖我!这60英镑可以给女儿买下一年度的校服呢。”

      我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我的同事有一次也收到罚单,说他在爱丁堡开车超速,他给警察局去信,说他这辈子还没有去过爱丁堡呢,警察也有失误的时候。想到这,我仔细地去看信里超速的地点和时间。我一看,超速地点还真是在剑桥,我可是推卸不掉了,我再仔细看,这张罚单的指控地点时间是本市伊丽莎白街星期四中午十二点零四分。我高兴地说:“错了!错了!我只有周末才开车啊。”妻子在仔细想,然后,变得有些不自然了。看了妻子的表情,我也忽然想起来了,妻子那天开车路经伊丽莎白街,带女儿去参加钢琴级别考试。

      我先是松了口气,又有点幸灾乐祸,还想讥讽她说:“我几年的错误加起来都不如这一次错误损失大。”但是,看到妻子难过的样子,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去厨房收拾。过了一会儿,妻子才来到厨房,她搂着我的腰,头贴在我的怀中,流出了眼泪。我大度地安慰她道:“没事儿,咱破财免灾!”

      这一个月,妻子对我格外温柔。我希望这种安宁持续下去。真是啊,不怕妻子不精明,就怕妻子无过失。

  • 踉踉跄跄走远去

    踉踉跄跄走远去

    土干

      语文的功底大多是小学和中学打下的。我在这两个阶段,其它功课还行,只是语文课常常受到老师的批评。不仅老师教训我,我的爸爸妈妈也为我的语文伤脑筋。学英文就更难了,经常拼错字母。我写错字的本领很高,能叫批作业的老师想不起正确的字应该怎么写。到了英国,我有个好心的免费英语家教,是个很有经验的英国退休小学教师,她叫以斯贴。我的英文写作能摧毁以斯贴六十年的英文功底,让她忘记最简单的英文单词怎么拼写。

      在牛津读书时,我的论文导师在检查我的论文的时候,会笑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说我的错字出人意料,让上下文变得尤其可笑,给他的繁忙工作带来调剂。英文检字软件都找不出我的错,因为,我的拼写正确,但是,用得不是地方。我会把不相关的词混起来,比如:胡子和胃 (moustache and stomach),黄瓜和姨太太 (cucumber and concubine), 收音机和比率 (radio and ratio),厨房和鸡 (kitchen and chicken),乐队和弯曲 (band and bend)。你不要笑,我为此哭过。我认为我脑子有毛病,是文字残疾。我痛苦过,因为,我以为语言是生存的第一需要。

      不信吗?我给你举个例子。别人拿你开涮,你要机智快速的反弹回去,别人就不敢再欺负你了。我笨嘴拙舌,遇到被攻击的情况,常常说不出话,不仅让攻击我的人看出我的弱点,以后,屡屡向我挑衅,也让喜欢起哄的人看到目标,我就成为众矢之的了。这是说不出话的后果。要是说错了话呢?就成为人家笑话的把柄。你说语言是不是生存的第一需要?电视台和电台节目主持人都是我心中的英雄。

      工作成家后,生活安定了,大家尽量和睦相处。但有时仍然不知不觉的得罪人。比如说,不论我做了什么事,我总能得到同样的评语:“哟,真看不出来啊!”你说,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每逢此时,我总是苦笑,知道我自己仍然是笨嘴拙舌的傻样子。要不然,别人怎么就看不出我能有一点儿本事呢?

      我现在有了一些生活经历了,想写点什么。可是,我不敢写,怕写错字。可以想象,一个编辑看稿时,满纸错别字,绝对不会把文章读完。不会写,那就读书吧。咱先读名著!偶尔也上网看看。

      出国后,有许多艰苦的经历,学位是悬念,工作是悬念,生活是悬念。对将来没有太大的信心。比如,我会不会被解雇?我的爱人过几年还会爱我吗?我的孩子长大后会有出息吗?我能活到八十岁吗?我将来会被哪种疾病折磨?我会不会死在伦敦的地铁中?我坐飞机时,飞机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生活中有了这么多的悬念,我在读书时,就喜欢读那些乐观的,有结局的,皆大欢喜的作品。有些作品也涉及到悲剧,可是作者却用幽默的形式表现出来。这种作品让我读了开心,对生活中的困难也采取乐观的态度。可是这种作品不多。在网络文学中,我喜欢王伯庆的文章,有些人称他是网上文豪,很过瘾。我记得我当时读了他的文章后哈哈大笑,我意识到那是我出国后第一次开怀大笑。我都被我自己的笑所感动,仿佛年轻了十岁。当然,还有其他作者,只是我不能一一提名。

      我还发现,很多小说,叙述文,电视连续剧有些类似的格式:压抑,深刻,抒情,絮叨。很多作品的结局都是主人公踉踉跄跄走远去……。《红楼梦》中的贾宝玉踉踉跄跄走远去……去当和尚;骆驼祥子在虎妞死后,拉著黄包车,踉踉跄跄地走在蒙上晨雾的北京的街头,远去……;就连钱钟书老先生都是这样结尾的,《围城》中的方鸿渐在和妻子孙柔嘉无数次的争吵后,晚上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路灯惨淡的街上……。那年轻作家更要如此效仿了。这叫做悬念,给读者回味的余地,给社会提出深刻的质疑。也不知道是哪个名家带的头,让广大读者发挥想象力,为他的著作续篇。作家们一拥而上,都给你来个回味无穷,意犹未尽,出现了一个出思考题的群体。

      也许出思考题的写作风格是几百年前吹起的,可能那时候人们生活没有现代的生活紧张,比较悠闲,所以需要靠读书来懂得发愁的滋味。都说从前生活苦,可是从前一人工作能养活十多口人。现在,我就没有在我周围见过一个多子女的家庭。不是不想养孩子,是养不起。很多双职工都买不起房子,工作竞争激烈。在伦敦银行工作的年轻职员,一天工作十小时,披星戴月,每天就吃点快餐,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他们的生活是银行,地铁,家,三点一线。生活,苦啊!生活就是小说,小说要再是生活,不是太枯燥乏味,太单调了吗?

