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更新观念

土干

BBC不经常上演有关中国的节目,美美的另一种了解中国的途径就是看从中国带来的VCD。这天,美美借来了一套《牵手》电视连续剧,听说曾经在国内红极一时。小铁蛋儿睡下以后,美美就看这部片子,欣东国偶尔也过来瞄两眼。不久,欣东国干脆坐在了美美身边仔细看,这一看就看了几个晚上。

美美奇怪地问:“你不是不爱看生活片吗?”欣东国皱著眉头说:“国内政审严啊,居然这种片子也能通过。英国都找不出这等低级作品。你看,把第三者描写得有理,有节,有智,有情,当然更有貌。看了这部片子,谁不想当一回第三者啊?谁又不想和第三者有一回经历啊?这下好了,以后全民偷情了!一个有理,有节,有智的人,能成为第三者吗?!这合乎逻辑吗?这已经超出道德底线了,知道吗?”美美说:“这部电视剧的突破就是正面描写第三者。以往都把第三者演得象狐狸精一样,其实第三者也是人,有第三者的苦衷和原因……”欣东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别跟我狡辩!突破什么不行?非往这方面突破?!”

美美的话被欣东国打断了,她并不生气,只管自己接著着看电视剧,她试图听清台词,欣东国却在一边继续不断地评论:“这第三者看到情人的妻子美丽贤惠,就退却了。要是不美丽,不贤惠,她是不是继续偷情啊?!”欣东国不停的在一边批判,美美没有办法看下去,只好收场。起身去烫衣服。

美美不生欣东国的气。她没有象许多妻子疑心丈夫不轨的念头,这是她的福气。要欣东国去搞婚外恋,就象让国内大腕不找二奶一样,是不可能的事。时髦青年把欣东国这种人叫精神阳萎,欣东国把时髦青年称为颓废无望。这是互不理解的两个世界。

一次,在一个中国人的聚会上,几个博士在议论生活在剑桥多么昂贵,他们抱怨交了房屋贷款(mortgage),水电煤气费,电视电话费,马路费,修车费,汽油费,加上伙食费,工资就所剩无几了。欣东国在这群抱怨的男士们当中。其中,也有从国内陪儿女出来读书的有钱人。杨夫妇就是这样一对儿,他们的儿子七岁了,在英国读小学。杨先生听了剑桥这帮穷博士们的叹息后说到:“我们没有这个问题,我们的钱这辈子都花不完。”

比尔盖次恐怕也没有这么说过吧?话音落,穷博士们都不说话了。他们并没有被杨先生的话镇住,因为,这样说话的国内大腕不止杨先生一个人。博士们第一次听到这话时,还羡慕不已呢,现在都习惯了。

如今,《中国人可以说不》都不够气派。中国人可以说anything(任何东西)!不久,这位杨先生在贫民区买了一个三居室的房子。杨夫妇把房子内部粉刷一新,一个房间一种颜色,客厅,三间卧室,厨房,厕所,走廊分别由八种颜色组成,象国内的生活一样丰富多彩。杨夫妇忙完后,请本地高朋到家中聚会(house warming party)。

杨太太领着来宾到各个房间参观。英国女王在白金汉宫宴请国宾时,都拿不出杨夫人现在的派。杨夫人简直就是在向博士们眩耀他们的新宫殿!杨夫人特别满意她的房子,在她的话语里,她的新家是剑桥最好,最实用,位于最好地段的房子。她还向来宾介绍她的庞大计划:“我要在我们的花园里盖个暖房,我还要把旧的工具棚打掉,换个新的,我还要请花园匠来把老的灌木丛拔掉,种植上我喜欢的玫瑰,多种几种颜色。”有一位博士后实在不适应杨太太的气度,他说:“我看,你是钱多,烧得难受了,这么好的花园,你折腾什么劲呢?”这话正中杨夫人下怀。她得意地说:“我从来不考虑花多少钱,钱对于我来说,从来不是问题。我非常讲究的,我不喜欢的,就要打掉。”

参观过后,大家吃喝,小声嘀咕:“他们怎么在这儿买房子啊?”这不怪杨夫妇。他们初来乍到,连好区坏区还分不清呢。杨夫人根本没有听见大家的议论,还在兴致勃勃。她过来对美美说:“我们儿子明明比小铁蛋儿大一岁,他们能玩得到一起,什么时候,我去接小铁蛋儿来我家和明明玩,怎么样?”

