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干:我的日本同事(2)
一郎回日本了,他的医院送来了另一位心理医生,叫贤治。
贤治没有一郎幸运。他来的时候,给进修人员的住房都住满了。因这事,老板一星期没上班,在剑桥市内四处给他找房子,在Mill Road附近找到了。那里曾是工人居住老区,房屋都是旧房子,内部很大,没有车库。街窄得只能通过一辆汽车,我跳三步,就能过马路。那里和东京的现代都市比,天壤之别。老板给贤治找的住房是三间卧室一个客厅,月租一千二百英镑。
贤治来的那天,老板带着贤治一家来到实验室。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贤治。贤治长得英俊极了,身高有一米八,瘦长的脸,很坚毅,他肩宽,腿笔直修长。可我就是感觉不到他的帅气,因为他的面目表情太谦卑。
贤治的妻子长得又黑又瘦又小,她怀里抱着九个月大的儿子。因为她的瘦小,就显得那婴儿很大。贤治妻子站在她丈夫身边,象一只小篮子。我估计她身高一米五。
老板简单地给贤治介绍试验室里的情况。贤治坐在椅子上,上身笔直,微前倾,眼睛直直,似乎要抓住老板说的每个字。他会不时地重复老板话语中的个别英文词。他一重复那单词,老板就解释该单词。剑桥的外国学生多,多数老板都对非英语国家的人很有经验和耐心。
贤治的妻子坐在他身旁不语,不时微笑地看着她丈夫。贤治对老板点头时,她也跟着点头,始终不说话。
只一会儿功夫,老板就送他们离开了。老板回来后说:他们刚到,有个婴儿,很多事情要处理。啊,今天办了很多事情,把他们从机场接回来,然后马上带他们去买车。到那里就买了一辆,就象买条黄瓜一样。日本人真有钱。要是顾客都象贤治这样,车行雇员将会很高兴的。啊,啊,他要休息三天,三天后来上班。
三天后,贤治来上班了。英国人给人感觉特别冷淡,我知道很多中国人不习惯,台湾人更不习惯。但是日本这个民族不同,他们看上去很忍气吞声的。贤治来了,我们都在低头看文件和工作。我的余光看到贤治向我走来,我也有些英化了,给人的印象很冷淡的。不是傲慢啊,这叫潜移默化。
我都没有站起来,只是向他微笑点头。他走到我面前说:Please look after me.然后鞠躬45度。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愣会儿神,才说:If you need help, please say so and I'll try my best.
他一愣,我猜他没听懂。因为我的声音混混糊糊的,不清晰。他歪头想一下,微笑,倒退地离开我。然后转身去下一个同事那里。
出于好奇,我耳朵追随着他的动静,听到他到每个同事面前都说Please look after me,他肯定也鞠躬了。每个同事都认真地跟他客气几句,没有一个人嘲笑他的怪异表现。我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情景,很快悟到他在说:请多多关照。这是日本电影里常有的情节,日本人的初次见面语。
一星期后,贤治问我哪里有买花的?说今天是他妻子的生日,他要买花。我说我记得他住的那条街口,就有个花店。第二天,他告诉我:I bought flower. My wife is very happy. 然后,他笑得非常简单,我只能用简单这个词形容他当时的笑。
老板开始让我带贤治做试验,我先给贤治一个试验说明,让他先阅读,有个概念。我说我明天上午九点半开始带他做试验。他点头。
第二天,我九点上班时,贤治已经自己开始做试验了。他在操作一个塑料结构,想打开它。他看到我,让我告诉他怎么能打开那塑料结构。我有些恼火,说:这个根本打不开的,你为什么不等我呢?不是说好了我们九点半一起做试验吗?