      生活有太多的悬念。我想在书中畅想,松弛,欢笑,踏实。有时多天都读不到幽默文章,我只有自己来写个喜剧,逗逗乐。写个大团圆,给我自己读。这样,我就开始写了,但是,只能自己读,因为错别字太多。

      写作让我开心,但也让我自怜。只有一个读者!连个分享快乐的人都没有。你瞧钱钟书先生当年写《围城》时,他刚说有个想法,他的妻子杨绛女士就热烈地期待著钱先生的大作。杨女士的支持行动如下:把钱先生的教学工作给接过来了,并且还要亲自为钱先生做饭洗衣,让这位大名家安心,专心,专职地写《围城》。杨女士的另一个角色是每天期待着读钱先生当天写出的手稿,一边读,一边大笑,这笑是对钱先生的赞赏。钱先生也大笑,这笑是感激杨女士对他的心领神会。不朽的名著就这么出来了。女人伟大啊,给男人全方位的支持!钱钟书先生第一是大师,
    其次是大爷!我要是有杨女士这样的支持,说什么也得写出个《攻城》、《守城》、《建城》什么的。

      我是错字大师,又孤陋寡闻。当我的爱人问我写什么时,我刚说出“写小说”三个字,我的全身都发烧。好在我的爱人没有嘲笑我,但也没有表示要支持我。我要全日工作不说,还要送孩子上学,打网球,学钢琴,干一点儿家务。当然了,我的爱人干更多的家务,还要天天给我做可口的饭吃,我感激得很。中国二十世纪中期留下很少好的遗产,“爱人”这个词就是其中之一。就这点好东西,都被“老公”“老母”代替去了,我实在心痛。我坚持用“我的爱人”这一称呼。就是两个人不相爱,叫来叫去,没准儿都能产生美好的爱情呢。

    我写的小说,我的爱人不读,却喜欢看闹剧和从中国带回的VCD。对家人,不能要求太多,只要我的爱人不阻止我写,就应该知足,何况我的爱人总是放一杯热水在我桌旁。我告诉我的爸爸,妈妈和哥哥,我在写小说。我哥哥说了:“真新鲜,这年月人人想当作家,就连你那水平居然也要写书了。”我才知道有这么多的人都想写书,那出书一定不容易。这对我无关紧要,我只想让自己乐乐。我还是想有第二个人分享一下,我把一部短篇小说送给我哥哥看,想让他与我同乐。谁知,仨月后,他还没有开始读呢。耶稣当年传教时,跟随者数千,可是,他回到家乡,就不被乡亲们当回事儿。家里人总是把你当没有长大的孩子。两千年前人类就是如此。进化论站得住脚吗?

      都说中国人勤劳,这不假。在国外,中国人吃救济的最少。可是,中国为什么这么落后呢?可能是因为国人把眼睛都盯在精英身上,仰慕才子,大师,领袖。对普通人的潜力不予挖掘鼓励。我就是再不如钱钟书老先生,也不至于这么被忽视吧?

      憋不住,我终于试着给一家中文网站投了一篇不到一千字的小文章。这是谨慎,文章越短,错字越少。反正我也不认识编辑,编辑也不能面对面的嘲笑我。该网站投稿须知说了,采用了,就发表,不采用,不回复。这种“政策”适合我。出乎意料,几天后,我的文章居然发表了。我注意到编辑把我的错别字也改了。你就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多感动了。我欢欣鼓舞!

      当然了,我用的是笔名,不然,我的朋友见了我,准会说:“哟,真看不出来啊!”也许更深刻的话都会说出来,比如:“你的文章能在网上发表,那网站就不怎么样。”你别以为我在说笑话。我当年牛津大学博士毕业后,我的好友就曾这样祝贺我:“连你土干都是牛津的博士了,牛津也象大英帝国一样,走下坡路喽。”我语言能力一点没进步,还是无言以对。

      我的第一篇是以女人的自叙形式写,第二篇用男人的口吻说。该网站又发表了我的第二篇,是短篇小说《精神免疫》。这篇文章长了点,我故伎重演,又写错字,连编辑都没有查出来。现大眼了。我有点心虚了。网上是不是来稿都登啊?《精神免疫》捅了爱情雷区,评论挺多,猜小说的写手是何许人也。有一位深入侦察到了我的第一篇后,写到“作者是绿的”。这是黑话吧?

      有评论说该小说“是篇婚姻流水账,写得很臭。”这是读者在总结我的写作风格,我就是喜欢按顺序写。还有评论说:“啥精神免疫? 整个儿一精神手淫、精神自慰,最后成了精神阳萎。”看出我语言的残疾了吧?小说辞不达意,误导了青年!虽然出师不利,我也感激啊。至少人家花时间读完了我的小说,然后,花时间写下那么多评语。我有读者了!
      
      我对我的爱人说:“网上对我的小说反响还挺强烈呢。”我的爱人只是点点头,没下文了。这正中我下怀。要是问下去,就这反响,爱人一定指责我:“你怎么写这么无聊低级下流的东西呢?”

      我的朋友也读到《精神免疫》了,我当然没有透露是我写的,这样避免尴尬,也能得到真实反馈。朋友说:“小说马马虎虎。”只有六个字。朋友接着大谈了因该小说而引起的评论,长达半小时之久。朋友说:“看来生活不能浮夸,平平淡淡才是真啊。”我不能责怪相关评论已经喧宾夺主了,评论写得精辟啊。我安慰我自己:土干啊,你在抛砖引玉啊!

