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干：中篇系列小说《天上地上》(4)
(4) 种瓜种豆
美美毕业后，申请到的工作是研究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其中的症状之一是狂想。欣东国特别不高兴，直叹气：我觉得你不合适这工作，不要把你自己弄得更加狂想。美美哈哈笑：我怎么狂想，也不会打人，你不要怕。
一年后，美美和欣东国有了儿子小铁蛋儿，她没有心思去学联聚会了，下了班，就在家乐融融地逗孩子。她把自己的爸爸妈妈也接来了，谁知二老想念着国内邻居间唠磕的乡情，他们在英国煎熬了三个月，坚决的回国了。美美很伤感。欣东国的父母没有来英国，因为欣东国的妈妈身体不太好。 最后，小两口把小铁蛋儿送大学幼儿园了。
工作后美美不象读书时那样卖力了。老板找经费，同事提设想，美美的巧手把设想来实现。每日最盼望的时间是喝茶，她去茶室绝不迟到一分钟，也不提前一分钟回试验室工作。茶室不仅有茶，夏秋季节还有一些新鲜蔬菜瓜果放在茶桌上，供系里同事同学们免费随便拿回家。这些蔬菜都是系里的教授，讲师，研究人员在业余时间种的，吃不了，拿到系里同大家分享。
吃了几回免费的新鲜蔬菜，美美也想种地了。先在家里的后院开出一平米的实验田，种下豌豆、西葫芦瓜。嫩嫩的小苗儿出来了，让美美联想到她的胖儿子小铁蛋儿，她乐得合不拢嘴。谁知第二天，嫩苗都被蜗牛吃了。美美要用除虫药，欣东国制止了她。他告诉美美，毒死了蜗牛，会牵连到以蜗牛为食的鸫鸟(dong1 niao3, thrush)。她在家听爱人的劝告，不种地了，花园里只生长抗虫抗病的杂草。
美美不罢休，要去租地。中国的耕地面积在缩小，英国的也一样。所不同的是，英国想种地的人增加了。地少人多，等一小块自留地要一年半载的，就象中国文革时期等自行车票一样，甚至更难。租到地的人可以永远耕种那块地，除非他（她）想放弃。如果人人都不放弃，只有等到其中一位耕耘者去世，下一位排队等候的人才能得到一块地，有点象等遗产。太好了！一位八十岁老翁谢世，美美得到了老人的地。她当然不是因为老人家去世而高兴，所幸的是，老人的儿女不想种地。
第二年下种，美美撒了除虫药，不让欣东国知道。收获时节，她只得了几个瘦瓜果，小得可伶，没法吃。美美不知道种地要施肥和要天天浇水！要不是天上下雨，连这点歪瓜裂枣也得不到。圣经上说：你们知道撒种，却不知道种子是怎样长出的。这话都过奖，现在很多人不知道怎样种地。美美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英国气候温和，夏天热不起来，很多菜要在温室生长才能结果。美美把温室蔬菜种到室外，除了长叶子，小果子刚出来，就秋凉了，根本等不到果子成熟。
第三年，美美选择了适合英国气候的蔬菜，撒种，除虫，施肥，浇水。欣东国也帮助她浇水，但是，美美要提前赶到地里，掩埋好蜗牛的尸体。终于丰收了。美美也把自己的剩余丰收产品拿到系里与同事们分享。
欣东国认识美美十年了，他总结美美：你就是一根筋，一根筋读博士，然后一根筋结婚，然后一根筋生孩子养孩子，现在一根筋种地。美美掐指一算，可不是吗？读博士三年，怀孕一年，照顾宝宝三年，种地三年，一晃十年过去了，外面的世界变成啥样了？从前讲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形容美美就是一心只耕庸人田。
先上中国网，看看国内的新气象。
