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般的梦 Children's Dream

杰夫走了,七十六岁。

那天,医生说杰夫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了。他的妻子希望他能回家,医院开车送他,他睡在担架上,被抬进家中。他的亲友们在他的家默默守着他。他就这样走了。

杰夫来到世界时,就是降生在这个房子里。他也是从这个房子里离开世界的。在这里生活了七十六年。这期间,他服过兵役,上过大学,之后,又回到这里。

这房子是杰夫父母的家,他们在这里住了多久,我不知道。假设住了十年,这房子该有八十六年的历史了。杰夫的父母也是从这个房子里离开的世界。杰夫当年在这里迎进了他爱慕的新娘,从此幸福生活着。英国人也有二世同堂的现象。

杰夫夫妇是电器工程师,他们修理过我的台灯。杰夫父母老迈时,杰夫在家里安装了呼叫系统和广播系统。老人在床上按按钮,家里的任何房间都能听到呼叫,他们可赶到床前帮助。打开收音机,各个房间都能听到,声音不大却清晰如耳,全家同听一首歌或一件新闻。杰夫父母走了以后,这套系统没有拆。到杰夫病重时,再次使用。我有时想象:杰夫按按钮,妻子到了跟前,他只说:我爱你。

能在一所房子里终其一生,是不是一个社会稳定的标志呢?

我试图寻找我所认识的中国亲友,有谁在一所房子里住了一生。结果没有。我们赶在了一个动荡和摈弃的时代和地区。我十八岁时一心想离开家,独立谋生,所以我不顾一切地飞离了家。我的父母当年也像我一样飞离了他们的家乡,飞得远远的。

很多人却是被迫离开家乡:去逃荒;去劳改;因城市规划被迫迁移;因工作不爽,寻往它处谋生。

别说八十六年的安稳,五十年的安稳有没有呢?就说我自己吧,我赶上了文革;赶上下放五七干校,我们被迫离开了我们原有的家,再回北京时,那家已经是人家的了。对了,我还赶上了唐山大地震,之后是暴雨,一种自然的威摄摇憾着每个人。

大学毕业后,我看到很多结了婚的同事没有房子,晚间在办公室合并三两个办公桌,就是床了。我绝望。有一首歌“我想有个家”唱一个街头女孩想有个自己的家。可当时,我们这些所谓中产阶级都没有自己的家啊。离开中国时,我象很多年轻人一样,没曾有过属于自己的一角空间。

一次我在书店里看到一本剑桥的画册,里面都是老照片,就是刚有照相术时拍的照片。剑桥的街景和现在的差不多,我很容易辨出建筑和街道。再一次,我看见一张地图,是1353年的剑桥,与现在的区别也不大。

我还曾经在另一个英国小镇住过。一次,一家新店铺开张,安装上了塑料门面。这个店立即遭到镇民的反对,纷纷提抗议。店主于是换上了传统的木头门面。古风古貌就是这样被百姓细心保护持续下去的。

我每年回北京,她都在变化。我需要拿着新地图逛北京,而这地图却已经过时了。我们曾经的家在记忆中消失,她曾经的容颜在空间里消失。

我有一个梦想,那就是住在自己祖辈的房子里终其一生。这也许是个了不起的非常浪漫的梦。