      我个人不喜欢悬念的结局,因此才自己写些东西,事物都有其两面性。关于别人对我的说法,我也想另做解释,来感激帮助过我的人,来鼓励鼓励我自己。我应该这样想:像我这样的迂腐朽木都能被牛津雕刻出来,牛津大学名不虚传。发表我文章的网站和牛津一样──慧眼识才!

  • 语言的尴尬

    语言的尴尬

    土干

    我一直认为语言是第一重要的。到了西方,我们会突然感到自己变成了聋子、哑巴、瞎子。其实,我在国内就是个弱听,我常常抓不住别人在说什么。语言在于模仿,听不清,就休想模仿。小时候,小朋友们在聊天时,我在一边发愣,就是因为我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插不上嘴。久而久之,我就被大家认为是个小傻瓜了。

    我小时候干过无数的傻事情,其中一件是这样的:爸爸拿了一包东西给我,他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指着厨房。我故做明白地点头,拿着东西去了厨房,我以为爸爸让我把这东西递给妈妈,到了厨房,妈妈不在那里,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包东西了。我拿起一点那东西,放入嘴里品尝,很苦涩,我认定这些是垃圾,于是,我认认真真地把这包东西倒进了垃圾盆中。下午,爸爸问我烟丝呢,我不知道烟丝是何物,爸爸说:“就是我上午给你的那包东西。”我领着爸爸来到垃圾盆旁边。我现在都能记得爸爸当时的表情,他看着垃圾中的烟丝发呆好半天,然后突然大声喊我
    妈妈:“哎呀!哎呀!!竹──,看我们的宝贝干什么啦!”

    妈妈来到厨房,看了我干的事,欢快地笑了,说:“嘿,好!两个月别想抽烟。”我不懂什么是两个月,爸爸那天给我讲了年月日的概念。我知道了,由于我过错,爸爸60天不能抽烟。我那时大概四、五岁。

    以上说的是对语言的弱听,好在语言可以写在纸上,我的视觉不是特别差,况且读书也是一个人的事情,不需要另一个人的参与,如果读不懂,可以多读几遍,即便有“交叉支配”的弱点(即阅读障碍),只要反复读,终会读懂的。我的学业事业支撑到如今,很多是自学的结果,因为我上课经常听不清老师在说什么。

    上小学的第一天,同学们都很惊奇兴奋,我们突然变成小学生啦。老师问我们都会做什么?很多同学都会背诵毛主席诗词,还有的同学会写好几个字,并且认识更多的字,我默默地坐着,特别惭愧,因为别人认识的字,我不认识。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毛主席”,突然指着我问道:“你认识这三个字吗?”我摇头。我不认识毛主席。

    可能是老师觉得我长得憨,继续问:“那么你会什么呢?”我眼睛一亮,说:“我会写我的名字。”老师于是叫了好几名同学在黑板上写各自的名字。我认真地写了“土干”,另一同学写了她的名字“戴瀛”。她对她的名字很自豪,我看了我的名字,难过得说不出话。

    那天,我们除了学写“毛主席万岁”,还学了“革命”两个字。老师没有解释什么是革命。我们同学也都不明白什么是革命,所以,我对革命很感兴趣,觉得我有学问了。我嘴里念着“革命”,一路走回家。到家后,我兴奋地考问爸爸妈妈:“哎,你们听说过革命吗?”没想到他们都知道“革命”,我又没了底气。

    最让我尴尬的是中小学的体育课,由于我的个子高,总是排在队伍的尽头。体育老师要是发出命令,向什么方向齐步走,走几圈再跑几圈,最后在哪里停下来,然后指着队伍的一端说:“这边开始走。”我就头上冒汗。小个子同学带队时,从来没有出过错,大个子同学带队时,永远是错的,因为带队的是土干!

    考英语时为什么能过关呢?因为用耳机。

    到了英国就更痛苦了。英国人说话绅士,每人都细声细气的,只见嘴动,不闻声响。我刚工作时,老板自我介绍他的名字是Piers,一位女同事的名字是Delicia,我心说这俩名字好记。我在以后的几天称呼老板Pets,称呼那位女同事Delicious。这样叫了几天,老板终于“忍无可忍”了,他用温文尔雅的绅士派头对我说:“土干,我要是把她叫做Delicious,我就会被控告为sexual harassment。英语不是你的母语,你可以尽情地占便宜。”

    我赶紧求那位女士纠正我的发音,她呼闪着长长的眼睫毛,美丽的大眼睛能把人融化。她清晰柔美地运动着她的唇舌齿,发出De-li-cia-。我一边听一边想:多少教授想“品尝”你啊,这就是中国人说的“秀色可餐”。我谢了她,她腰肢一扭,诡秘地说:“你真棒!我们对老板都毕恭毕敬的,你却把老板当你的宠物心肝儿来称呼。”我吓坏了,回家练了几个晚上的Piers,现在,这名字我叫得最标准。

    新职工培训时,辅导员让每个职工说出自己最自豪和最尴尬的经历,每个人的经历都好笑,居然有人没有最尴尬的时刻,有几个人说获得博士学位是他们最自豪的事情。土干的两个之最让在场的所有人满足和兴奋,我说:“我一生最自豪的经历就是我能听懂你们说英语,我最尴尬的经历就是,你们哈哈说笑,我干着急,不懂装懂地假笑。”那一天的培训,我是明星。

  • 歪批“好人一生不平安”

    歪批“好人一生不平安”

    土干
     
      还是很年轻的时候,国内有个连续电视剧,电视剧的名字忘了,但主题歌没有忘,就是《好人一生平安》。每到播出时间,万人空巷,妇人姑娘们备好擦眼泪的手帕在银屏前观看。

      我没有看该剧,为什么呢?是因为导演编剧的话。他们说:“我们就是要塑造一个长得最美,心地最善良,人最好,经历最坎坷这么个感人形象,这样来引起观众的同情心。”我心想,这不是骗取观众的眼泪吗?创作动机不纯。看了这部电视剧,谁还想做好人呢?