中国真是变化大啊，语言文字日新月异。辞职经商叫下海，工人失业叫下岗，学成归国叫海龟，时髦潇洒叫真酷，乘坐出租叫打的，成功富商叫大腕，身边秘书叫小蜜，寻花问柳叫泡妞，爱国青年叫愤青，电影明星叫影帝。有一次，居然看到八个影帝同席聚餐的照片。这里面谁是帝中之帝Ｓ呢？Ｓ为英文中的复数标志。从前皇帝是孤家寡人，现在帝王不再孤独！
哇！现在是俊男倩女时代了。俊男称阳光男孩，倩女是 是ＭＭ，就是美美啊。美美这回不用赶时髦了，是领导世界新潮流啊。不对，领导潮流也就是提前两三年。美美的爸爸可是三十六年前给美美起的名字。爸爸是伟大的导师，时代的先知！
这种变革不能只限于中国境内啊，要伸延到世界各地。看看学联网，有啥新奇事儿。
剑桥的学生会发生了变革。学生会主席(Chairman)，变成学生会总统(President)啦。在读博士生(Ph.D student)改成博士候选人(Ph.D candidate)。在读大学生应该叫副博士候选人吧。
谁说中国人不善于发明？
以前都是学生上网卖买自行车。现在，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卖二手家俱的，招中医的，学联通知的有关各类中国的讲座的 还有如下的伊妹儿呢：
谁有Ｗｉｎｄｏｗ ２０００，借用一日。
需帮助改写论文者一名，每小时付４０英磅。
这是明目张胆侵权，大大方方作弊啊。世界真是变了！改写论文应该是导师的工作，现在，真不知道是学生，还是导师的过错啊。《围城》中的方鸿渐要是有现代学生的智慧，一定能在三吕大学当上教授。
以前没有人想当学生会主席，因为太占用学习时间。现在当学生会总统要竞选了，还有竞选宣言纲领和实施计划呢。既然是总统了，就应有下属部长们。全英中国学联除了没有国防部长，什么部长都有。
剑桥中国学人的风貌是国内风气的小缩影，以前探亲，美美只在家和爸爸妈妈聊天，这会儿真想回去，各处看看，看看祖国的新气象。说走就走，美美合家回国探亲。
土干：中篇系列小说《天上地上》
(５
赴宴奇遇
首站到达北京机场，然后，坐飞机南下到上海，再乘长途车到临兴县。美美陪欣东国去看望他的爹娘。他们有四年没有回国。让美美夫妇吃惊的是，沿途上，只要欣东国单独行动，准被警察拦住搜身搜包。美美种了三年地，欣东国恢复了蓬头垢面，警察怀疑他是投机倒把的，可伶欣东国还是剑桥某学院的院士呢！
到了欣东国的家，美美的小姑子，就是欣东国的妹妹，都不肯与他们同行，除非美美换上小姑子的时装，欣东国必须去发廊理发。
如今回国可不是衣锦还乡了，是土包子进城啊。
六岁的儿子小铁蛋儿更傻，邻居的小孩玩各种最新式的日本Game Boy，互相说着三国演义和孙悟空的故事，小铁蛋别说插嘴，都听不太懂，因为这些故事中的词汇和日常用语不一样，他想问个明白，小朋友们说：我们不和他玩，他怎么什么都不懂啊？这还是上海外围呢！真要到了上海，更窘。
尽管被小姑子武装了一番，美美全家还是赶不上国人的风貌，因为心里不酷啊。小姑子说了：
现在好一点了，你们刚回家时，真让人目不忍睹。
你怎么能这样跟你的哥嫂说话呢？欣东国的爸爸妈妈责怪女儿。
爸爸妈妈，没关系呀。天下的小姑子都一样，我有心里准备。美美拿出了大嫂的大度。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欣东国用手指敲着妹妹的头说。
你俩怎么这么好呢？哥，你娶了媳妇，忘了妹妹。妹妹吃惊，国内哪有这么名目张胆袒护妻子的？
美美是我的姑奶奶，妹妹是我姑奶奶的姑奶奶。欣东国从容对答，显出了英国的绅士风度。
我哥留学剑桥，真学成绅士了。比以前可爱多了。 妹妹对着爸爸妈妈说。