贤治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嘴巴微微张开,手继续摆弄着那塑料装置。我把书包放好,换上白大褂,带上手套,向他走过去。我检查他做过的步骤,没什么错。我说:做得很好,有不懂的,就问我吧。
我离开他,发现我不用带他做试验,他自己做得挺好的。那天,我心里挺内疚的。贤治虽然表面平静,也许他内心很愤怒,也许他想念日本了。因为我的内疚,贤治后来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都尽快放下手中的工作,帮助他解决。
贤治早上八点半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他工作努力。因为他口语不好,他很沉默,但是他想说话。为了弥补我曾经对他的粗暴态度,我主动和他说话,我多用短句子,我们就能聊得起来。他高兴地说:我英语不好,只能听懂你的话。
就这样,我们熟悉起来。他一天比一天自然,魅力就出来了。贤治不仅长得英俊,他还爱穿新潮服装。比如上身穿一件衣服,看似短袖衣衫套在长袖衣衫的外面,其实那是时髦设计,是一件衣衫。他的裤子可以是绣花牛仔裤,膝盖各有个大洞,裤腿下面是破损的边缘。我知道这类破衣烂衫是很昂贵的。
有一天,他跟我聊天,竟然挥了挥拳头,点头,刚毅地说:我和我妻子想要一个made in UK! 说罢,他嘴唇紧闭,下咧,头又重重地点几下。贤治的意思是他们要在英国生个宝宝。
一个多月后,他笑嘻嘻地说:我们成功啦!然后又是一副日本人典型的刚毅动作。
贤治英俊,但就是不象中国人或其他的东方国家的人。他的举手投足都让我想到日本电影中男主人公的形象,让我没有办法把他与日本分开。听说日本男人是大男子主义的,不干家务。可是有一天,贤治问我在哪里可以买到五香粉,他说他做饭需要这种调料。我说:你做饭吗?他说:是啊,我和我妻子一起做饭。
贤治的妻子现在全职在家,可是,贤治却不吃现成饭,而和他妻子一起做饭。夫妻一起做饭是非常幸福的事情,他们一定很恩爱。
一个月后,贤治一周没上班。老板告诉我,贤治妻子流产了,贤治请假在家照顾妻子。想起我怀孕时的幸福和盼望的心情,我觉得流产是个不小的人生打击。我为此事挺难过。
贤治来上班时,我告诉他,我知道了他的事情,很难过。我问他妻子是否安好?他说: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还好了。我妻子属于习惯性流产,这是第三次了。我很感慨。人各有命,要经历难以忍受的苦难,还有享不起的福份。贤治夫妇在英国一年,没有出产一个made in UK,他妻子后来始终没有怀孕。
贤治每天比我早上班,比我晚下班。给我的印象是他几乎总在实验室。我说:
你工作好辛苦啊。
不辛苦。在日本,比这苦多了,没有八点以前回家的时候。
难道你喜欢实验室单调的工作。
不单调,有趣极了。
如果让你从新选择,你想做心理医生还是想做研究?
想做研究。跟病人打交道很难。
贤治口语很困难,有时,他就写下他想说的话。当他写英文时,笔头如飞,字迹漂亮,唰唰唰,就象打字机印刷似的。在我的记忆里,他不是在做试验,就是在看文献。老板说像他这样细致肯干,两年就能拿个博士学位。事实证明,两年后他获得了博士学位(在英国一年,在日本一年)。
现在科技日新月异,技术更新快,传统技术也有生命力。这就要求人们掌握越来越多的操作技术。很多研究人员注重发表文章,不肯花时间学新技术,把试验操作让别人去做。我常常帮助别人做试验,我也帮助贤治做试验。结果我发现贤治愿意自己做试验。很快,他的技术就赶上我的技术了,试验结果漂亮,样品制作出色。他甚至还帮助我做试验。到后来,我要请教他如何做好试验了。
我每天开车上班。开车比乘公共汽车便宜,但是,出于环境保护的理念,我会选择某一周坐公共汽车上班。为此,我要买周票。一天,我下班后向公共汽车站走去。路上,一辆汽车停在我身边,我回头看,原来是贤治一家。贤治妻子开车,儿子坐在前排的婴儿椅中,贤治坐后排。他们邀请我上车,要送我回家。我高兴地上车了。
上车后,我向贤治妻子问好,她自然地回答我。我问她习惯英国生活否,去哪里采购,去什么俱乐部。总之,我想引出一些轻松话题。没想到,贤治妻子对答如流,美音英语纯正,从内容到方式很西化。我心里摔了个大跟头。贤治妻子开车技术闲熟自信,对话不影响她对汽车的控制。我佩服得很。
第二天,我无限感慨地说:
贤治,你妻子的英文真好啊。
她在美国上的中学,她是我的同事,也是心理医生。贤治一脸自豪。
我以前遇到过日本女学生,说在西方久了,就不能忍受日本男人了。这位受过美国多年教育的女士却接受了贤治,可以说贤治经历住了考验。贤治说,他妻子现在在家照看儿子,若是在日本,她也会在家照看儿子的。等儿子一周岁以后,再去上班。
令我感动的不止这些。我很敬重贤治妻子的做事方式。在老板与贤治交谈时,她完全可以充当个翻译,但是她没有抢丈夫的风头。她的样子不象个职业女士,而像个地道的家庭主妇。她总是微笑地望着贤治,眼神里还有点景仰呢。
贤治在离开英国的前一天,也送给我一张感谢卡片。上面用英语写着:
谢谢土干的帮助指导!
在离开英国的那天,他再次来到试验室,贤治妻子牵着儿子跟在后面。贤治要跟我和老板合影。贤治妻子为我们仨照了像。
照像完毕,贤治突然向老板和我鞠躬,是深深的鞠躬。他说:谢谢你们照顾我,谢谢你们照顾我。他哭了,眼泪流出,泣不成声。他象个孩子一样用手背去擦眼泪,擦干了,他又哭,再去擦。贤治妻子还是温柔镇静微笑地看着丈夫,并用手轻拍贤治的背。
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帮助过其他同事,可以说,我对贤治的帮助是最少的了。他的这种感激让我体会到感恩心情的可贵。
贤治回日本了。老板同我一样感动,说:Wow, that's really nice.
贤治离开后,我买了一套日本空白录像带。再后来,我买了日本电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