      其实,这部电视剧只是众山神里的一个神。纵观国内电视剧,给个总结,就是好人一生不平安。

      出国十几年了,埋头工作,养家糊口,提高英文水平。因此,我和英国同仁比较密切。他们说话我听不懂,不是因为英语,是因为我没有接触过他们感兴趣的书和电视剧。我于是去看这些东西。开始看时,觉得这些作品特别平淡,谈的是琐事。看惯了,也就接受了。

      有一天,突然特别思念中国文化,所以,开始上网读中文,向友人借VCD回家细看。看罢国人的东西,我突然意识到我受英国文艺作品的毒害之深。我已经不习惯于中国的电视剧了,因为,还是一句话:好人一生不平安。

      在国外多年,很多人回国后都不习惯,说国内的人道德空前下降,到处都是诈骗。我觉得不该批评老百姓,应该指责媒体的导向。名剧好篇的主题都是:好人一生不平安。我要是在国内,我也诈骗,也许会有平安呢。

      看连续电视剧,总让人一天一天揪心地惦记着,直到看得你心力交瘁,愁眉苦脸,杞人忧天。这是我们中国人的放松和娱乐吗?

      去年,CND快递发表简杨的“一条汾河门前过”,反响极大,语言功底是没的说,中间不乏有小小的幽默敲着边鼓。上部尤其好看,下部我就不好说了。我想学习简杨的语言文字,但是,我读不下去,太悲啊,何必呢?“大姐”一生“死心眼儿”!我被我的英国同仁毒害了,看不得深刻悲壮的情节。其实,简杨真正的力作在CND读者评论上都只打了个小水漂,没有太大的震动。看来读者还是喜欢:好人一生不平安!

      我有一次读小说《围城》,我的英国同仁见了,也去图书馆借了一部英文版《围城》,我为他的行动煞是感动,满怀希望与他沟通,等待他的反馈。谁知,他一星期才读了四十页。他觉得小说很涩,他告诉我:“人与人之间太恶毒,尤其是女人与女人之间更恶毒。”我把书拿过来读,发现英译本译得很好,尊重中文版的风格,语言句意都贴切。我的英国同仁读不下去,把书还了。他刚读了四十页,就这样。他要是读完了呢,我想他会跳海的。

      我们不跳海,我们不做“好人”就是了。

      目前的小说多是写婚变,失恋,暗恋,美女才子曾经的心灵撞击一瞬间,有情人终不成眷属的故事。也许,不写遗憾是写作的大忌。我曾写过一篇“踉踉跄跄走远去”的杂文,现在想想,应该改成“忽忽悠悠开远去”,因为现在大家都有汽车了,一闹悲剧,都是开着车在街上忽悠着。我又想,读者们是不是都是成功居士,富商太太,没愁找愁啊?还是我们想守住“好人一生不平安”的理念?

    “一条汾河门前过”在444篇网络文学参选篇中独占鳌头,获第六届“PSI-新语丝”网络文学奖一等奖。祝贺简杨。

    简杨:一条汾河门前过(上)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11503
    简杨:一条汾河门前过(下)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11513
    一条汾河门前过评论线
    http://my.cnd.org/modules/newbb/ ... amp;forum=2&198

  • 群英会

    群英会

    土干

      改革春风吹大地,中国人民在掘起,出口创汇惊环宇,大腕老总显神气。

      我就是个大腕,我在大腕群里却是个小腕,我经营一个酿酒厂。创业时很艰苦。我那时刚成家,为了让我妻子有好日子过,为了让别人瞧得起我,我昼夜工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精力。

      就说对付那些税务、环保检查员,我就不知道陪他们喝过多少酒,吃过多少肉。申请贷款、联络广告和销售更要送很多的礼。不管怎么说,我的酒厂初具规模啦。在致富的道路上,我也相识了一些与我同样成功的大腕们。我们有很多共同点:吃喝多,睡眠少,皱纹深,心跳快,身材胖,三脂高。

      我如今四十岁出头,有些不惑了,想到是不是该珍惜自己的身体了。可是爱妻四十整,是成熟美丽的颠峰时期,她做个头发就要花去一千多元,衣服首饰的花销就更别提了,我还要继续努力。

      今天从公司回家真累,我躺在床上读新闻,报上说中国现在最令人担心的病是肝癌和心脏病;中国人死亡的最大群体不是七十岁到八十岁的年龄段,而是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这一层。我就在这一层。看了报上的文章,我马上觉得我的肝疼,揉了一会儿肝,我就睡着了……

      一个月后,我的肝竟然越来越疼,我去看医生。

      进了医院,我就没有出来,爱妻的神情暴露了我的病情。我执意要求知道真相,我告诉医生我是个乐观而坚强的人。我被告知肝癌晚期,最多活一个月。我真正进入到那篇新闻的统计数字里去了。

      医生说我已经没救了,现在要吃好,玩好,等死。我不想吃好,因为我吃的山珍海味太多了;我倒是想玩,可是我玩不动了。我向妻子交代了公司的事宜,请求我最信任的助手李书成照顾我的妻子和儿子。

      李书成和我在生意场上拼杀,是个少有的义气哥们,不为钱财眼红,我们是拜把子的兄弟。他没有创意,但稳健扎实,善于理财。我们一起在生意场上与其它厂商谈判吃喝时,我常常保护他。我怕他喝醉了,算错帐,经常代替他喝酒。我三次为了他喝得滑到了桌子下面不省人事,被随从们架离餐桌。那真是醉得越沉,合同越大。彼此的信任全建立在浓烈的酒精中。

      我实际上没有医生所说的那么多的时间,在用马啡压住了我的疼痛三个星期以后,我就弥留了。但是,我还能感觉到妻子对我的抚摸,还能听到李书成悲痛的哭声,他竟然喊道他要和我一同走。这小子真够哥们儿的,我请他照顾我的妻小,他怎么就忘记了呢?