欣东国回到家乡，见过当年的中学同学后，发了迹的同学特别有心把欣东国拉上，搞个什么国际合作项目。手段之一，就是把欣东国介绍给地方官员们。没有几天，欣东国就收到赴宴请帖。他打电话询问：你们请我，没有请我的爱人啊。对方回答非常痛快：什么年代了，还爱人？把你夫人和孩子都带上，一定要带上孩子。
欣东国全家梳洗打扮，准备赴宴。小姑子格外买力，生怕欣东国丢了欣家的面子，她细心查看欣东国的行头。美美描眉，润眼，涂口红，做头发。小姑子过来查看美美时，大叫：嫂子啊，你怎么没有打粉底霜啊？美美求绕道：姑奶奶，你放我一码吧。
来赴宴的有二十多人，地方领导心诚意切地请留洋精英们为家乡做贡献。大家饭吃得饱足，话谈得投机，临兴县的未来指日可待。欣东国感到了国人的充沛精力。
到了晚上九点，领导发话了：在坐的太太们就请先回家吧，留下好男儿继续畅谈宏伟蓝图。女士们纷纷站起，带著孩子先回家了。美美在犹豫：好男儿谈大事，好女儿呢？欣东国悄悄对领导说：我的爱人比我还伟大呢，能不能留下来。领导说：孩子小，总要有人照顾孩子睡觉吧。美美说：考虑得周到。带著小铁蛋儿回家了。
美美回到家，照顾小铁蛋儿洗漱好，给他讲睡觉前的故事，忙着卸妆。她刚忙完，欣东国到家了。美美问：看来这蓝图不大，这么一会儿就谈完了。欣东国笑嘻嘻的。
美美躺在床上看书，一会儿，欣东国也上床了。他盖上毛巾被，缩成一团。美美问：咋成这样了？谈什么了？欣东国缕着美美的头发说：我正要告诉你。
欣东国做了如下的描述：
太太们刚撤，一群水灵的小姑娘们就把我们包围了，正好一人一个。和我搭话的姑娘自称悟儿，问我在哪国留学，我说英国。她又问我英国生活到底怎样？问我太太漂亮不？我们一问一答，时间大概就过去二十多分钟了。这时候，悟儿问我：你还不洗吗？我心说，现在，国内服务真周到啊，连洗手都要服务员侍候。我问 ：洗什么？她说：洗脚。我一抬眼，餐桌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当然，还有人正在离开，都是勾肩搭背的。
我特别尴尬，问悟儿：不洗行不行？小姑娘很老练，说：那就聊天吧。我就跟她东拉西扯。她问：
是不是你见西方女孩多了，对我就不感兴趣了。
你很好看，只是我没有做过这种事。
第一次都紧张。
既然这么紧张，就算了。
男人都象你这样，我们还有活路吗？
问题是男人不都象我这样，你还是有活路的。
悟儿把手放在了我的手上，她的手象你的脚一样精致。我把我的手慢慢收回，对她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种安排。我要是没有结婚，我会考虑的。
先生，你不要担心，很安全的。你太太不会发现的。
你怎么这么自信呢？
你看你的同伴都去洗脚了，他们是这儿的常客，他们都没有过麻烦。
我没有他们运气好，最好小心点。
你的太太一定很厉害，把你管得那么好。
你一针见血，说对了。
既然这样，我就不多陪你了，请你包涵。
你要是不生气，我就先走了，不影响你工作。
留学的人还是不一样。
留学的人好，还是不好？
不知道，反正不一样。
我离开悟儿，一路回家，灰溜溜的，感觉我象一个太监。
美美听欣东国讲完，问他：你现在还觉得象太监吗？欣东国疲倦地说：这事能让我阳萎一星期。美美捂著嘴笑。欣东国说：以后，咱俩别分开，我需要你保护我。你看，没有你在身边，我不是象投机倒把的，就是象嫖客，咋也不象个好人。美美问：可是，你回家的时候为什么笑嘻嘻的？欣东国答道：我笑，因为我在想，做女人不容易，做好男人更不容易，连我都算嫖过妓了吧。你防不胜防。
(6) 阿姨小姐
终于要回北京了，美美心里欢呼，赶快离开南方，回到朴素的北国。