可以看出来,杨夫人确确实实喜欢这个新家。美美也为她高兴。美美和欣东国共同奋斗了几年,才买下了现在的家。瞧人家杨夫妇,才来剑桥半年,居然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了,人家还是用现金买的房子,国人真是更上一层楼了。美美和杨夫人定好日子让小铁蛋儿和明明一起玩。

在来宾中,有一位张夫人,是北京外语学院英语系毕业的。她有两个女儿,大的七岁,小的刚刚三岁。张夫人在为她的小女儿艾丽剥桔子皮,她用英语告诉女儿要小心桔子里面的籽粒。她一边剥皮,一边用英语同美美聊天,她的英语流利到家了,连英国人都没有她说得快。美美突发奇想地问:“你现在写信用什么语言啊?”她说:“当然是英语,我真懒得用中文了。来英国这么多年,我已经不能用中文表达自己了。”美美听得哑口无言。

美美试探张夫人的女儿艾丽的中文,用中文问她:“好吃吗?”小艾丽迷茫地望着美美,不说话。美美又问:“Do you like this mandarin?”艾丽露出了笑脸,说:“Yes, I like mandarins best and my sister likes mandarins too.”(是,我喜欢桔子,我姐姐也喜欢桔子。)看来小艾丽是个善谈的,有语言天赋的小姑娘,可是,她连最简单的中文都听不懂。美美回过头来问张夫人:“艾丽一点中文都不说吗?”张夫人说:“一点都不说,两种语言转来转去的多麻烦?再说,小孩子也太可伶了,会被两种语言闹糊涂的。”张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自信。

美美真不明白,一个曾经以语言为专业的人,竟然会对运用语言有这种惰性,竟然对双语环境有这种概念,竟然对中国文化有这种轻蔑。有些中国人在不得不放弃中国的国籍时,会有失落感,甚至流泪。有些人却想从根本上与中国脱钩──不做中国人,摈弃中国语言文字文化。

到了杨夫人来接小铁蛋儿去她家玩的日子,她开车按地址找到美美的家,欣东国正在门前修剪草坪,整理花园。小铁蛋儿从家中蹦出来,他早等不及了,盼着要去明明家玩。杨夫人让小铁蛋儿坐进她的车里后,却奇怪的问欣东国:“哎呀,这个区真漂亮啊,家家花园整洁。你们在这么好的区,住这么大的房子,却开辆破车,还说自己没有钱。”说完,瞪了欣东国一眼(She gave him a dirty look !),然后,仔细的审视美美和欣东国的房子。欣东国也抬头看了看房子,说:“这有什么奇怪的,钱都花在房子上了,就没有钱买新车了。买一辆旧车,家里的钱就花尽了,很合乎逻辑啊。”杨夫人说:“这倒也是。”说完,把车开走了。

杨夫人一边开车一边感觉酸酸的,心想:美美的家多气派啊,真让人羡慕。我的丈夫为什么就不能买这样的房子啊?这帮早年出来的学究们,学得和英国人一样可恨,蔫坏蔫坏的,装傻抠门儿假绅士!

(17)不识西风

土干+巧干

美美很久都没有文文的消息。原来,文文邂逅了一位英国讲师,有情况啦!这是文文有生以来,第一次与西方男士交朋友。

讲师先是请文文喝咖啡;想必那咖啡喝得还有点儿味道,他便顺利地请到了文文,去风景地一起野餐。当他把精心准备的丰盛的野餐打开时,文文都惊呆了,她这下更来了情绪,高兴地问:“这么丰富的野餐,都是你自己准备的吗?”讲师自豪而兴奋地点点头,眯缝着眼睛瞅着文文,乘势急急地说:“你要是愿意,我请你到我家去,我做正餐更拿手!”

为了深入了解讲师,文文真的去他的家了。讲师没有吹牛,他确实是把好厨子。都说英国饭难吃,文文这张几乎吃遍中餐的刁嘴,都百分之百地满意讲师的烹调手艺。从喝咖啡、聚野餐到品正餐,讲师与文文的关系进展迅猛。

不能老是谈吃吧,文文和讲师谈到了各自的工作。讲师是研究神经的,学术竞争激烈,要讲课,要研究,还要申请研究课题经费,工作压力很大。他还和系里的个别同事不和睦。更不用说每天必须早出晚归。总之,一谈到工作,讲师就是一脸苦闷。他坚持每周买五英镑的各类奖票,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像报纸或朋友传说的那样:中个几百万英镑甚至更多的大奖,从而可以彻底摆脱工作的苦恼,不再为生计发愁!