      阎王爷不给我时间,派鬼来拽我了,李书成奋不顾身地来到我身边,他说:“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我推他,推不动。我左脚已经跨进阴间,右脚还在阳间;李书成正要迈进阴间的门槛,阴间的小鬼有力地把他推到了阳间那边。李书成声嘶力竭地喊:“他是我的老板,我们是一个酿酒系统的,他能进,我为什么不能进?”李书成开酒厂都成精了,闯阴间都不忘高喊酿酒。小鬼轻蔑地说:“鸡巴和蛋还是一个系统呢,鸡巴能进,蛋不能进。”这是我半步留在人间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很污秽。

      我跟着阴间的小鬼走向通道的深处,很快我们来到一个岔路口,有路牌说明,向右通向阴府,向左通向地狱……一边是府,一边是狱,我死了以后才开始怕死,愚钝啊愚钝!我的腿都软了,跪倒下去。领路的小鬼见状,只用他的两个手指轻轻地拎一下我的衣领,我又站了起来。前面站着一个小鬼,手中拿着册子。带路的小鬼对这一小鬼说:“我把这个阴魂带来了。他阳间的名字叫冥子怀。”那小鬼翻开册子查阅,他说:“名字坏,心不坏,阳间没曾包二奶,疼爱妻儿护工友,阴府上座受款待。”我们于是走到右边的那条路。

      我赞扬带路的小鬼力大无比,他告诉我是因为我已经变得象纸一样轻,他还告诉我,我现在想飘就能飘,想飞就能飞,这就是灵与肉的区别。我于是用意念让我的身体飘,它真飘了起来。小鬼说:“下来,下来,以后有的是时间飘。”我听话地落地,又跟在他的身后行走。

      我们一边走,带路的小鬼一边和我聊天,他说:“你老兄有福气,走到了右边。左边的路拥挤不堪,这些年进来的鬼魂多数在那边,他们都干了欺诈,淫乱,甚至逼出人命的事,所以要去地狱,那里有铁链烈火等待着他们,那边都是嚎叫的声音。”我问:“我为什么不能去天堂呢?”小鬼说:“你一定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到死的时候都没有真心忏悔。”我想,那还用说吗,我让李书成做过许多假账,因为地方上的苛捐杂税名目繁多,不做假,我的酒厂就无法生存。

      我们终于到达目的的,那里有温柔的火烛照明,有不错的床,还有浴盆,盆里有温泉。有床就行,青少年时汗流浃背地应付考试,最后高考落榜;青壮年时为了出人头地,追美女,干事业,没有时间休息;现在,我可以好好休息了。人那么怕死干什么?这里不是挺好的,何必去天堂?

      在那里久住了的阴魂,好像能看到我的思维,他们回答我:“在这里久了,有时会寂寞的,天堂里永远快乐。”我抬头看着这些阴魂们,他们都很安静,其中我还认出了几位曾经的名人,我上前与他们说话:“啊,我认识你们,从小就是看着你们的高大形像长大的。”他们说:“我们在这里的阴魂是角色的魂,不是演员的魂。”我兴奋地说:“那么,你们就是革命故事中真正的英雄啦?”他们点头。我想:英雄怎么也没有进天堂呢?他们又看出我的思维了,他们回答我:“我们没能进入天堂,是因为我们有这样那样的错误,死前没有忏悔。”

      我问杨白劳:“你做错什么了?你穷得叮当响,大过年的,只能买根红头绳。”他说:“我是自杀的,天堂不收自杀的人,说什么也要为了亲人活下去啊。”我又问焦裕禄:“你为什么在这呢?”他说:“我一心为兰考县的人民,操碎了心,唯独没有去爱护我的妻子和孩子。”他看上去有些后悔,继续说道:“不关心自己的家人,而一心去关心别人,有点沽名钓誉啊……”

      他们都问我做错过什么?我不以为然地说:“我做过假帐……”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们就扑上来,差点没有把我掐窒息过去。他们口里喊着:“我们用鲜血换来的新中国,被你这等见钱眼开的畜生侵蚀……”杨子荣把众人推开,说道:“你们干什么?大错小错都是错,不要只盯着别人的错。”于是大家低头思过……

      洪常青关切地问我:“现在穷人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吗?他们还被繁重的苦役压弯了腰吗?”我揉搓着被掐疼的脖子,一边喘息,一边安慰他道:“不啦,现在许多人都下岗了,不用劳动了。”吴琼花泼辣地闪到我面前,急切地问:“姐妹们还受封建婚姻的束缚吗?”我告诉她:“姐妹们思想解放了,有些还当小姐了。”吴琼花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她可能是不懂“小姐”的含义。

      杨白劳颤微微地问:“地主们都被打倒了吗?”我不十分情愿地答道:“一些地主入党了,有的甚至还当上了人大代表呢。”杨白老跺了一下脚,由于动作太激动,他差一点摔一跤。杨子荣还是那样精神,他抖擞地将他那虎皮大衣往他身后一撩,来了个亮相,他的大眼睛闪烁着机智,他抑扬顿锉地问我:“土──匪──都被──剿清了吗?”我更心痛,哽咽地答道:“有些土匪已经改行当了警察……”杨子荣愤怒地挥了挥拳头,字正腔圆地长叹:“急──煞──我──也──!”

