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人 -- tugan

上大学时,学校要同学们交一寸标准照。我去照相馆,灯光打在我脸上,我以为我光彩照人,摄影师也认真,说年轻就是好。一星期后,我去取照片。哟,真标致。拿回家给爸爸妈妈看,他们说:还真长出模样来了,你小时候,真令人担心啊。

我高兴地把标准照交给班长了,班里挺活跃,有好几个俊男倩女,他们在比谁帅呆。突然班长大叫:这是谁?他手里拿着我的相片。我小声说:我。于是大夥儿异口同声:真看不出来啊。得,照片上的人不像我。

大学四年级寒假没回家,在街上闲逛,被一小伙子拉住。他自我介绍说:我是电影学院美工系的学生,你能给我当模特吗?

我四下看看,街上没多少人,他大概也是寒假没回家,闷,上街找模特。街上没什么人,把我拽上了。我说:我给你白当模特吗?他早就想好了,说:我是穷学生,没钱,我画两张,一张我留着,一张给你。

我照镜子画过我自己,主要是突出我的优点,为我自己打打气,有许多主观意识在其中,我实在想知道我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我于是同意了他的要求。

我跟他去他的学院,他的教室。寒假里,教室停暖气,在寒冷的环境下,我要静坐几个小时。他拿出了水粉牙膏,我才知道他不打算画素描,而是彩色肖像。好。

他画我,和我聊天,抱怨中国的政治,说艺术家和哲学家是最敏感最痛苦的人,像我这种人一看就什么都不想,最幸福。我希望他把我的幸福表现出来。他又说把艺术系称为美工系是对艺术的不敬。我们互相问年龄,我二十二岁,他才十八岁。

四小时以后,我跃然纸上,是上半身的肖像,不仅有脸,还有手。我的脸青春洋溢,五官端正,我的手指修长,自然地握在一起。我真激动,别说四小时,十四小时也值得啊,这就是一个路人对我外貌的初次印象!我甚至从画中看到了我妈妈的唇,我爸爸的眼睛。谁说我长得不像我的爸爸妈妈?!我直乐,也知道他一定不肯把这张画给我。我还是说:这张给我吧,我再给你坐四小时。他说不用,他已经观察我四个小时了,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我。

我又坐下,他拿出了钢笔。得,这幅画一定是给我的。二十分钟后,他完工了。我去看那幅画,虽然是钢笔画,画得也很细腻,线条洒脱。画中的人既像我,又比我丑,眼睛不过是用钢笔尖点了一下,不注意的话,您不会以为那是眼睛,拿远了看,那还真有一对眼睛。可以说此处无眼胜有眼,嘴巴让我想起曼德拉的嘴。我当时穿的是皮大衣,领子是毛的,钢笔把那些毛儿画得很细致,质感强。和那毛领相比,我的脸部勾勒就太简单了,毛领比我的脸重要。这是幅漫画。

他说:你别不高兴,这画很有神韵,我都舍不得给你,既然答应了你,我只有给你。我看得出第二幅比第一幅更艺术,如果说那钢笔画是艺术,那幅水粉画就有点匠气了。我也忽然明白他在突出我的优点──丰唇,忽略我的缺点──鼠眼。我拿着这幅画离开了电影学院,但那幅水粉画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后来,我有许多生活照,照片中的我很邋遢,连我自己都不愿翻看。

我博士毕业时,也没有去相馆照个博士像,这时,有位朋友追着要给我照相,他的理想是有个自己的摄影公司,现在,他在练手。我同意后,穿上学院袍,戴上博士帽,他热心地左咔嚓,右咔嚓,照了很多张,一周后,他给了我一打照片,分文不要我的钱。他笑眯眯地说:“不收钱,因为没照好。等我走了,你拿出来看。我不太满意,应该能照的更好,没有我预期的好。你比相片上的形象要好。”我的心直下沉。

他走了,我忐忑地打开装相片的信封,看那些照片:哇!哇!哇!俊美非凡。

我意识到在艺术家的手下,我就是件艺术品,在常人眼里,我就是块破瓦片。人的可塑性有多强啊。

我现在也不敢给朋友看我的光辉形象,就是不爱听:哟,真看不出来啊。

2006,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