原来,很多英国人都不热爱自己的工作!咳,其实,那儿都一样。国内情况可能还更糟!文文自己内心嘀咕着:“从这方面讲,我应该算是很幸运了,可以随时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用为几斗米而折腰、受煎熬。”与讲师的密切友谊,让她对这昔日的大英帝国,今日的没落帝国有了一点深层次的了解。

在交往的初级阶段,他们互相夸奖。她夸他的烹饪技术,他夸她的美丽活泼。他常常情不自禁地握着她的小手,抚摸着,喃喃地说:“哎呀,西方女人哪有这么纤细的手啊!姆阿──。”他亲吻她的手时,一定要发出长声。她看着他的样子,咯咯笑。当然,他还夸她长得精巧,说得她舒舒服服的。

好景不长,两个月后,讲师对文文连连不绝的赞赏声就消失了。他虽然照样热情洋溢的邀请文文到他家中做客,给文文做饭吃。所不同的是,吃完饭,他就拿杯啤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很专注,那情形可以持续好几个小时,好像文文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文文心里很不是滋味,她难过地想:“怎么这么怪呀?!你这么努力地把我请来你家里,却又这么冷淡地对待我。你图什么啊?我呢?我经常往这儿跑,又图什么呢?这还没有结婚呢,时光就已不再为浪漫而停留,分分秒秒已尽显无味和尴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

文文不再犹豫,打断了讲师对电视的专注,说:“麻烦你送我回家。”讲师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哪里做错了,但还是礼貌地说:“你这个周末就住这儿吧,今晚我也省省事。我今天上班特别累,晚上想放松。”文文显然感到了侮辱:“你累,我也累啊,我现在甚至比你更累呢!你要自顾自地放松,何故邀请我来呢?一个人好好在家休息不是更好吗?”讲师听了这话把脸耷拉了下来:“我真不懂女人。你想的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完全不考虑别人的精力,好像我们男人是随叫随到的。”文文无可奈何,在心里直摇头:“他是在说我呢还是在说他自己呢? ”

文文终于僵着脸不说话了。讲师一看她生气了,很不情愿地关了电视机,关电视的动作看上去非常愤怒。文文眼泪下来了,她想:“我吃饱了撑的,跑来见这等不尽情理、说粗暴就粗暴的人。”讲师见状丝毫没有被文文的眼泪所怔住,僵硬地说:“你哭了,说说看,你为什么哭?”文文说:“You said you loved me. Is this how you show your love?(你说你爱我,你就是这样表达你的爱吗?)”讲师说:“I do. I do love you but I am not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是的,我爱你,但是,我没有落入情网。)”文文听明白了,她心想:“你这英国男人是在跟我这中国女人玩英文文字游戏啊!不奉陪了!”她站起身,脸上不含任何表情,一字一顿地说:“那好吧,请你送我回家。”

这段快餐似的“爱情故事”使文文很沉重,这毕竟是她与西方男士的“初恋”,这个头开得未免有点让文文心头凉凉的:中西方男女之间恋爱,不但要在文化、习俗等主要方面小心磨合,还要经受卒不及防的文字概念的玄关,更不用提任何男女之间都会面临的性格、人生经历等种种的不同。

哎,男女爱场,千古咏唱!唱啊、唱啊、唱,难啊、难啊、难!

(18) 再品咖啡

土干+巧干

文文虽然再一次惆怅,但永远不会寂寞;注目她、追求她的人络绎不绝。人虽然多,质量高的有限。男人暴发力强,持久性差,这一点文文目前还感受不到中西方的男人有什么差异,遗憾。

在国内经受了多年坎坷,文文期待她的个人生活能通过在西方世界的努力而出现转机。这么多年了,世界在变,社会在变,人们的思想情感更在翻天覆地地变化。可是,文文追求的地老天荒爱情始终没变。也许是文文在感情婚姻这方面自我保护意识太强,一直过于谨小慎微地把持着婚姻那堵墙,从未有强劲勇气去跨越它。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说,她还从未承受过更为复杂的、撕心裂肺的、痛苦的炼狱,也就不容易放弃原本一贯的对爱情婚姻“持久”的美好追求。或许,每个人都像文文一样,执着追求“永久”牌爱情和婚姻──这个人生最大艺术、最难境界!

不管怎么样,又有一位四十中旬的英国律师看上了文文,缘头又由喝咖啡起。

律师和所有的男人一样不敢相信自己的福气,居然能和一位这样精致的异国女郎喝咖啡聊天,他好像年轻了二十岁;文文也想进一步了解英国典型中产阶级的生活,便和律师两个人海阔天空起来。聊天内容涉及广泛,有:中英文化差异,贸易和经济,法律和婚姻,以及他们各自以往和现在的工作学习生活等。原来,他已离婚多年,是个政府部门专管婚姻问题的律师事务所的Manager,有一个八岁的小女儿……时间愉快地悄悄飞过,三、四个小时就象三、四分钟一样的短暂!文文觉得这位律师不错,不由得又乐观起来:看样子这次有点发展前途……于是,便自然地与他频繁交往起来。

第二个星期,律师便盛邀文文去他家里度周末。这就意味着,律师已迫不及待地希望文文能在他女儿面前亮亮相!