      郭建光拨开其它阴魂,就像他当年拨开芦苇丛一样光彩照人,他近前来问:“鬼子们都赶走了吗?”我说:“世界大同了,鬼子们又都被请回来了,阿庆嫂也有洋夫婿啦。”方海珍眯起她那永远警觉的双眼,问:“港口的阶级敌人都挖出来了吗?”我说:“没有阶级了,大腕小蜜亲如一家。”方海珍嘟哝着:“大碗──小米──?”我正要向她解释词汇的更新换代,李玉和嗡声嗡气地问我:“密电码保住了吗?”我说:“没有人要密电码了,现在只要发财经。”李铁梅一甩她那条大辫子,甜甜地问:“孙儿们还听奶奶讲革命吗?”我突然愤怒地说:“奶奶的!很多父母把幼儿送到故事班听美国人用英语讲故事,听故事费是每个小儿每小时八十元!”

      焦裕禄驼着背走到我面前,抱着一丝的希望问我:“俺们兰考人民现在日子过得怎样了?”我突然有些为他自豪,说:“现在劝果任民(全国人民)都怕俺们贺难任(河南人),要饭的队伍长驱直入,假酒假药风靡全国啊。”焦玉禄听了以后昏了过去。

      大家一时无语。焦裕禄醒过来了,他还惦念着乡亲们:“要告诉还活着的人,不能干缺德事,不然要下地狱的。”可是,我们大家都发愁,从阳间通往阴间的路是单行线──有来无回。

      我突然想,我在阳间有运气,没准在阴府也会有什么发现,我想找出通向阳间的路。我也并不是想炸尸,只是想给我的家人友人报个信,让他们做事对得起良心。我让大家把怎样才能不去地狱的条例都写出来,等我找到了路以后,可以及时送出去。我上下求索,忙出了一身汗……

      “子怀,你怎么了?”这不是爱妻的声音吗?她怎么也来了,我可怜的儿子啊,他竟然成了孤儿,我于是放声大哭起来。有一只手使劲儿推我。

      ……原来是个梦,我醒了,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摸摸我的肝,它不疼。妻子关切地看着我说:“看看你,累成啥样了?!是不是梦见酒厂倒闭了?”我还在哭,我说:“咱们不做坏事,咱们将来不去地狱……呜……呜……呜……”妻子抱住了我,我象个孩子似地在她的怀里呜咽……

  • 视死如归?

    【小品文】视死如归?

    土干

      四年前,我儿子小土豆得了哮喘,犯病时喘不上气,所以要随身携带口腔喷雾器。每晚,这喷雾器就放在他的枕边。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钟,他敲我们卧室的门,我让他进来了,他说:“爸爸妈妈,我害怕。”我说:“你做恶梦了?”他说:“不是,我怕我夜里喘不上气,我又醒不过来,你们也不知道,我不就死了吗?”原来他怕死。我说:“一般来说,你喘不上气,就会醒过来,你出一点声,我们就会听见。你说的事情不会发生的。”小土豆放心地回去睡觉了。

      三年前,去友人陈大哥的家,他爸爸来探亲,正住在他家里。我称他爸爸为陈伯。陈伯幽默,懂英文,他正在读当地报纸的讣告栏目。我说:“讣告栏目挺好看的,有许多发自肺腑的怀念故去的人的诗。”陈伯哼了一声,没理我。我又说:“我还发现讣告栏内都是妻子思念丈夫的诗文,孩子思念父母的诗文,几乎没有丈夫思念妻子的诗文。”陈伯摘下老花镜盯着我看,我意识到我说话太直了。

      陈伯对我笑笑,问:“你是什么意思?”我还真没有深思我那句话的意思,只不过在叙述一种现象,我茫然地看着陈伯。他说:“我来解释你的话。那意思是说女人爱男人胜过男人爱女人,还有一层意思是妻子比丈夫活得长。小土,你还挺会观察的。”

      我总是这样,经常说一些傻话,还让别人赞扬出深刻来,我真没有想到我那句话有这么多层次的涵盖。陈老伯继续道:“还有呢!”我更高兴了,想听听我到底有多伟大。他说:“还说明女人善于抒情,男人善于把握。”我干脆再深挖我更伟大之处:“对,对,女人善于抒发对丈夫的思念,更喜欢抒发其它男人对自己的爱慕,前者感人,后者小器。”陈老伯说:“还有呢!”我心想,我快赶上鲁迅先生了。他继续道:“我在你这个年龄是不看讣告栏的,你现在就读讣告,说明你的心比较老成。”我心想:好嘛,陈伯既夸了我,也夸了他自己。

      陈伯转而嘲笑自己:“现在我78岁了,我天天读讣告,只读那些去世的人的年龄,看到比我小的,我心里就一沉,看到一百岁的,我就很高兴,好象我还有20年时间似的。你读讣告栏目时,一定没有我这种感觉。你才能去欣赏那些诗。”我无语,陈伯在透露他有点怕死。我才不怕死呢,我比陈伯棒,淡然一切!视死如归!