到了北京，和爸爸妈妈团聚，美美高兴极了。中学同学来看美美，诚心赞扬道：回国的人穿着都土，你还看得过去。美美心里感激小姑子，知道北国也被南风刮没了朴实。
美美最爱的堂妹来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美美只觉得眼前放光，香气扑鼻。堂妹清脆地说：
Sister (姐，你想买什么东西，我陪你去。
好啊，你陪我去王府井。
王府井是外地老土儿去的地方。北京人去燕沙！
美美跟着堂妹去了燕沙，那里的服装都是千元人民币左右一件，美美不敢出声。堂妹为自己买了一件小体恤衫，七百元。在国外，美美听说过留学生说话洋气，穿着土气，花钱小气的说法，可是，身临其境，还真让使她汗颜。三个特点中唯一的优势说话洋气也被堂妹镇住了。堂妹一声Sister，字正腔圆。 美美没有底气地问：
妹妹，你大学刚毕业，工作没三年。你爸爸妈妈不会怪你买这样贵的衣服吧？
这算什么？堂妹不以为然地甩着购物塑料口袋，袋子里装的是新买的小体恤衫，其实堂妹并不是天天这样奢侈，只是见了堂姐，不想显得穷酸。
美美却想：堂妹的爸爸妈妈下岗后，在做小本生意，也就是从前的摆地摊儿。她暗想，可不能把堂妹办出国，非把我的家底儿花光不可，也把她爸爸妈妈的辛苦钱挥霍掉了。她又想起当年出国前夸下的海口，不禁脸红。如今她既请不到爸爸妈妈去英国养老，也请不起堂妹去国外深造。当年的她和现在的堂妹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美美还是想去王府井看看。王府井早就包产到户了，租给个体服装商了。和英国的商店比较，王府井名副其实的琳琅满目。售货姑娘年轻美丽，热情周到，美美正在看一件连衣裙，售货姑娘就站在近前了：
阿姨，您体型真好看，喜欢这件就试一试，可以试穿的。
美美去试穿，穿上连衣裙，正对着镜子照。
哎哟，阿姨，这裙子就像是为你量体裁衣做的。您看，您现在像不像橱窗里的模特啊？售货姑娘说。
美美听了这话，心里美滋滋的。
阿姨啊，我在服装店天天上班，像您这样的好身材还真少见，不穿漂亮衣服，可惜了。您去其它店看看，有比这里便宜的同类产品，我保证退款。售货姑娘继续鼓励。
妹，你看呢？美美更相信堂妹的审美观。
Sister，看上去是不错。堂妹点头。
多少钱？
三百。
一件裙子三百元，太贵了吧？
阿姨啊，都是这个价钱，不贵了。
美美看着衣服想：这在英国也就是二十英镑，等于三百元，真是与国际接轨了。
阿姨，要不您说一个价钱？
那二百五怎样？
阿姨啊，给个吉利数，二百五多不好听啊？
那就二百四怎样？
四是死啊。
二百三？
三是惨啊。
二百二。
阿姨，哪有你这么砍价的？还不如我们白送你呢。
那你说个价。
二百八怎样？八是发，你我都吉祥啊。
就便宜二十元？我说二百六吧，六六顺啊。堂妹都不耐烦了，插话了。
好吧，就二百六，谢谢这位姐姐。售货姑娘赶紧抓住最好价格。
美美脱去裙子，掏钱。售货姑娘一边数钱，一边问：再看看吧，这位姐姐也买一件吧。
美美付了款，赶紧拉着堂妹出来：乖乖的隆，这么推销，真让人喘不过气啊。哎？她刚才喊我什么来着？阿姨。凭什么叫我阿姨，叫你姐姐呢？
Sister，瞧你那呆样儿，咋看也不是年轻一代啊，你要挺胸抬头，眼睛里流露出自信，就是傲气。这样，像我这样。堂妹示范了一个傲慢神情。
美美才三十六岁，实在不想让满大街的人叫她阿姨。一星期后，她去烫直了头发，做了面膜，化了妆。美美也是丝样的秀发披肩了，再上街购物时，人家叫她小姐了，美美简直要飘起来。在亲友的帮助下，美美买了一些时兴的衣服准备带回英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