当律师开车带着他的女儿来接文文的时候,文文见到了一个有着小小颀长身材面容粉美、彬彬有礼的小女孩,便禁不住轻轻地把她抱住,并弯下身捧着她那粉嫩的脸蛋儿亲吻了一下;小女孩晶莹透亮的蔚蓝色大眼睛扑闪着可爱的快乐,她对文文的亲昵举动居然那样自然地迎接了,这着实让他的律师爸爸暗吃一惊!

这种人与人之间初次见面的细节,要是发生在祖国大陆,人们会觉得再平常也不过了,很多人都会在见到朋友的孩子时搂搂抱抱,以示喜爱;这是我们文化中特具亲和力的地方。但在英国,习俗却截然不同,小孩子一般不会有被陌生人身体接触的经历,这是后来律师特地告诉文文的。他说,相信他女儿第一眼见到文文就特别喜欢她,所以才有了那样不同寻常的表现。律师后来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中洋溢着满满的欢喜。

周末过后的第二天傍晚,文文接到了律师的电话,他一字一顿地在那头说:

“我相信,有人爱上你了!”
“哦?那是谁啊?”文文抿嘴一笑。
“我女儿!”律师出其不意地说道。

这回答显然大大出乎文文意料,大笑之后忙向律师打探原委。原来,在文文走后,他女儿竟象个小大人那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问她父亲:“你今天在家里吻过文文吗?”父亲一惊,不置可否地回答:

“我想是吧……”
“你吻了她多久呢?”女儿紧接着问。

这次,父亲更是满腹狐疑地重新打探了一下自己的女儿,呐呐地说:

“我记不清楚了,大概几分钟吧,”
“Oh! That was a long kiss! (哦!那可是一个挺长的吻呀!)”女儿的一双大眼眼忽闪忽闪的;还没等父亲完全反应过来,小女儿继续乘胜追击:“爸爸,你爱文文吗?你要跟文文结婚吗,爸爸?”

爸爸微张着嘴,脸上已不见了那一贯的优雅自信:

“我们才刚认识不久……”
“如果你想跟文文结婚,我不会介意的。”

这下,做父亲的被这劈头盖脸防不胜防的“无忌童言”彻底弄晕了!在内心无限感慨了半天“真奇呀……”之后,便在今晚惴惴地拨通了文文的电话。

听律师讲述了女儿的神奇故事,文文已感觉到了电话那头想要传达的浓浓情意。“这件事让我觉得小女儿突然长大了许多,我还从没意识到她有那样的一面。”律师还在电话那头感慨着。对此,文文也不由得暗呼:缘份,真是缘份!

文文欣然答应了律师的进一步邀请:下周再去度周末并小住两天。据律师说,他女儿竟然亲自参与为文文安排住处,她第一次帮助爸爸整理家中的客房,欢喜得不得了。

很快,律师和文文便已经相互盼望着每个周末的来临;而每次,律师除了日常问寒嘘暖以外,总忘不了买很多她爱吃的水果蔬菜三文鱼什么的。接下来,律师的关心和爱护就发展到:只要条件允许,他就开车接送她去语言学校!再接下去……文文感动了。

等到律师生日的时候,文文真诚地花了五佰六十英镑给他买了一件礼物──一套非常合身的Smart casual (优雅休闲)的西装!律师异常惶恐,穿在身上,更是欣喜不已:“你真棒!”他拥着文文柔软纤纤的细腰,把她几乎整个地含帖在自己高大宽厚的怀内,脉脉含情:“连我自己给自己买件合意的衣服都不知要费多少事,你居然从不问一声我的尺寸,便能够把一套衣服买得这样得体合心,尤其是一套西服!我强烈地感觉到了受你关注的程度,谢谢你!”

短短两个月后,律师开始向文文求婚了。文文忍不住心潮澎湃:难道,我这漫长的心灵的流浪,真的就要彻底地结束了吗?!但她还是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与忐忑,先说服自己,再尝试说服律师让彼此再多交往一段时间。律师根本没有被说服,差不多每天都在提结婚的事;等到再一个周末,文文终于经不住律师的百般真情,平生第一次答应了一个男人的结婚请求!入夜,俩人都无法好好入睡,他们相互拥抱着轻轻不停地亲吻着,好像是在一次次地确认这个重大的决定,也好像是在不停地验证一切都不是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