      两年前,我们全家回国探亲,我爸爸看着心爱孙孙小土豆,别提多高兴了。他又伤感地说:“好象我昨天还象小土豆这样淘气贪玩,今天我却是个老头儿了,人生如梦啊。”我想起陈伯,说:“陈伯是教授,文人,常伤感,会怕死。象你这样打过游击的人,应该勇敢些,不怕老,不怕死,死算什么呢?是长眠,永远的休息和归回。”出乎我的意料,爸爸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没有到这个岁数,所以,你说大话。老人、病人都怕死,多数患有绝症的病人愿意花很多钱受罪,配合医生治疗,这就说明问题。”

      半年前,我的爱人带小土豆去学打网球,临出门时嘱咐我吸尘。我喜欢吸尘,看着地上的脏物哗哗地吸进塑料玻璃罩内,很畅快。灰尘越多,我的成就感就越大。吸完尘,身上有些微汗,嘴里发干。我想念妈妈做的肉丝面,决定慰劳我自己,做碗肉丝面吃。

      我拿出猪肉,烧上开水,手中在忙着切猪肉,脑子也不闲着,想着近来发生的事:

      ……小土豆的学校太多事情,为了一场演出,非要家长为孩子准备一条红裤子,谁出的主意?哪个家庭为儿子买红裤子穿?这太难为人了……爱人的同事上星期生产了,婴儿十磅重,居然是自然产,奇迹!中国女人有这本事吗?……英国同事也太牛了,因为前一天没有睡好,就开口请病假。我们是不好意思这样做的,说什么也得编个别的理由啊……

      哎哟!!!

      一刀下去,我指甲没了。

      血涓涓流出。震惊之余是疼痛慢慢袭来。平时有个什么磕碰,都是爱人为我擦拭,我都不知道药品纱布放在什么地方。手越来越疼,心砰砰乱跳,终于找出急救包了。我这才发现,创可贴种类繁多,有治疗灼伤的,有治疗水泡的,有简单防水的,有治疗鸡眼的……,我可不能用错了。这时候,我脑子有些乱了,字母在我眼前跳,我几乎读不懂说明书。终于找出用于破伤的创可贴了,我的血也流了一小滩了,我闻我的手,有血腥味,我用酒精清洗血迹,鲜血又流出了,我赶紧包扎上。

      肉丝面还是要吃的,我小心地在肉丝中找出了我的指甲,然后,我继续切肉,不是肉丝了,是肉块了。有肉就行,我喜欢吃肉。吃完肉丝面,坐在沙发上休息。哎,吃的时候挺高兴,吃完了,疼痛又上来了。

      因为疼,我想到了十指连心,也想到了江姐,更不幸的是想到了白求恩。胳膊断了都能活下来,可是,一个医生的手指破了,竟然断送了性命,原因是他染上了病毒。我是切猪肉时伤了手,那么,我会不会染上口蹄疫病毒呢?我的心沉下去。接着,我的手指越来越疼。

      我的性命会不会断送在这伤指上呢?如果会,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我会永远离开人世,我就是英年早逝。想到这,我挺悲哀,挺害怕。走到花园,看看我种的五颜六色的花圃,还有我最爱的中国竹,苹果树。回到屋内,我看着墙上我的家人的照片,我的爱人,我的儿子,我的父母,还有家中被我们热情粉刷的温暖颜色的墙壁,壁炉上的蜡烛,壁炉内的灰烬还在,这里是我们一家三口围着炉火,在冬季里的晚上聊天,讲故事,玩游戏,看电视的场所,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在不久失去。

      我不停地胡思乱想……

      爱人和小土豆回来了。我举起我的手,露出我的伤,问:“我应不应该去看医生?”小土豆轻松地说:“没事儿,指甲会再长出来的。”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呀。爱人说:“亲爱的, take it easy.”看来是我过虑了。

      入夜,我的手指疼痛难忍,顺着胳膊流向我的肩,我的心,我的腹,我的腿,我的脚。一个手指怎么会连着这么远呢?一定是有烈性的病毒进入了我的体内。全身的痛最后盘旋在我的小腹,清晨,我已经疼得大汗淋淋。我心想,我要去见白求恩大夫去了。

      清晨六点,爱人开车带我去看急诊,我疼得面部表情一定很恐怖。医生都没有走近我,他大笔一挥,就把我打发到医院去了。我心说,我要是个精湛的演员,这医生也一定会把我送医院的。

      来到医院,一位中年医生来查我的身体,我抬起了我的手,他看着包扎说:“这不挺好,创可贴就能解决。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我在腹部画了个疼痛范围,他于是在那里上下拍打,问我哪里疼,我都说不清了,我哪里都疼。医生问我哪里最疼,我哪里知道啊?当他又按下一个部位时,我随便点了点头,问题解决了。医生说:“盲肠炎,要住院。明天后天要复查,确定了以后,马上动手术。”他就像说后天看电影一样轻松。他又接着说:“从现在开始到手术前,不能吃东西,只能喝水。”

      护士每四小时送来止疼片,我开始按要求吃药,后来发现疼痛根本不减轻,于是我把止疼片给藏起来了。

      住院第二天,爱人带着小土豆来看我。土豆的注意力在病房的电视银屏上,他好象丝毫不关心我的病。爱人谈笑风生,讲系里的趣闻,家里的干净,好象这家离了我更好似的。

      住院第三天,护士送来了当天的报纸,我流览标题:“护士失职”

      我赶紧往下读:“王子医院护士失职,手术前给病人注射过量麻醉剂引发病人心脏病而死亡……”绝了,为什么我偏偏这时候读到这样的报导,是命运的安排?预告?什么都可能发生啊。再小的手术也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将为我上麻药的护士会不会失职呢?如果会,我在世上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了。爱人今天晚上来看我,那时手术已经结束了。不行,我要让爱人改变计划,现在来看我。

      我给爱人打电话,爱人解释,那天是个大实验课,所有的工作人员最好不请假,除非不寻常的事情发生。盲肠手术是日常小手术,劝我不必这么紧张,一切会过去的,爱人答应实验课后马上来看我。

      我突然感到一种无助,一只魔手在拉我,说:“来吧,来吧,是时候了。”对死亡的恐惧让我腿发软,让我背出汗,让我头发麻,让我心狂跳。我好像是用全身的力气大喊:

      “那时,我就死了!”
      “我亲爱的干,你真幽默风趣,到这会儿了,还开玩笑。好好回床上去休息吧,我这上百学生正忙着呢,不便跟你多说话。”爱人挂了电话。

      我别提多失望了。平时开玩笑太多了,正经的时候,反而没人相信了。也许因为这幽默,将让我失去和爱人的最后一次见面。生活中有种种的后悔,所以世上才有那篇篇的遗憾,引发众多读者行行的眼泪。我如果死在手术台上,我也就加入到这庞大的遗憾的群体中去了。

      一会儿,我平静了,往好处想。我若真死了,爱人会后悔没来看我,会想念我更久,会为我流更多的眼泪,兴许会为我写本书呢……这难说啊,现在谁都可以码字。

      就算我还有一天的时间,我现在该干什么呢?我什么也干不了。我摸摸肚子,它不太疼了。听说盲肠炎很疼,最后会变得不疼,不疼的时候就是晚期了,无药可救了。我走到楼下,看看医院的花园,远处骑自行车的人,来往的公共汽车。人们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我却要永远的休息了。仰头看着蓝天白云,深吸一下新鲜空气。明天这个时候,也许我就一动不动了,没有感觉,没有命脉了。也许我会孤独的死去,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因为死亡来得太突然。

      我现在不觉得疼,我的头脑又这样清晰,听说死之前都不觉得疼,是一种接近极乐平安的境界。我生了半天气,这会儿平安了。这是不是回光反照呢?我在医院的院子内走了一会儿,有点虚脱的感觉,趁着我还能动,我应该马上回到病房。我躺到了床上,前几天疼得我没有睡好觉,现在,我就要长眠了,我不知不觉的进入到半睡眠状态。

      我被推醒,医生又来复查了,他问我吃没吃止疼片,我说吃了。我临死还在骗。他又问我肚子疼不疼,我无力而安祥地说不再疼了。他又开始按我的盲肠部位,真的一点不疼,完了,完了。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我的表情,我毫无痛苦、十分镇静地回视他。他突然用他的四指向我的腹部猛力地插下去,我觉得我的皮肉要开裂,我的胯骨要翻出。我呻吟了两声,医生微笑着问我:“疼了吧?”我心想:健康的人也经不住这样地按呀。我只是点头。他说:“你的盲肠没有问题,你可以出院了。”

      乌拉!哇塞!万岁!再见,失职的护士!吻您,我的上帝!

      我从床上跳起,吓坏了旁边的病人,医生哈哈笑着走开,去看别的病人。护士轻盈地走来,给我一张住院单:“你只需在这签个字,出院手续就办理完了。”这护士长得就象她的言语一样温柔。

      我签了字,拿上我的洗漱包,快步离开病房。我没有坐电梯,而是跳着探戈一路下楼,冲出医院大门,飞向公共汽车站。我刚跳上汽车,它就启动了,好象司机在专门等我。十分钟后到站,司机给了我一个绅士的微笑。我谢了司机,跳下车,向我的家奔去。我感受到司机对我的友好,一定是我脸上的明媚感动了他,他却不知道我的兴奋来自于我的心的复活与我的命的再生。

      我向我的家奔去。我的家,我的家,它是我的城堡,我的世外桃源,我的安全的窝。我突然发觉到我的顽强,三天之内只喝自来水,没吃任何东西,还能跑得这样快。两分钟后,我已经到了家门口。爱人在上班,儿子在上学。我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想我妈妈的肉丝面……

  • 圣诞祝福

    【小品文】 圣诞祝福

    土 干

    我与H君是至交,我们在中学是朋友。他自信开朗,十九岁就交女友了,他现在的妻子就是他的初恋。我们后来在同一城市的不同大学读书,由于学习忙,很少见面,但还是互相通信,我们互相吹捧对方的文笔和书法,因为,我们都写得一手好字,让同龄人羡慕不已。

    后来,H君结婚了,有孩子了,我们的信件就少了。再后来,H君去了美国,我去了英国。我们只有在圣诞前夕才给对方写信。在异国它乡读到H君优美的文笔,看到他那挺拔的字体,别提让我多享受了。

    美国领导着世界新潮流,H君受美国文化的影响,不给我写信了,他开始给我写伊妹儿。我看不到他的手迹了,也看不到他的中文了,感到非常遗憾。美国引领H君,H君引领我,我也用伊妹儿做为交流工具了。我们互相写很多很短的伊妹儿,然后,毫无情感地把读过的伊妹儿删除。

    几年过去了,我竟然再也找不到友情的痕迹,我们的伊妹儿也越来越少,最后少到只在圣诞前夕才收到H君的伊妹儿。又过几年,我只在圣诞前夕收到H君的一句祝福: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加上标点才31个符号。

    H君在美国也不容易,换了好几个工作,加上他的开朗,他交了很多的朋友,他的伊妹儿信箱的名单一年比一年长。2000年时,他同时给31个伊妹儿地址发祝福。我算了一下,每人平均得到一个字母的祝福。2004年,他的伊妹儿地址数量增加到132个,我得到了0.2348个符号的祝福。

    更不幸的是,那段时间我总犯错误,我想回复H君一个祝福,我告诫我自己:千万按“Reply”,千万不要按“Reply to all”。邮件发出,我舒了一口气。两天后,我收到了成百的各类祝福:

    I don't think I know you. Anyway, merrry Christmas to you too.

    Who are you?

    I think that you made a mistake.

    我知道我实际上按了“Reply to all”。

    网络自动信息通知我邮箱超载。我知道是我错误地将圣诞祝福送给了131个我不认识的人,而收件人中,有人犯了和我类似的错误,所以,我收到了更多的不知名的朋友的祝福。这些人中自然有很多中国人,我还收到如下的祝福:

    “老土,你是谁?别套磁!”

    今年圣诞前夕,我收到H君发给206个人的祝福,我控制鼠标器的手就没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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